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个孩子对父亲说出冷心的话会只觉得爽快而不心痛呢?哪吒自刎时眼眶里也是蓄满泪水的。
然而痛哭并不是今晚的终点。黄杨不是因为成功挑战到父亲的威严,才报复性地来赌场耍的。
在她还未擦干眼泪时,微信先弹出一条唐景铄的信息,后姥姥发来视频邀请。
唐景铄问她白天做什么呢,她随手回复过去,然后接起姥姥的视频电话。
姥姥没问她要四万块钱。
姥姥只关心她的身体和生活,像小时候那样。
她问她每天吃些什么,最爱吃的糖葫芦、麻辣烫这里有没有的卖?没有的话,能不能买到材料自己做?
几句话问得黄杨滚下热泪。
姥姥劝她别多想,一个女孩儿在外面本来生活就不易。弟弟的报名费她来解决,叫她不用操心,照顾好自己,也别记恨父母。
黄杨哭得说不出话。视频结束把四万块转给了母亲。
姥姥种了一辈子地,攒钱都是一块几毛地攒,四万块对她来说太大了。
黄杨敢利落挂母亲电话,敢质问父亲有什么资格说白养,可她不忍心看姥姥难受。
这是从前战战兢兢的生活里唯一能让她放松精神的亲人。
只有在姥姥面前,她才是需要大人关心照顾,需要穿件体面衣服的小女孩。
四万就四万,抹下脸求人就求人吧。
她读的可是医学专业,四万块又不是一辈子还不上了。
黄杨孤零零地坐在地铁座位上,看着对面窗户上倒映出的疲惫面孔,扯动唇角送给自己一个充满希望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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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把你两个没本事的!钱这不就要来了!从我肚子里爬出来的,还能让她反了天了!”
万里之外的某北方省会城市,黄杨的母亲冯瑞芳得意地举着手机,把女儿四万块的转账记录轮流戳到丈夫和母亲眼前,笑得像个打赢小伙伴,抢到玩具的天真孩童。
“快把报名费赶紧交了。”面对耀武杨威的女儿,黄杨的姥姥一脸愁容,“理财到期就赶紧取出来,把钱还给杨杨,女孩儿家一个人留学艰难得很。”
“妈,你快把嘴闭上!”冯瑞芳挤眉弄眼朝母亲龇牙,“啥‘杨杨’!‘盼盼’多好的名字!她不懂事胡改,你也跟着胡叫!现在翅膀硬了动不动给我甩脸子都是你惯的!还有你!”
冯瑞芳的指责转向丈夫,半躺在贵妃榻上的男人吊着脸,盯着电视不给丝毫的反应,好像没长耳朵一样。
“妈你看看!”冯瑞芳手指丈夫,一脸的不忿,“天天给我拉个驴脸。今天你在,他还听我一句话,舍得给他闺女打电话了。要是平时早脖子一扬,把我算个啥呢!再多说两句就骂上了。”
“行了,行了。”黄杨姥姥看出女婿脸色不善,赶忙把话题扯开,关心起黄杨的弟弟。
这下可问到冯瑞芳心坎儿里了。
她一只眼睛瞟丈夫,一只眼睛瞅母亲,开始长篇大论儿子最近进步有多大,态度有多端正,她自己又忙前忙后做出了多大的牺牲。
她说得尽情,两个听众却没一个认真听的。
黄杨爸爸看上去被民国电视剧勾住了魂;黄杨姥姥脸上的愁云不散,还在考虑怎么把四万还给黄杨。
“妈,你别操心了。”
到底是血脉相连的母女,冯瑞芳脾气再暴躁,也看出了母亲在愁什么。
她嘴一撇,眼睛里流露出几分恨意,气愤道:
“我辛辛苦苦把她养得白白净净,长到二十多了啥回报都没收到,自己翅膀硬了让人拿几个臭钱就勾引跑了!她有啥艰难的?人家男娃供她吃供她喝,还给她掏学费,用得着你操她的闲心?”
“四万块她该的!”
这一句调门突然拔高直冲房顶,惊得黄杨姥姥浑身一颤,心脏突突加速。
“唉。”老人扭过头再不想和女儿多说一句。
然而耳朵是关不上的,只要人不挪地方,那话就必须听完。
“我就问她要了这一次她还可怜上了!”
冯瑞芳情绪上来,挺直腰杆,一拍桌子,面朝虚空方向,骂黄杨:
“你个不要脸的!我是你妈你就该感恩!我把你养这么大你不该报答我吗?农村里和你一样大的姑娘给娘家把彩礼钱都赚回来了,你个赔钱货还崇洋媚外得很,要出国留学!一点儿自尊都没有,小小年纪为了钱跟男人跑了。那既然找了个有钱的,年年给我四万都是该的!我就要了这一回还把你委屈上了!”
黄杨姥姥实在听不下去,把头扭了回来试图和女儿讲道理:
“你凭啥要杨杨的钱?你吃不起喝不起了?杨杨小时候你抠抠搜搜不给花钱,上了中学手里都没有个零花。新鞋都不舍得给买一双,让穿你年轻时候穿过的布鞋去学校。杨杨见了我哭得淌眼泪,说课间操自卑得脚都伸不出去。你给她花过几个四万?你张口就一年四万往回要?”
“你快把嘴闭上!我那是用心良苦,教她学好成人!她一个小娃娃不好好学习攀比啥?还哭!虚荣心还大得很!要零花钱干嘛?家里把她饿着了?就是你惯的,越长大脾气越坏!没有我管教她,她能考上好大学,能出国留学?还不都是我养出来的!”
