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有人斟了杯水过去, 轻扫着后背让他缓一缓先别唱了,杯子刚搁下,一扭头就见到了程昕。
“昕昕,回来了?”看见她,小姑扬起了笑,“过来这边坐,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
一缕烟雾升腾,老程抽起了水烟,那烟具在他手里还没暖热,被一只手夺了过去,“咳嗽了你还抽?”
“就两口?”
“不准。”
“好好..”
老程不想惹女儿生气,电话里得知她今晚回来,早就让管饭的叶姨给她炖了莲子汤,“我进去厨房看看。”
他短暂走开后,小姑握住程昕的手,“也不要怪你爸不听话,你也知道戏院就要结业了,他心里憋得慌。”
“合同是到几号?”
“下个月20。”
小姑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新业主真是毫无人情味,说收回就收回,这些资本家眼里就只有金钱啊...”
“阿兰,别在孩子面前说这些。”
老程端着白瓷盅出来, 打断了她的话。
“哎哟,我说大哥, 昕昕都已经出来工作了,你还当她小朋友呢。”
。
程昕双手接过瓷盅,听小姑继续说着:“女孩子放温室里是不会长大的,你把她教育成乖乖女恋爱脑,适应不了职场,遇见了渣男也觉得对方爱极了自己,那是不行的。”
老程听着想笑,“我怎么觉得,她不渣别人就很不错了。”
小姑:“……你这个当爸的会不会说话?”
程昕:“.....…继续聊资本家啊,扯我做什么?”
“听说...是打算做高端商业城,到时落成的话也可以推动发展,为了商业效益,倒是无可厚非。”
老程为人淳朴善良,一番话听得小姑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我真是服了,你还站在他们立场呢。”
“不能重新找个场地吗?”程昕问。
小姑回她:“这些天也看过其他区,不是太偏僻就是租金谈不拢,再说,听戏的受众都是上了年纪的多,还是市中心这里最方便,跑远了他们不会愿意来。”
。
“我们也不是没考虑过穗市 ,但大城市的天价租金更是把你爸劝退了,不是说给不起,租金贵那意味着票价就要涨了。”
。
而忆安从简陋的戏棚到戏院,最盛况时,曾吸引到港城有名的粤剧团过来演一场紫钗记,七百个位置座无虚席。
而老程初衷也并非只追求盈利,他热爱戏剧,是江莞文旅大使,这些年都不遗余力地推广传统文化。
“好了,喝完汤你进去睡吧,别操心这些,爸会再想办法。”
程昕不再问了。
。
室内古董大座钟传来整点报时声,说话间,保姆叶姨走来问程昕明天想吃什么,她提前去采购。
程昕说不用准备她的晚餐,“有点事,中午就走。”
她自大学到穗市念书后,就从家里搬出去了,周末空了才回来住两晚。
“不留多一晚?”老程问。
“不了。” 程昕说要赶回去写稿子。
老程向来相信自己的女儿,也没多问,只交待了句别熬夜,工作虽忙也要注意身体。
小姑接话: “她就晚间上两小时的班,能有多累,你还是担心自己吧。”
程昕也附和道,对啊,她不忙的。
虽说两小时录完节目就回家是不可能的,但确实比想象的要轻松。
所在电台是穗市最火调频没错,可她那档粤韵风采的收听率并不稳定,跟跳楼机似的忽高忽低。
有爆剧出圈,或一段时间掀起国风新浪潮,节目关注度有所攀升了,她才会忙碌一些。
也不是没提过如何增强听众粘性,拓宽市场的意见,但她的上司,那位电台总监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他总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没事没事,就算这档节目不做了,电台也不会倒。
后来,她才知道,这位上司原来是台长的亲戚,人没什么事业心,进来也就混个日子。
方案接二再三被否,程昕也就懒得再提。
次日,照例给过世的爷爷上了三柱香后才离开。
程昕没有回小公寓,下了高速后,她去了另一个地方。
从新城道一路驱车,途经青山连绵的水上公路,最后停到一处背山望湖的风水宝地,车门打开时,兜里的电话也同时震响。
她看着那个熟悉的号码,按了接听键,“妈…”
电话那头嗯了声,问她最近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
“工作还顺利?”
“还行,您身体怎么样?”
卓芊安也说她很好。
许是太久没见了,程昕和她没什么话题,电话那头的卓芊安察觉到了,顿了好一会后,问她几时有假,要不要去澳洲探望她?
“暂时走不开呢。”
程昕说着话,见到车玻璃有点脏,顺手从车内拿了块抹布。
“那..妈妈回国看你?”
