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昕偷偷溜进院子时,老程正好出去下棋了,叶姨在天台晒被子,听见动静,喊她一声:“昕,早餐就在厨房热着。”
“我知道了,你忙吧。”
进房洗了澡换衣服,在餐桌前端起焦糖桂花奶茶, 醇厚奶香裹着糖酱,抿一口, 舌尖都是甜甜的味道。
一束光漏进来,也能让她想起车顶上的星辰,继而回味他撞到自已身上的感觉,一寸寸湿润交融,活色生香,只是想想,心脏又要乱跳。
有些事情,不能拖太久。
点进乔少睿的对话框,编辑好了文字,发送前一秒觉得不妥,又删掉,重新斟酌了下语气,确认无误又迟迟下不了手。
删删减减, 如此反复几次,程昕都有点头疼,最后还是决定当面说清楚。
成年人礼貌退场 ,好歹有始有终。
躺在床上处理了几通讯息后, 困意来袭, 她握着手机就睡着了,这一觉睡到了太阳落山。
夕阳在院子落了道绚烂霞光,她很喜欢这种感觉,好似回到童年。程昕把电脑搬到茶桌,闻着厨房的饭香,处理上次用镜头记录的花絮。
从定妆到走台照, 她一张张筛选照片和录像。
叶姨出来拿东西,双手在围裙上拭了拭,凑近瞧了眼,她不知道什么叫构图,也看不懂拍摄手法, 只表达真实的感受。
“昕昕,你拍的照片,每个人都好像在讲故事。”
是了,程昕就是要这种效果。
叶姨又问她照片的用途。
“我准备在春节期间,出一辑关于粤剧草根演员的记录片。”
叶姨点了点头,“挺好,你爸年纪大了,以后退休,整个剧团也是要交到你手上。”
程昕没想那么长远,当下,她只是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希望让更多人通过另一视角, 全面认识到这一宝贵的民间艺术。
乔少睿照例在晚上固定时间给她发信息。
她回拨他的电话,那边有吵杂的声音,他说在参加生日派对,两人聊了几句,程昕知道他现在开车仍不方便, 约了礼拜二中午,在他家附近见面。
周一上午早高峰,路况不好, 程昕通常都会在前一晚回去。
九点半,老程提一盅燕窝小吊梨汤放在了她车上,提醒她天气干燥,记得睡前喝。
程昕抱了抱他,“ 那我走罗。”
“开车注意安全。”
程昕工作以来从未迟到过, 这日也不例外。
年假前的最后一周,正好赶得上播完第三辑专题,整理好文稿歌单之后,就到了中午休息时间。
她咬着饮料吸管,打开了H家官网。
听到办公椅滑过地面的声音,一扭头,就见到vivian连人带椅,蹬滑到她身侧,“袖扣?”
“嗯。”
程昕打算送礼物给谢景珩,在传统圆形袖扣和标志logo两种款式间犹豫不决。
“偷偷告诉我,你家是开连锁戏院的,然后家里不让你炫富,怕你被绑架。”
vivian半开玩笑的语调,倒也说中了一半。
卓家的信托基金每年都会给家族成员发分红,程昕小时候也有,那时卓芊安告诉她,在学校不要乱说话, 要低调。
后来是她坚持不肯改姓,惹怒了外公,那一份直接被除名。
“一间都勉强经营,还连锁。” 程昕笑,“无聊随便看看,提升下自己的审美而已。”
“也对,买不起, 看看又不要钱。”
vivian回到自己的工位拿了甜点奶茶,和她一起聊了会天。
“对面大厦楼下开了一间老字号面馆分店,听说咖哩一绝, 我们晚上去试试?”
vivian眼神发亮,当然说好。
老店实力果然不是盖的,香辣牛楠咖哩的味儿,直接把周边写字楼的上班族都吹来了。
饭点时间,她们排队撞见了好几位同事,干脆一起拼桌,吃完饭再回去工作。
一个I部新来的同事很殷勤,帮程昕倒水又拿筷子的。
有人见状,替他问出口,“程昕有男朋友吗?”
“嗯,有正在交往的人。”
男同事听罢,有些失望,垂眼,错开了她的视线。
晚上收工,程昕和同事们在楼下道别,从包里拿了车钥匙,一整天潮闷的空气,预示着深夜这场小雨。
程昕从小对雨天就是爱恨交织。
喜欢雨点儿跳到玻璃窗的清脆声,但讨厌裙子都湿透 。
喜欢嫩绿的静脉那一颗晶莹的雨滴,但厌恶凹凸的水坑有黏糊的腥烂味。
人的情感真是复杂。
程昕熄了火,从储物格里拿出一把伞准备开门时,耳边袭来一阵轰鸣车浪,她抬眼,见到一辆银色马丁压着柏油路从眼前驶过。
轮胎溅起水花,打到了她的车上。
是眼熟的车牌号,但又不像谢景珩的开车风格,听那排气声都裹着几分暴躁,她怀疑自己是眼花看错了。
没怎么理会, 她打开了伞扣,就在这时,有车灯亮起,程昕不适地闭了下眼,几秒后睁开,灯灭了,她见到了主驾上坐着的男人。
原来没认错,是谢景珩的车。
他绕了一圈,回来后稳稳停在了她前方的空位。
程昕看他坐在那里,一手握着方向盘,没有笑意地盯着她。
陌生的眼神看得程昕心有点慌,她正欲推开门,手机响起。
今晚的谢景珩真的好奇怪,车开得那么躁,见着面了,还要打电话。
“怎么了?” 她拿起接听,雨刮器左右晃动着,隔着雨帘,程昕望进那双审视她的眼睛。
“程昕。” 他的语气很镇定,“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程昕再钝感,此时也察觉到了他态度有变,“你想知道什么?”
