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地铁站还有一段路。
程昕没有开车过来,她今晚穿了件带帽牛角扣大衣,下身搭一条短裙配小腿袜,人又显得嫩了些。
穿过地下通道,她掏出手机,看到乔少睿给她发了好几通信息。
热恋期的男女就像一起坐上了一艘小船 ,你在那头,他在这头持桨荡舟,看着彼此的眼神都像沾了濛濛水汽。
奇怪的是,程昕并没有太强烈的感觉,在乔少睿问出,有没有想我时, 她手指触着屏幕,一时竟不知道怎么回答。
“回家给我电话,我们视频好不好?”
“好。”
走出了通道,在离地铁口不远的医院大楼,一堆人拉着横幅闹哄哄的,也不知道在吵什么。
大冷天还有几名露着大花臂的壮硕男。
程昕看见其中一个男人杀气腾腾地上前,凿住一名穿着白卦的医生 ,咔嚓一下就把对方胳膊扭断了。
保安上去,两拨人当场扭作一团。
“杀人了,杀人了!”
场面忽然混乱起来, 路上灯影闪动,尖锐叫声割着她的耳膜,程昕绷紧了神经,戒备地往后退了一步,有个疯女人忽地跑过来,把她撞了一下。
程昕摔了跤,膝盖狠狠滑到水泥地上,擦出了几道血痕。
“小姑娘,快起来啊,这儿医闹呢,要踩到你身上了。”
正准备打烊的杂货店老板好心喊了一句,程昕爬起来,加快脚步躲离了恐怖现场 。
这一跑就偏离了路线,前方有一处站牌,她走过去,准备打网约车。
好不容易派到单 ,却是离了2.8公里,程昕狼狈地站在风里等了好几分钟。
风吹得膝盖有点疼,偏偏那车迟迟不来,终于等到司机电话,“小姐你好,我车在这里不动了,怕你耽误了时间,你看... ”
司机没明说,她也听出来了,这是嫌远不想来接呢。
程昕没有说话,挂线后取消了订单。
一辆辆车从眼前驶过,见到了出租亮灯她就伸手拦,许是赶着交班,空车也不停。
干脆骑共享单车到下一个站好了。
这么想着,她迈脚走了几步,拿起手机正准备扫车时,才想起今晚穿了短裙。
在导航里经常听到的一句提示:『您已偏离路线,请在合适位置掉头。』
这句话细琢磨还满有意思的。
走了弯路,没关系,你可以重新开始。
程昕今晚被动偏航,一直被推着走,好似有人在冥冥中叫她去重新规划路线。
放弃了骑车的念头, 还是得重新打车。
夜风微凉,她裹紧了外套。
一片绿篱柱隔开了人行道和后面的空间,隐约听见灌木丛里发出猫儿的叫声。
程昕弯了腰,往里瞧。
果然见到了小家伙,是一只瘦骨嶙峋的蓝眼睛银点,半边脸都是血,它受伤了。
她的心一紧,手还没伸过去,小猫就吓跑了。
“咪咪...”
这猫溜得太快,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几步远的地方,是一家火锅店。
浓郁的底料香味从里头飘出来,程昕路过门口,一边找着猫, 目光不经意间往店内看了眼。
她起先没注意,是在听到一个嗓门很大的糙汉在说话,才停下了脚步。
那人说,看不出来谢先生是个孝子,你放心,出来混, 讲得就是诚信。
她停在门口僵了好一会儿,慢慢转头,几步开外,站着谢景珩。
这火锅店黑道味儿很浓,比脸大的啤酒杯,三五个男人大口炫肉碰啤,不时还夹杂着几句地方脏话,骂女人骂老母的。
那几张脸看着都像一言不合就要把人头摁进锅里的。
她有点意外,他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那个糙汉和他一起走出来。
谢景珩眉宇沉黯,气压不太对劲,黑着脸摸出烟盒, 拢着打火机点烟时, 察觉到什么,动作稍顿。
他抬眼,看见了程昕, 那支烟没点燃, 随手塞在了兜里,走到她面前,“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刚看完演唱会,打不到车。”
谢景珩垂眼就见到了她膝盖上的伤口,还没说话,那糙汉凑了过来,眼神自上而下打量她之后,伸手拍了下她的肩膀,“小美人, 过来等谢先生啊?叫什么名字?我们认识一下?”
谢景珩拍掉他的手,“你该走了。”
“别紧张啊,我又没做什么。”
糙汉的脸颊凹陷,太瘦了笑起来有点可怖,看着程昕的目光又带了点别的意味,没礼貌言辞又轻浮。
她直觉应该不是什么善茬,不知道谢景珩为什么会和这种人打交道。
“走了,小美女我们有缘再见。”
程昕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绿篱柱后, 回过神来,转身又跑去找小猫。
从明亮处到灯光照不到的地方,犄角旮旯,她弯着腰,一直在叫咪咪。
车底的狭小空间相对隐蔽,是猫咪的避难所, 程昕拿了手上的橡皮筋,随意绑了个丸子头 ,开了手机电筒,直接蹲下去找猫。
膝盖的伤触到水泥地上,她也忘了疼。
早知道就在包里放点罐头, 不至于找得这么辛苦。
这辆车底下什么都没有,她站起身来,拂落身上的灰尘,再抬眼时, 车窗玻璃映出一双眼睛。
谢景珩站在她身后,目光望进玻璃上她模糊的倒影。
两人对视数秒,他问:“你丢猫了?”
