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最后一个工作日,下午两点的暖阳里,黄杨静静地坐在沙发上,看着膝头的手机。
里面有一组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都是关于Raymond和Alexander的。学院没有包庇他们。
Raymond学术不端、滥用职权、侵犯学生隐私等罪名成立,他被撤销了教授头衔,罢免了实验室负责人的职务。
《欧洲心脏杂志》亦同步发表《作者贡献度更正声明》,把黄杨列进了作者名单。同时,编辑部以一整页的篇幅刊发评论,批评“导师过度侵占学生学术成果”的乱象。
至于Alexander,学院已就其涉嫌性骚扰、在听证会上作伪证,以及长期压榨同门学术劳动等恶劣行为,正式启动调查程序,后续将根据调查结果出具书面处分通知。
所以现阶段只是被查,最后能不能真查出结果,会不会受处分还两说是吗?
不,不是的。
首先,学院不会轻易启动这类对学生的调查。一定是掌握了确凿证据才会跃过【谨慎核查】原则,成立包含伦理学教授、学生代表和行政监督人员的专项小组来接管。
其次,黄杨可不是Alexander的“情有独钟”。听证会结束后的这半个月里,已经有三位和她差不多遭遇的学姐学妹带着证据站了出来。
她们之前选择隐忍,是无奈迫于Raymond的淫威。深知只要这位教授不倒,那Alexander作为他最钟爱的学生就绝不会被惩处,贸然站出来只会惹祸上身。
现在就不同了。
黄杨拆了Raymond这个“鱼头”,失去倚仗的Alexander就如同那秋后的蚂蚱、耗子尾巴上的疙瘩、尿坑里的泥鳅。
好消息就是这些了,那坏消息呢?
是来自弟弟的微信消息。
【黄宇秾:姐,妈投资的那个什么国植暴雷了,好像损失了能有十几万。她目前正处在否认亢奋期,整日抱着手机和一大帮受害者群聊维权呢。我估计很快她就会冷静下来,意识到钱真没了。你赶紧换个新微信,别让她缠上你。】
【黄宇秾:新号记得加我!我是你一辈子的亲弟弟!】
十几万……
黄杨看着这个数字,一边畅快一边肉疼,心情十分复杂。
畅快是因为解恨——
“洗衣机多费水费电,你给我用手洗!”
“你故意的!就要浪费家里的水!给你说了多少遍放了学上完厕所再回来,你非要憋到家里再上!”
“你把烂的切掉不就能吃了!一天天不挣钱还挑三拣四!我赶着晚上收摊去买菜还不是为了省钱!烂一点能把你吃死不!”
……
黄杨就是在这样的管教下长大的。明明是正常的工薪阶层,可在母亲的控制下,她家比五保户还抠搜紧巴。
父亲和弟弟还能好点儿,两人因为带把儿,不用做家务,所以少受了很多骂。
黄杨可就惨了,十几年来时刻紧绷,为了一块、五毛没少挨打受骂。今天得知那一笔笔骂声攒下的钱一朝付诸东流,她怎么能不解恨?
但是也肉疼。
因为这十几万里肯定有几个月前从她身上搜刮走的那份。
以黄宇秾上补习班的名义要走四万,又麻利收了王家三万块,过后让她赔上。里外里这七万到底有多少交了补习班的报名费,又有多少送给了诈骗集团?
黄杨蜷在沙发上收腿抱头,十指梳过发丝,从灵魂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得换微信。弟弟说得对。
她吸了下鼻子,拿起手机,蓦地顿住。
通知栏很干净,到现在也没收到母亲的消息。
所以现在就换?
好像不是很想。
为什么?
是皮痒肉贱,不听到她亲口勒索就难受?
不是。
黄杨十分肯定地摇了下脑袋。
她不是贱得慌,好奇而已。
好奇母亲能坚持到什么时候来找她。好奇她会用什么方式要钱,要多少……
三万?五万?
借口弟弟上大学急用?还是一步到位说给他攒的房子首付没了,要她当姐姐的贡献一些?
叮。
电梯响了。
黄杨回过神放下手机,和从牛津赶来,走进客厅的伍珩之四目相对。
“杨杨,你怎么了?”
见伍珩之面露关切,黄杨飞快眨了两下眼睛收起思绪,振作精神站起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我弟跟我聊了几句学习,我安慰了他一会儿。现在就走吗?还是你先休息一阵?”
“不累,走吧。早去早完。”伍珩之放下心,伸出手。
黄杨笑着上前,把手塞进等待她的掌心,口内嘟囔:“那你上来干嘛?直接叫我下去不就行了。你都禁止我单独送礼物了,我空着手,你还上来专门接我……”
送什么礼?要去哪?
今天是唐景铄二十三岁的生日,聚会地点在洪越玲女士位于伦敦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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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栋典雅的爱德华风格大宅。
红色砖墙配上修剪得错落有致的绿植,端庄又安详,十分赏心悦目。
黄杨不是第一次来,但进了院子还是忍不住停在门廊前仰头细看。
今天可是难得的秋高气爽好天气,阳光又给眼前的美景加了一层清透滤镜,让那红的更红,绿的更绿。
真漂亮。
“喜欢?”
