九月十五号上午八点,黄杨吃过早饭,化好妆,细细审视穿衣镜里的自己。
浅灰色阔腿高腰长裤配四厘米的烟蓝色缎面高跟鞋。上身是没有任何多余点缀的米白色立领真丝衬衣,袖子挽到手肘上缘看上去干练又克制。
包括头上也是,梳得一丝不苟的高马尾配规规矩矩的大颗珍珠耳环,不张扬却也不容忽视。
这套衣服包括首饰都是洪女士三天前就给她选定准备好的,而且今天不是第一次穿。
为了不让新衣服影响状态,前天下午的最后一次预演试练,她就穿着这身跟伍珩之扮演的Raymond唇枪舌剑,你往我来。
“走吧。”
黄杨最后一遍检查确认公文包里的文件证据,摸了把蹲在附近的狸花,在伍珩之的陪同下离开家门,向战场走去。
“再见,我会带着胜利回去的。”车在医学院主楼前停稳,黄杨解开安全带,探过半个身子在伍珩之脸上亲了一口。
亲完就打算下车来着,结果又被拽过去接受了一个回吻。
“去吧。”伍珩之亲完放开手,带着无限温柔嘱咐道,“放松,不用想太多,尽力发挥就行。我妈说如果学院不长眼,让你输了,那这个破学校也就没必要上了。她可以给你发邀请函,你先换个工作签,然后休息一阵,重新找个喜欢的学校再念。要是不想念了,就跟着她工作。”
“休息?”黄杨手指搭在车门上,眉尾一挑,灵光乍现,转头就问,“那你想要孩子不?如果休息的话,我想利用这个空闲时间把孩子生了。”
“!”伍珩之被这平地一声雷炸得僵硬。
黄杨见他这样,瞬间回归理智:“抱歉,是我鲁莽,只考虑时间,忘考虑你了。你丁克主义者?或者觉得咱俩远没到商讨这个问题的地步?
“其实没啥,年龄到了想生就生。对你来说,三十岁以后男性精子质量下降是客观规律;对我来说,早早生完,产出下一代后再投入社会竞争也不失为一个好的人生规划。
“而且这父亲的责任也不是你就非得担到底。咱俩掰了,孩子就归我。你要非得抢,那就最好生两……唔。”
黄杨滔滔不绝的嘴被伍珩之捂住。紧接着,她听见了自己的全名。
“黄杨。”
“嗯?”黄杨目光聚焦在伍珩之脸上,看清他的神色是自己从未见过的深刻严肃。
伍珩之:“我的人生规划里绝不会有非婚生的孩子。我也从未想过在有了下一代后逃避父亲的责任,哪怕……我们分开。所以你愿意和我结婚吗?” !!!
被捂着嘴的黄杨瞪大了眼睛,好像刚才她主张的生孩子是什么一日三餐的小事,伍珩之口中的“结婚”才是人生大……
这本来就是人生大事!生孩子也一样!
“那什么,”黄杨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掰开伍珩之捂嘴的手掌,结巴道,“额,我刚才是说话没过脑子。你这也是被我话赶话,咱俩都冷静点。再说了,听证会我也不一定就输啊,这休息生孩子的时间我多半不会有。”
“所以你刚才是开玩笑?”伍珩之凉凉挑眉。
黄杨摇头,眼皮往上一翻,这回把话认真过了遍脑子才道:“如果听证会输了,我被迫休息,你也愿意的话,我是认真的。我从小就想当妈妈,把自己的孩子好好养一遍。我有信心能赚钱,养得起,哪怕没有你。”
“我也是认真的。”伍珩之淡淡回应,“而且比你的认真早很多。”
早,很,多?
黄杨楞成一座雕像,大气都不喘地出神揣摩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
就在这时,又一枚不小的炸弹投入她耳中——
伍珩之用他最淡然理智的声音道:“而且养孩子这件事不可能没有我。我们分开了,你有抚养费。我死了,遗产都是你们的。”
黄杨走下车,带着深深的震撼。
听证会时间快到了,她必须放下关于人生大事的讨论,去拆解Raymond制造出的这一团蝇营狗苟。
她登上大楼台阶,回身看车里的伍珩之,和他相视一笑,目送他操控车子调头离去。
这是他们之前就说好的。既然是不公开的听证会,亲属无法旁听,那就回去各干各事,免得空等在楼下,只会让楼上的黄杨分神牵挂。
我会带着胜利回去,和你继续讨论人生规划的——黄杨粲然一笑,为自己加油鼓劲,决绝转身,朝楼上走去。
医学院主楼最顶层的威康会议室,一间历史悠久的哥特风大屋子。
尖拱窗棂如出鞘的圣剑般刺向穹顶,彩色玻璃将伦敦阴沉的天光滤成宗教壁画般的沉郁色块,在橡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图影。
长桌里侧的高背椅包着暗红色皮革,椅背最上端木质部分的雕花泛着经漫长时光打磨出的油润光泽,好像在向黄杨诉说它们曾在这里见证过多少代人的荣誉与羞耻。
九点整,所有人到齐。
横向的主桌上,最中间坐着的是系主任,也是今天这场听证会的主持人,一个五十多岁的印裔短发女性。她的衣襟上别着学院徽章,面前放着维持秩序的木槌。
她左边是一位伦理学教授,白人男性,满头灰发已经过了六十岁。主攻医学研究伦理与跨文化学术规范,尤其擅长处理涉及国际学生的学术权力失衡案例。
系主任的右边则是学院心血管研究中心的资深研究员。白人女性,四十岁左右,曾主持参与过多个 miRNA研究项目。
黄杨就坐在她下首的长桌后,和对面西装革履的Raymond相看两厌。
除了他们五个以外,还有一位年轻的会议记录员,独自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和主桌遥遥相对。
咣!