“不是,一只小流浪,它受伤了。”
他一直站在原地, 看着她四处探寻,直到程昕回头,眼眉带了疑惑: “谢先生你有事吗”
这一刻他稍有些走神。
没记错的话,不久前,她叫他Calvin。
默了会才开口:“送你回去。”
程昕躲开他的目光,说不用了。
就在这时,火锅店内传出吵闹声,似是有人摔了酒瓶子,哗啦啦一阵响, 骂出来的脏话越发难听。
谢景珩没说什么,继续跟着她。
又找了一会,终于,在晦暗不明的角落里,程昕敏锐地捕捉到了那双宝石一样的蓝眼。
它警惕地探出半个头来,恐惧地看着程昕。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 ” 程昕用平时和龙傲天说话的声音哄着它, 一步步靠近,“你受伤了,先过来让姐姐看看好吗?”
许是嗅到她气息纯净,犹豫了一会, 小流浪走了过来,在她腿边翻了个肚皮。
漂亮好看的毛发全都沾了血, 程昕眼眶一酸, 蹲下身抱住了它。
“先送它去医院?” 谢景珩来到她跟前。
这一刻没有时间思考其它,再拖延或许它活不过今晚 ,程昕就近找了个小纸箱,把它放在了里面。
许是感受到了善意,小流浪卸下了心防, 钻进车内的一瞬,它从纸箱内伸出爪子,小肉垫碰了下谢景珩的手背。
他当即怔了一下,有种陌生的微妙感。
24小时宠物医院, 夜深了仍有人值班。
纸箱打开后,医生都忍不住惊呼:“哇,好可爱的流浪儿。”
做了全身检查,拍片后, 医生告诉程昕,它只有几个月大,是被车撞了下巴,还好没伤到内脏,也没有什么传染病,不过需要做个缝合手术,问题不大。
等待的过程,她坐在休息椅上 ,谢景珩走过来,递来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消毒水和棉签。
她抬头,望住他。
“你不打算处理下?”
“啊? ”
她没反应过来这意思,直到谢景珩指了下她的膝盖,这才想起自己也受了伤。
“谢谢。” 她接过那袋子。
沾了药水的棉签,擦在破皮的伤口上,有点疼,她皱了下眉。
谢景珩从袋子里拿出止血贴,撕开了膜交到她手上。
程昕不明白为什么他还留在这里,已经到市中心,这个路段也不难打车。
“今晚谢谢你,不回去吗?”
谢景珩正看着墙上的宠物挂画,转过来看她一眼,“这就走。”
他仍是那样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表情,正要往楼下走,护士小姑娘喊程昕进去,“伤口已经缝了, 输完液就可以回去静养。”
谢景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站在原地沉吟片刻后,鬼迷心窍跟着走了过去。
护士准备建档,问她:“小猫叫什么名?”
程昕顿了一下,她还没想好要把它收留在哪,家里两个毛孩有点排外,不利于小流浪康复。
而一旦取了名, 那也便有了羁绊。
“还没想好名字吗?”护士再问了一次。
程昕嗯了一声,其实是没想好安顿它的地方。
朋友们不是鼻炎过敏, 便是和长辈同住,交给老程也不适合,家里养着好几只鸟呢。
程昕问医院可否暂时寄养。
“我们后天内部装修,收不了呢,抱歉。”
“这样啊....”
程昕正准备拿起手机查询附近的寄养点 ,听到身后有人说了句:“我那有地方。”
她愣了下, 缓缓回头,有点诧异,“你还在啊?”
谢景珩看向她,“你不方便的话可以先把猫放在我那里。”
程昕心头一暖,“你说真的?”
“我像开玩笑吗?”
都说女人心海底针 ,程昕觉得男人也一样,那天在办公室对她爱理不理的,今晚又一直跟着她,还愿意收留小猫,忽冷忽热的真是让人摸不透。
“真好,猫猫有家了。” 护士也备感安慰,“那么你俩商量下,给孩子取个名吧?可以跟其中一方姓哦。”
程昕想,这是我捡的,是我的猫,“它跟我姓,就叫程....”
程什么好呢。
她真的认真的想了会,“程..…程鱼落雁?”
谢景珩:…
护士:…
气氛有点诡异的安静。
“不好听吗?那叫蜜雪冰程?果粒程?程子汽水?”
谢景珩瞧着她,“你很渴?”
护士没忍住,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怎么了?有问题吗,我觉得挺上口的。”
名字吗,搞那么深奥干嘛,首先得好记,平易近人简单粗暴最好了。
“这位先生姓什么呢?” 护士微笑着问。
“他的姓不行,很难取的。” 程昕摆了摆手。
谢景珩皮笑肉不笑 , “ 我这姓怎么不行了?我看你取名挺能的。”
“谢谢夸奖。” 她眼睛一亮,“对哦,可以叫谢谢, 小名3Q?”
护士笑得脸都红了, “你女朋友好有趣啊。”
几秒时间仿佛静了一个世纪般那么久,两人都没有对这句话作出澄清,谢景珩瞧上她一眼, 问她:“你哪儿毕业的?”
她颇有气势地回了句:“中大。”
“嗯,看不出来。”
“....你取一个我听听。”
语气带着一丝挑衅,心想,瞧不起谁呢。
谢景珩问护士借了纸笔,神情专注得似是真的在给自家小孩取名字,一笔一划在纸上落了字。
年年,愿它年年有余鱼
简而不简,多么的贴切。
程昕注视着他写字时那只骨节修长的手,听到他问,觉得这个小名如何。
丝绸般的腔调,像初春里的冰雪,她甚至能够听到雪融化后的嘶嘶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