黄杨肩膀一沉,是从后备箱里提出礼物,走到身边揽住她肩膀的伍珩之。
她大方点头,换来伍珩之严肃为难:“可惜这里距离你上课的地方太远了。那附近也没有这种风格的房子卖。你要住只能等两年以后了,我把牛津的房子换掉,等你过来念硕博的时候就能……”
“别。”黄杨越听越真,赶紧打断。
要知道仅仅三年前,她还因为在小区门口的便民菜店多买了个比菜市场贵的西红柿,花了八毛,就挨了母亲二十多分钟的骂。
然后现在一转眼就过上对房子挑三拣四,点头承认喜欢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日子了?
这差距太大,她浑身刺挠。
“我说喜欢就是看着觉得好看,没有一定要占有的意思。你那地方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咱不折腾。”
黄杨说着赶紧迈步进屋,又因为想到了八毛钱西红柿挨骂的旧事,她顺手掏出手机查看消息。
还是没有。
算时差已经到了母亲睡觉的点,十几万损失了,这么大的事她不可能睡着的。
半夜更容易越想越气,过不去这个坎儿一定会朝她发泄。
再等等。
“祝你生日快乐。”
黄杨挽着伍珩之的手臂,跟洪女士打过招呼后穿过整个客厅,走到后花园,为独坐在藤椅上玩手机的唐景铄送上生日祝福。
然后得到本日寿星一个阴阳怪气的“呦~”
唐景铄脚腕搭在膝盖上,半躺在椅子里一副二世祖的流氓样,缓缓放下手机,把他们从头打量到脚。
最终,恨恨不忿的犀利视线落在他们挽着的手臂上。
黄杨任他看,不放手,微笑着关心:“最近住哪里?开学公寓找好了吗?家当追回来几样?”
“……”唐景铄半笑不笑地舔唇,眼珠一转看向伍珩之,“哥啊~你看我嫂子还挺关心我呢~”
啪。
伍珩之把提了一路的礼物往藤椅边的桌上一撴,握着黄杨的手腕转身走人。
半小时后。
正和洪女士坐在花厅热聊的黄杨感到口袋里一震。
她心一沉,靴子落地——母亲的消息来了。
结果掏出手机一看,不是。
【唐:你来二楼露台一下,我有话跟你说。不许带他,就你一个人!你要是不来我今晚就在饭桌上发疯!】
手机反扣在腿上,黄杨望向另一边和父亲谈论学术的伍珩之。
不知怎么,他居然感觉到了这一瞬的注视,也回望过来。
黄杨露出一个甜甜的安心笑容,继续和洪女士聊天。
十来分钟后,洪女士接到一个工作电话,黄杨状似无意地往洗手间方向走去。
二楼露台。
“你要说什么?”黄杨站在唐景铄一米开外,板板正正地问。
斜靠在栏杆上的唐景铄不答,也没有了花园里的阴阳怪气。此刻的他被身后的落日余晖照出一圈柔和的光,衬得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惹人怜爱的落寞感。
可惜黄杨不吃这种男色,表情公事公办,没有丝毫动容。
于是在几秒冷淡的对视后,唐景铄收起他那点儿酸楚的多愁,露出笑容:“你过来。”
黄杨当然不过去,用怀疑的眼神不耐地打量。
于是唐景铄换了种灿烂笑容:“你过来亲我一口,咱俩的事就算过去了。”
黄杨攥紧拳头,狠瞪一眼,转身拔腿,就听身后唐景铄语气凉凉:
“行啊,你走吧。那一会儿饭桌上发疯别怪我。反正我怎么作妖,我妈和他妈都是亲姐妹,大不了一年半载不见面而已。你怎么办?”
“……”黄杨转回身,眼中喷火,“我跟你本来就什么事都没有!谈何过去!”
“杨杨,你说这话亏不亏心?”唐景铄眯起眼睛,嘴角含笑,“既然你这么觉得,那我把咱俩认识以来所有的聊天记录都分享到今晚的饭桌上,怎么样?”