听见他笑了下,那笑没有一点温度,“ 少睿知道你和我睡过吗?”
一句话穿透了雨丝,跳进车内,在铐问着她的灵魂。
程昕脑子一瞬空白,揪着雨伞的手紧了一紧,“你认识他?”
谢景珩没有回话,电话扔到一边,直接推门下车,雨丝沿着他的发,落到了他的脸颊、衣服、鞋子。
他还没走过来,程昕已经全身发冷。
“下车。” 他俯身,指关节敲她的车窗。
程昕没见过这样的谢景珩,眼神的寒意透着无法预测的危险,她不敢开门,只落了车窗几厘缝隙听他讲话。
谢景珩耐心有限,再一次叩窗,她仍坚持坐在原位,警惕地看着他。
他被气笑了,“ 好,我等你出来。”
雨势有渐大的趋势, 程昕再没心没肺,见他全身被淋湿也是不忍。想起老程小时候教育她的话,『有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
话虽如此,她再调皮都好,老程也是说两句,这么些年,一根头发丝儿都不舍得动她。
程昕闭了下眼,深吸气后开门下车,黑伞遮过他的头顶,她指了指绿道旁的遮雨亭,“到那边去。”
谢景珩没有和她同走,跟在她身后,两人穿过小径, 几步路走到了被绿树环绕的雨亭。
程昕收伞,低着头,甩了甩伞面上的水花,她开口:“对不起。”
道歉都不看着对方,不够真诚。
谢景珩靠近, 抬起手,轻碰了碰她的脸,就在程昕要说话时, 他忽尔用力,虎口钳住了她的脸颊,迫使她仰起头和他对视。
他的力道有点大, 掐得她两腮发疼。
“很好玩是吗?” 谢景珩凑近她耳边,忍住掐死她的冲动,低声问:“你跟少睿在一起,又和他哥做爱,到底是谁教你这么玩的?”
程昕的皮肤薄,稍微碰一下脸上就会起印子,被他掐住的这一刻, 她感觉到吞咽口水都有点困难。
“你把我们当什么?我和他谁又是你的备胎? ” 他的嗓音似是从冰里过了一道,冷得吓人。
程昕眼眶泛酸,一摇头,泪水都涌到眼角。
“都不是?”
谢景珩凉笑,“我那天很清楚地问过你,你说我误会了,那个男人和你没关系,一直到我带你回家,你都没有透露半个字。”
程昕眼睛都红了,谢景珩仍没有要放过她的意思,“理解你这个年纪不定性,喜欢玩,拿感情消磨时间,可是程昕...…”
他抬起另一只戴着尾戒的手指,慢慢抚过她额间发丝,“你找错人了,要脚踏两船 ,也要睁眼看看,那船是不是你能踩上去的。”
程昕从没试过这么难堪,也没有人这么对待过她,一颗心生生被扯了下,眼泪一颗颗往下坠, 顺着他的手背滑下来。
外头有车驶过,光一霎亮,又暗下去。
谢景珩这时才注意到她的唇角有血,他稍怔了下,明明没使什么力,怎么就弄出血了, 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他松了手。
程昕下颌两侧软肉磨到了牙齿,她舔了下唇,满嘴都是血的味道。
亭外的雨被风吹得涌进来,他全身都是湿的,她也没好到哪里去。
程昕木木地垂着眼,一声不响地拉开斜背的小挎包,拿出纸巾擦拭嘴角。
谢景珩想看下她的伤口,手无意识伸了过去,虚握了一下,又收回来。
见她许久没说话, 他虽有一丝懊悔,仍很冷漠。
“谢景珩。”
程昕终于开口,表情淡淡的,一滴泪都没有了,像变了个人,她抬眼看谢景珩,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信,不管你怎么想,我没想过要玩弄任何一个人的感情, 这次是我没处理好,我再次道歉。”
她捡起了地上的雨伞,很轻的声音在问他:“我要回家了,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不要让少睿知道我们的事。”
“好。”
“还有什么要说?”
她撑开了伞,心凉透了。
“没有。”
程昕转身,背对着他,“既然你没话再说,那么从今天起,我们两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