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孤僻。
这就是Alexander陈述的核心。
学院给出的评估报告上不是说黄杨【对过往经历存在较强烈的情绪反应,且倾向于将外部随机事件归因于针对性压迫】嘛。
说白了就是她敏感多疑、有被害妄想。
导师很正常的言辞举动,别人都没觉得怎么样,就她因自卑孤僻,将正常的教学指导解读为区别对待、种族歧视。
Alexander当然不是两个肩膀只顶个脑袋,红口白牙地演讲,他有证据。
幕布上,一张张附带时间、地点标注的同学聚会照片闪过。黄杨熟悉的那些面孔勾肩搭背,对着镜头或搞怪或大笑……
“她很少参加我们的聚会。我们每次都邀请她,大都被拒绝。当然,她在实验室里也有朋友,但那只限于实验室内的工作和学习,她从不和我们分享生活中的细节。比如,”
伴随着Alexander的停顿,聚会的照片划过,幕布上播放起一小段实验室监控视频:
六月二十八号下午五点多,黄杨一个人在座位上工作,接了通电话后,她愤怒地狠捶桌面。
“这里。”Alexander暂停播放,用激光红点在黄杨捶桌的左手上画圈,“她情绪非常失控,手也被包扎。看上去伤得不轻,但实验室里没有一个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她真的非常孤僻,从不跟我们分享生活。”
黄杨的视线随着红点呆呆地转动。在一种被长期凝视,被熟悉的人默默计算的恐惧中听Alexander做出最后的总结:
“Raymond对我们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地公平、严厉。他是有粗暴、态度不好的时候,但我们都明白他这是出于科学的严谨和对学生们的关心。只有黄杨,她太敏感孤僻了。学院心理评估报告上的结论其实很符合我们感受到的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
实际情况就是黄杨平日随口的一句“我不去了,你们好好玩吧。”成了她孤僻的证明。
实际情况就是她不爱和别人聊生活和家庭成了她不跟朋友分享。
实际情况就是她在实验室里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都有人摘出其中对自己有利的部分,蓄势待发……
左掌心里的疤痕已经褪去,可黄杨摸着冰凉的手心,那从骨子里透出的恐惧孤独感将她汹涌淹没。
这种感觉……她非常熟悉。
学校里没有朋友,孤僻,畏畏缩缩总觉得别人在嫌弃自己。
对,Alexander没说错。她就是这样,一直这样。
她没有零花钱,她穿得破破烂烂。放了学,她没时间和同学玩,要回家照顾弟弟做家务,要给吵得乌烟瘴气的大人们断家务官司。
她都这样了,她有什么开心事好跟同学分享的?别人背着她又能说什么好话呢?
“黄?”
“黄?”
咣!
木槌一响,黄杨浑身一颤,涣散的目光尽力聚焦。
“看!她发病了!学院的心理评估没错!这都是她自己的问题!第三方独立评估是她有了经验后故意表演,误导医生得到的结论!”
这是Alexander的声音。黄杨缓缓转动眼珠,看着他站在播放证据的电脑后面,兴奋地用手指指着她。
我发病了?
你配吗!
黄杨看清Alexander油腻奸诈的面孔,顿时一股恶心压过恐惧冲上胸口。
发病?
她怎么可能会对着这种人发病?
上一次解离发作是被幸福感冲击的。她只会在绝对安全的情况下放纵情绪。
比如面对伍珩之。
而当下?对着这两个利用她又鄙视她的沙文主义白男暴露脆弱?
不可能!
黄杨紧攥双拳,在疼痛的刺激下一眨眼,恍惚的目光转为锐利。 ?
这次轮到Alexander疑惑了。他伸出来的手指也变得绵软。
黄杨看清这点儿变化,扯着嘴角冷笑一声,视线转向听证会成员的长桌。
“记住,别慌。这种辩论的精髓就是抠字眼。无论对方说出什么惊奇之语,你都坚信跟自己无关,一个词一个词地跟他要证据。拿不出就是污蔑,拿出了就质疑证据的相关性跟合理性。”
——这是伍珩之在一个月的准备期间谆谆教导过好几遍的话。
而且不只是灌输,他们还就此做过很多回模拟训练。当时伍珩之扮演反派,给她扣的那些大帽子可比Alexander有创意多了。
照片是吧?
她也有。她又不是真的与世隔绝,从不参加聚会。Alexander能拿出没有她的,她就能提供有她的。
手受伤是吧?
实验室哪条规定受了伤一定要公布缘由?
被害妄想是吧?
这个更不着急。等接下来谈到项目论文和长期受压榨的时候,具体证据一摆出来,就知道她是不是吃饱了撑的,疑神疑鬼了。
“尊敬的听证会主席……”黄杨放松拳头,把伍珩之的教导牢牢挂在脑瓜顶上,火力全开,思维敏捷。
甚至因为能实实在在看到Raymond和Alexander这两张最讨厌、最可恨的脸,她的状态比平时的模拟训练更兴奋更敏锐。
就这样,黄杨也不单盯着Raymond打了。正好Alexander在场,她顺手拿出整理好的那份跟他有关的证据,一并交给系主任。
“Alexander觉得我孤僻?”黄杨冷冷地看他一眼,“对这种压榨我劳动都不满足,还试图做出性骚扰行为的人来说,我当然会厌恶躲避。拒绝参加有他出席的聚会再正常不过。”
系主任的脸色比黄杨还冷,因为被提交上来的视频正在播放。空气里回荡着维也纳那晚,Alexander带着酒气的敲门叫喊声:
“……宝贝,别拒绝我!这对你有好处!我真的很喜欢你……”
Alexander面如死灰,刚刚指着黄杨的手这会儿带着微微的颤抖拄在桌角,支撑着他外表体面,内里是一团污秽草包的躯体。
至于Raymond?