黄杨闭上了眼睛。
不行。
虽然她没有和唐景铄谈情说爱,但那聊天记录别说旁人了,她自己回想一下都不觉得清白。
“你一定要这样?”她睁开眼,最后一问。
唐景铄挑眉点头。
黄杨深深一叹,再次打起精神:“你刚只说亲一口,没要求亲哪里。我只要亲了,你就不能耍赖。”
“……”唐景铄眼睛里泛起一丝后悔,但最终还是点头答应。
好。那就亲。
就当是普通朋友的拥抱贴面礼。
黄杨心一横,走上前,唐景铄衬衫纽扣上的花纹在她眼中逐渐清晰。
站定,踮脚,上靠——幽暗的水生调香气完全不同于伍珩之今日身上清甜带苦的柑橘味道……
下不了口。
黄杨在几乎能感觉到唐景铄鼻息的位置停顿好几秒,摇摇欲坠的决心一泻千里。
她颓丧地后退两步:“你随便吧。比起在饭桌上被戳破旧事,我更不想背叛他亲近你。”
黄杨说完看都不看,转身就走。
而她身后的唐景铄……他抱着手机查看成果,脸上浮现出一抹目的达成的坏笑。
吃饭,唱生日歌,拆礼物。
这一系列流程走下来黄杨没有给唐景铄任何眼神。
哪怕到了告辞走人的时候,已经确定他不会搞事了,她也没有多看他一眼。
不搞事是正常的,露台那一出应该只是置气闹着玩,而母亲到现在没“追魂索命”才是不正常。
八点半了,手机屏幕还是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消息通知。黄杨心不在焉地拉开车门坐进去。
半个多小时抵达公寓楼下停车场,车子一停稳,黄杨就又掏出手机。
还是没有。
“杨杨。”
“嗯?”黄杨疑惑抬头——然后更疑惑了。
驾驶位上,伍珩之的脸色很不好看。一向风光霁月的人这会儿居然表情阴沉得能拧出水来。
“你怎么了?”黄杨放下手机,靠近他问得认真,快速反思自己今天的一切作为。
没什么啊……就是单独去二楼赴唐景铄的约,也是断然拒绝没做对不起他的事啊。
“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伍珩之单手扶着方向盘,不禁流露出几分导师给学生开组会的威压气势。
黄杨一激灵,老老实实把在二楼露台和唐景铄的交流全部抖落出来。
“……我发誓,我没亲他!当时我就想,不管戳破这事的后果如何糟糕,我都不要背着你和他有什么亲近举动。我真的,”
黄杨说不下去了,因为伍珩之把他的手机往前一递,展示出一张照片:
二楼露台上,夕阳余晖下,她投入唐景铄怀里,踮起脚,几乎看不出两个脑袋之间还有空隙……
“我!”黄杨头顶冒出一个硕大的“冤”字,咬紧牙关恨不能把照片里伸直胳膊,趁她不注意拍照的唐景铄生吞活剥!
“我真没亲他,你信我!”黄杨抓住伍珩之的手臂,摇晃着为自己伸冤。
伍珩之没甩开她,但脸色并未好转:“我信你没亲。我也谢谢你没亲。但你是产生过这种想法的,对吧?不然靠那么近是他拉你过去的?”
“我……”
“你就不应该背着我单独去见他。他要说就说,又不是你人心不足,脚踏两条船勾引我。我爸妈知道了也只会生我或者他的气,不会牵连你。”
“我错了。”黄杨一头扎在伍珩之手臂上,真心认错。
“错哪了?”
“错在……”她吸着伍珩之衣袖上的香气,认真反思,“错在没有提前告诉你。在他发消息约我的第一时间,我就应该信任你,把事情交给你解决。”
答案正确!
黄杨没再听见伍珩之的追问,开心地仰起头……
还在生气。
从来温和的眉眼此刻带着几分冷怨注视着她,看得黄杨不安。
“杨杨就错在这一件事?跟唐景铄的纠葛讲清楚了,是吧?那你这半天心神不安,一小时能拿起手机看三回是为了谁?我认识吗?”
“……”黄杨怔住。
“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收到唐景铄这张照片的?你是不是很赞佩我喜怒不形于色?看见这种照片也无所谓,没有任何反应,可以忍到现在才问你。”
“……”黄杨的愣怔转为愧疚。
“我对你再信任,看见这种照片也会难受的。咱俩始终坐在一起,你却一直关注着自己的手机,丝毫没发现我情绪不对。我不知道谁有这样大的本事能被你如此牵挂。”
“我错了!真的错了!”黄杨眼圈一红,扑进伍珩之怀中,“对不起,是我太过分。我的情绪有一点儿不对,你都能关注到,照顾我。我却忽略了你。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黄杨的眼泪喷涌而出,在感受到伍珩之将她环抱,轻抚后背的时候更是决堤溃坝,怎么都止不住。
“我没牵挂谁。一直看手机……我……是因为……”
黄杨边哭边说,在把伍珩之的衣领彻底浸透后,将关于母亲的心事倾吐干净。
“居然是为这个。”后悔愧疚的神色轮到了伍珩之的脸上,他一边给黄杨擦眼泪,一边安慰,“你该和我说的,我陪你一起等。我现在就补给你七万,这样你就不肉疼了,只有解恨。”
“不要!”黄杨红着眼圈,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一把按住伍珩之要转账的手,“你的钱没用!你说过咱俩是一体的,我拿你七万是左口袋倒右口袋,起不到一点儿弥补作用!”
伍珩之笑了,一整个下午被照片打击,被黄杨时时看手机搞出的心神不宁彻底褪去。
他将人抱进怀里欣慰附和:“对。咱俩是一体的。我给你七万,咱俩还是没赚。那你不哭了,我们去买彩票好不好?或者去赌场玩一会儿老虎机……”
空旷阴凉的停车场里,沃尔沃SUV里点着一盏温暖的灯,两个心意相通的男女依偎在一起,品尝这短暂风波过后的亲近甜蜜。
后来呢?
彩票买了,没中。
赌场没去。
黄杨久等的那只靴子也一直没落下。
日子就这么清净平淡地幸福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