黄杨姥姥彻底闭嘴了。
这女儿是她亲生的,胡搅蛮缠的本事她比一旁装死看电视的女婿还多领教了二十年。
知道完全说不通,老人也不再多言,走去厨房和面,预备明天早上包包子。
冯瑞芳没了听众,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看电视的丈夫,拿起手机开始给人发消息。
【平安有福:小李,我现在手里又有一笔闲钱,四万,你再帮我开一单,买两年的。】
【AA国植李经理:好的姐。哎呀,你这时间碰得刚好。这两天集团正在做回报股东的活动,存七万的单送一次澳门游,还送一个疗程的神瑞康。这药你不是给你老公吃着呢么,一疗程有多贵你是知道的。现在免费送。以前从没有过这么大力度的回馈活动,错过了这次我也不能给你保证以后还有。】
七万……现在有四万,还差三万,儿子的报名费还得三万……
冯瑞芳转眼珠看看丈夫,又看看厨房的方向。
算了,这俩人的钱她都要不来。
【平安有福:这次我就不参加了。儿子马上高三,女儿在外面留学也需要钱。我手里就四万,你看看能给我送个啥?】
【AA国植李经理:那就送您一个疗程的神瑞康吧。这个药您也了解,用的都是珍稀药材,比澳门游贵好多。姐是咱们的忠实股东,我才敢向领导申请。您千万别给别人说。别人都是必须存七万,四万啥都没有,您说出去领导就该找我麻烦了。】
【平安有福:知道。谢谢你噢,小李。】
冯瑞芳心满意足,把刚到手的四万转过去。笑吟吟看了眼老公,准备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一阵手机来电铃声响起。
冯瑞芳立刻不走了,眼露精光,看着丈夫接电话。
男人从抱枕底下慢悠悠摸出手机,一见来电人名字,目光瞬间聚焦
脸也不吊了,也不躺着看电视了,他把双脚放到地上,面带微笑,正襟危坐接起电话:
“王主任晚上好,您这时候打电话是有什么急事找我?”
一句“王主任”,不仅黄父正襟危坐,刚才还耀武杨威的冯瑞芳也变了脸。
她眼珠一动不动地巴巴瞅着丈夫,竖起耳朵听都不够,还压低声音要丈夫开免提。
男人狠狠瞪了一眼,走去阳台上接电话。
这怎么可能难倒冯瑞芳?
不给开免提,能听一半也是好的。她立即跟上去,侧着耳朵,全神贯注。
因过于专心,舌头习惯性地伸了出来,勾住上唇。
“……嗯,是这样的,王主任。”黄父语气温和,态度谦卑地给对面解释,“杨杨是临床医学专业,特别忙。我听说留学机构那边她就是刚开始兼职过一阵,现在没时间干了。而且她只了解与自己专业相关的事,您家公子学艺术的,这方面她一窍不通。”
“我知道,您这是瞧得起我姑娘,给她一个机会,但她确实胜任不了。孩子上学是大事,杨杨年轻靠不住,万一给您家公子耽误了。”
“这样吧,女儿大了,我也不好做她的主。我把这事跟她好好说说,到时候看她能不能腾出时间给您办,您看怎么样?”
“好嘞,好嘞,王主任。嗯,有啥事您随时打电话。哎,哎,再见,嗯。再见。”
通话结束,黄父一转身,对上的就是冯瑞芳嬉皮笑脸的追问。
他吊着脸一言不发,推开妻子,继续躺在沙发上看电视。
“王主任打电话啥事?”冯瑞芳锲而不舍,坐到丈夫腿边,一脸的兴奋,“和盼盼有关系?啥事?我听你还提到他家儿子?咋了?”
“他儿子要留学让盼盼帮忙申请。”
“好事啊!”冯瑞芳一挺腰杆,给丈夫腿上来了一巴掌,“你为啥哼哼唧唧不答应?多难得的机会!人是领导!好不容易有事能求到你头上。”
“我答应有啥用?看黄杨意见。”
“那你快问啊!快!赶紧问,多难得人王主任想起你一回!这么好的送人情机会你不赶紧抓住了!万一昊昊考不上大学,上个职业学校出来,想进你们单位还不是王主任一句话的事!”
“你给我悄悄的。”黄父脸色阴沉,直勾勾盯着电视,好像剧里的土匪军阀是他的杀父仇人。
“快问啊!你等啥呢!这么好的事万一人家求别人去了。快!”
干动嘴已经不能完全表达冯瑞芳的兴奋了。她直接伸手戳丈夫的胳膊。这举动犹如火星子落入干柴堆,水滴进滚烫油锅,瞬间让丈夫爆燃起来!
“操你妈!你不看现在几点?!那边大半夜的我问啥问!你等不及了,有本事就自己给人弄去!少在这儿指挥我!滚!”
“……”
冯瑞芳被骂楞了。反应过来后立即两只眼睛倒竖,喷了回去:“我操你妈!你再骂一句!”
“我就骂了!操你妈!一天没事找事!”
“日你妈,你再骂?”
“操你妈!操你妈!老子把你忍得够够的了!毬事不干,一天就知道给人找麻烦!”
“你本事大!”冯瑞芳双眼喷火,双手拍腿,原地往起一蹦,指着丈夫鼻子叫道,“挣了几个毬钱?天天给我拉着脸!日你妈,干了一辈子还是个科员,给我充什么皇上太子!”
“操你妈!”
“我操你妈!”
客厅里两个中年人字字戳心,骂娘声此起彼伏,似乎都忘了这屋里确实还有个妈。
那妈本人呢?
黄杨姥姥躲在厨房低着头和面,一步都不想跨出去。
这场景在家里上演十多年了。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逢年过节更是带着全家老小上演全武行。
今天这互相“操你妈”算常态中的常态,连大吵都够不上,她出去劝啥,又能劝住谁?
老人只有一声叹息,落下几滴无奈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