系主任敲响木槌,宣布听证会开始。
黄杨拿出的第一个议题就是Raymond侵犯她的个人隐私,非法查看她的医疗记录。
这是和伍珩之模拟预演时,他定下的顺序。
他说先把这件板上钉钉,Raymond绝反驳不了的错误事件抛出来,给听证会的成员先留下一个导师做事不守法,恶意针对学生的印象。
“尊敬的各位听证会成员……”黄杨站起来严肃开口,将早已排练熟的词句娓娓道来。
发言完毕,她将NHS隐私保护部门出具的访问异常报告和犯错员工的证词提交上去。
报告上清晰显示她的医疗记录曾在七月二十五号的早上十点零三分被一名NHS内部员工违规调阅。
然后这位员工的证词里说得很明白:我是Raymond的朋友,是他打电话要我查询的。
上面三位看完证据,系主任示意Raymond发言。
“这与我无关。”Raymond坐得四平八稳。
因为黄杨申请听证会必须提交她的所有诉求,而学院也会将这些内容同步给他,所以他早有准备。
“各位,”他摊开双手,一派绅士温和模样,“我只是出于对学生的关心,在和朋友聊天的时候忍不住提了两句。我并不知道他会直接怀疑黄杨有心理疾病,利用职务之便好奇查看,看完后热心地把医疗记录分享给我。
“他在证词中说是我要求他查的,有证据吗?有通话录音吗?可不可以是他在面临职务调查时,为了减轻自己的责任,把错往我身上推?
“当然,我提议让学院为黄杨做心理评估是参考了他给我的这份医疗记录。但这纯粹是为了校园安全考虑。”
Raymond发言完毕,黄杨在得到系主任的允许后开口:“您需要证据是吧?
“那个NHS的犯错员工没有录下您指示他的音频。但我想,您既然能拿得出我泼咖啡的办公室内监控视频,那在我走后,仅隔二十多分钟就拨出的这通电话,应该也被同一个监控摄像头拍下来了吧?
“我记得那整栋楼里的监控录像都是三个月覆盖一次。今天是九月十五号,距离七月二十五号并不到三个月,所以只要调取那个时间的监控视频,就能证明您的清白。
“或者您想说这通电话没有坐在办公室里打?行,可以,还是调监控。只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就认栽。”
这轮赢了。
黄杨话音刚落,就被Raymond如毒蛇般阴沉的目光盯住,她心下一喜——
一个月前,第一次会场模拟。
伍珩之脱离Raymond的无赖状态,问她:“你为什么笃定电话一定是在办公室内打的?”
“因为这是他的习惯。他超喜欢坐在办公室的王位上遥控众人发指令。我从未见过他在楼里闲逛着打电话。”
第二个议题:心理评估报告。
黄杨流畅陈述,把学院和第三方独立机构出具的两份时间相近,结论大不同的报告,以及在学院评估时的全程音频提交上去。
三位听证会成员轮流查看报告结论,低声交流,黄杨则在Raymond的阴沉注视下回忆伍珩之安慰她的话:
“不用怕,到时候Raymond肯定会撇清自己。听证会上得不出结论不要紧,只要有这份独立机构的不同评估结果,他们一定会启动调查。
退一万步,就算查不出Raymond影响评估的实证也没事,大不了就是在他们的严格监管下再做一次评估。”
来吧,导师,请继续表演你的无辜。
黄杨淡定回视Raymond的阴鸷。
轮到Raymond发言,他笑着抬手,向听证会申请:“我有一位证人,他是我的学生,比黄杨早两年来到实验室,全程见证了她在我们这个群体中的表现。我请求各位听听他的陈述。”
黄杨:“……”
在上面三位的低声讨论中,她的愤怒被“he”这个人称代词点燃。
一定是Alexander!
好嘛!她还打算这场听证会结束,再去找Alex算账来着,结果他自己上门了!
陈述?
陈述什么?
不管称述什么都来得正好!关于他压榨骚扰的证据就在公文包内袋的U盘里,他这是撞枪口来了!
吱呀。
沉重的会议室大门被推开,西装革履、油头粉面的Alexander缓步进来。
撞枪口?
十几分钟后黄杨如冰雕般呆坐在椅子上。
她成了别人枪口下那只等死的、孤僻的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