黄杨看他一眼,有些失望——
这就灰头土脸了?一个月时间就准备了这么一个草包,也太不把她当回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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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回来了!”
下午三点多,黄杨提着高跟鞋,光脚迈出电梯,大喊着穿过玄关,转向书房的方……向?
这个点儿厨房里有动静,好像在剁肉馅儿。
黄杨转身循着声音走去。
不是陈姨,是伍珩之,穿着一身纯棉宽松的湖蓝色家居服在剁虾蓉。
“回来了。”他停下刀笑问,“发挥得怎么样?把Raymond骂爽没?”
黄杨猛猛点头:“嗯!而且不只他。Alexander也不请自来了,给Raymond当证人,说我不合群、被害妄想。我顺手就把他也收拾了。”
“什么时候出结果?”
“系主任说两周后。”
“你觉得把握大吗?”
黄杨带着笑,眼珠往上一翻想了想,耸肩:“不知道。今天看Raymond那样,像是没辙了。不过两周后……他们要是沆瀣一气,我就不跟他们玩了,等着花你遗产。”
“好。”伍珩之答应得爽快。
这可让黄杨不满了,她撅着嘴上前,连“呸”三下:“有你这样的人嘛?也不嫌晦气~”
“可这是事实啊。我本来就比你大七岁,男性的平均寿命还比女性短几年,有很大概率,你是能花上我遗产的。”
“……”黄杨没话了,手一松,高跟鞋掉在地上,她一把搂住伍珩之的腰,脑袋顶住他后背。
这样抱着吸了一会儿,她歪头看那案板上的虾蓉:“要做什么?”
“包饺子吧。多包点儿冻起来。马上开学了,我得回牛津。给你留点儿吃的,省的周末回来忘了我。”
“怎么可能!”黄杨气,一仰头用下巴磕伍珩之坚实的背肌。
气撒了,她放开手,捡起地上的鞋:“等着,我和你一起包。也让你带点儿回去,省的忘了我~”
“不用。你高度专注了一个月,今天脑力消耗又特别大,好好休息放松,等吃饭。”
黄杨不屑,精神抖擞地提着鞋离开厨房,换家居服、卸妆、洗脸。一套弄完,浑身轻松后,她好像被瞌睡虫叮了。
回到厨房强撑了没十分钟,她就被伍珩之拉走放倒在沙发上盖好毯子……
一觉睡醒,窗外天边的云被夕阳染红了。
孤独。
被全世界抛弃的孤独。
听不见一点声音,好像掉进了没有底的空谷,喊不出声也盼不来回音的孤独。
我怎么了?
我一事无成,搞砸了学业。我是个废物,还要人手把手教。
我凭什么睡在这么漂亮的房子里?
对了,这套公寓就是为了和我住在一起买的。
我凭什么?
“杨杨醒了?”
黄杨正问责自己呢,听见伍珩之的声音浑身一凛。她向后仰头,见他就坐在距离自己不到三十公分的地方。
身上还是那套湖蓝色的衣服,膝盖上放着一本摊开的书。
是在专门等她睡醒。
黄杨更窝心了,直接红了眼眶。
她知道这样很莫名其妙,立即坐起来抱着毯子捂住脸。
“怎么了?”
伍珩之柔和的声音就在耳畔,手腕也被他握住。
黄杨埋在毯子里哭得更狠了。她使劲摇头:“没什么!犯病了!下午不能睡太久,不然睡醒就这德行。不用管我,我哭会儿就好了。”
“怪我,我该早点叫你起来的。多开个灯能缓解吗?”
你这么温柔,能缓解个毛线啊!
黄杨捂着毯子,眼泪掉得更止不住了。
别哄我,别哄我。
她在心里默默念叨,伍珩之好像真的听见了,没再多问,只是坐到了她身边,将她搂进怀里。
争点儿气,别哭了,这样没意思。黄昏睡醒难受而已,以前又不是没经历过。难过一会儿就行了,怎么今天这么娇气?
黄杨边哭边劝自己,感觉劝不住,她换了思路找原因。
在哽咽的抽泣中,她脑子逐渐清醒,擦干脸上的眼泪,望着远处电视屏幕上两人亲密无间的倒影,分享心得:
“我是觉得自己特别不配现在得到的一切。我凭什么得到你的感情,被你这样照顾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我却没什么能拿得出手的,还净给你添麻烦。我需要你,你却完全可以不需要我。”
“……你就是为这个哭啊?”伍珩之认真听完,笑了。
黄杨不赞成他的轻松语气,正想再强调些什么,下巴就被他托起。
于是在这呼吸相闻的对视下,她听见了这样一番话:
“你也太心急了。你多大,我多大?我像你二十三岁的时候也没长成一颗大树供人依靠啊。而且你现在可比我那时候强多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花家里的钱呢。
“我比你多活了七年,这时间用来干什么了?当然是长本事,好遇上你,给你当大树啊。而且你付出的并不比我少。
“我为你做的,都是从我有的里面分给你一些。你为我做的可是自己都没有,硬生生为我改变,长出来的。你现在就能对我这么好,那七年以后,等你长到我这岁数,得是什么样啊?”
七年以后……
黄杨窝在伍珩之怀里,去看那刚刚让自己伤心的红云。
半晌,她放下哭湿的毯子:“我饿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