程昕说好,“妈,我在等人,没什么事先挂了。”
“嗯。”
结束通话, 程昕把手机放回兜里,隔着一面湖,她眺望眼前三面环水的别墅。
艳阳斜映在那一栋栋白色房子,从这个角度望过去, 就跟晶莹透亮的宝石似的。
果真富贵逼人。
她当然不是来看房的,从网上搜刮到的讯息,醉湖岛是谢景珩在穗市唯一的住处,她准备在这里堵他。
离入口处不远的这条路,隔几分钟就是一辆名贵豪车。
程昕的代步小车在这里被衬得就跟辆出租似的,她倒是一点都不介意,拿着手里的抹布,清水喷湿车身擦拭自己的座驾。
等抹干净最后的水迹,听见咆哮车浪,抬眼一看,一辆超跑轰地就从眼前闪过。
谢景珩的车牌号她查过了,不是这辆。
打开后备箱,放好清洁用具后,隐听见有急促喘息的声音。
她朝后望去,见到步行栈道一位穿运动服的中年女士扶着休闲椅,瘫软在地上,一手按着胸口,呼吸困难的样子。
程昕当即两步并一步跑了过去。
拨开那女士额前黏着的汗发,看她大口吸气喘气的样子,判断有可能是哮喘发作 ,“阿姨,你有带药吗?”
后者已经说不出话来, 一只手用力抓住她的胳膊,另外一只手指了指自己挎在腰间的小包。
程昕也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有点小紧张,不敢有任何怠慢,她一边打120,边滑开拉链,摸到一支浅蓝色的气雾剂,“是这个?”
得到她的点头默认,程昕即扭开盖子,喷口对准口腔,按下了开关。
急救电话接通,她冷静报出地址:“对,在醉湖岛路口,一直向里面走。”
说话的同时,那女士保持着吸气的动作,十几秒后,程昕见她症状有所好转,便扶着对方的肩膀调整了个姿势,“救护车很快就来了,你别怕。”
下午日头正旺,烈阳灼着老树,也晒得程昕的后颈微微出了层薄汗。
时间走过八分钟,急救车还没到,她有点焦急,正准备再打一通电话催促,不远处的警示灯晃了晃,她倏地就站起身,扬起双手,“这里,这里!”
两名抢救员很快下来把人抬上担架,“你是家属?可以一起上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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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昕想到医院可能需要协助提供信息,她是报警人,这位女士身边没人,跟个车也是应该的,于是嗯了一声便上了车。
离醉湖岛最近的是明德。
一家隔绝闹市熙攘,低调又神秘的私立医院。
宽敞大厅,花园中庭绿意盎然,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避世度假村。
车门一开,吸着氧的女士直接被推进急诊。
程昕在走廊等了十几分钟后,有护士出来说, 幸好她及时打了救护电话,再晚一点有可能心脏就骤停了。
“很严重?”
“血压还没降下来,医生准备打激素了,没事的,你放心,在这边等着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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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也误会她是家属了,程昕也没说什么,她走到一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打算等那位女士清醒后再走。
私院的环境,就连空气都是带着淡淡花香的,每走几步就能见绿植小景,半小时后,程昕等得无聊,便起身活动了下筋骨。
落地窗边,一盆傲然的君子兰特别惹眼,她看着,不自觉就拿出手机拍照。
手指一点,程昕随意拍了几张,而后翻看相册,滑到最后一张时,她愣了下。
有个穿黑色长风衣的男人进了她的镜头。
霞光照进落地旋转门,他迈步走来,视线望向一处,虽然只留了个侧影 ,程昕也认出来了。
是谢景珩!
太惊喜,她几乎要喊出来。
也就两三分钟时间,他一定还在医院,从照片里看,应该是往左侧的扶手梯方向。
于是,程昕一层一层的找,从二楼到五楼,又从五楼返回大门口,私立病患并不多,视野开阔要找个人也不算难。
可她绕了几道楼廊,都不见那道身影。
可能在医生会诊室里,等他再出来就见到了,这么想着,她决定先回去大门前的等侯区。
恰巧撞见护士从过道里走出来,她喊住程昕:“这位家属,病人已经醒了,现在转到了普通病房,她正在找你。”
“转到哪了”
护士报了个门号,“需要我带你去吗?”
“不用了,我待会就过去。”
她还想再等等。
墙上挂钟缓慢走动,良久,还是不见谢景珩。
这么干等着也不是办法,她决定先去一趟病房,花几分钟先看望那名女士。
站在病房前,她轻轻叩了两下门,“您好,我是…”
第三下没来得敲响,门开了。
程昕怔了下,她视线落在那人握着门把的手,古铜腕骨露出一截,微微凸起的青筋恰到好处。
“有事?”
男人开腔,声音有点熟悉,她目光向上移,没想到竟看到了谢景珩。
“oh mygod, 谢景珩,我找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