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景珩看她半晌,笑了, “这是两码事,我很感激你及时送她就医,我坐在这里,也是想要酬谢你,但公事是公事。”
“不需要酬谢,我只要续约。”
“要按流程走。”
程昕小脾气一上来,“你这人真的好讨厌。”
“……”
谢景珩自动忽略她的变脸,说道:“我也不需要被所有人喜欢。”
“嗯,你这么无趣,喜欢你的人大概率都是看在钱的份上。”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她一再冒犯,谢景珩也不恼,“或者我重申一遍,保留旧楼需要推翻原有规划, 即便你们愿意更新升级,从长远发展战略来看,也不一定能带来更高效益。”
果然,小姑没有讲错,奸商就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
没办法,下一步只能卖惨了, “能赚钱的商场遍地都是,延续文化的戏楼一间你们都容不了吗?忆安倒了, 慢慢地就会有第二家、第三家...”
“我知道这些在你听来都很可笑,你心里肯定在想,过时产物无法生存就该被淘汰。”
“程小姐...”
“别说了,我知道你还想说什么,我不听!”
谢景珩:“……”
程昕最后那三个字稍微提高了声量,邻桌有几人好奇望了过来,那脸上分明写着『分个手这么不体面』,『大众场合把女孩子惹生气,也太没风度了吧』?
谢景珩没理会旁人,见她眼角都挤出泪来了,也不容易,他把桌上的纸巾给她递过去。
“我自已有。” 她的脾气说来就来,一时半会还散不了。
“...你这样,不知道的以为我欺负你。”
程昕无理取闹,“本来就是。”
谢景珩也不和她争论,轻扯了个笑,“你说是就是。”
“时候不早了。”他抬手看了眼腕表,“一起吃顿晚饭?”
他是为了还她个人情,程昕却不放过任何一个机会,“可以啊,那续约的事,今晚能定下来?”
“恐怕不行。”
程昕耸拉着脑袋,“你是老板,做决定不就是你一句话的事吗?”
“程小姐是不是电视小说看多了,对我的工作有什么误解?” !?这是绕着弯儿讽刺她很傻很天真的意思?
“谢先生有话好好说。”
“我收回这一句。”
谢景珩向来的原则是不与女人计较,尤其是她这种二十出头的女孩子,毕竟年轻气盛,说话没什么顾忌。
不过为了耳根清静,他决定暂时欠她一个人情,请吃饭这件事就先搁着。
“江莞市的项目我亲自跟进,到时找你。”
说着,他起身问她住哪,“我让人送你。”
“不必了,我有开车。”
谢景珩也不勉强, “行,我还有事,你自便。 ”
说完,他转身就走了。
程昕一脸灰败,憋着股闷气喝完了手里的咖啡。
时间不早了,她也该回去上班,抬手招了服务员埋单, 后者却告诉她不用付钱。
“谢先生是老板的朋友,只要他过来,都是免单的。 ”
哦,那她就不客气了。
“那麻烦帮我打包四盒最贵的甜点。”
“…...好。”
离开医院,打了辆出租到醉湖岛拿回她的车,返回单位时,下班高峰,五光十色的霓虹灯下,车辆如织,一路龟速前行,好在也没有迟到。
程昕刷卡,搭乘电梯上了楼。
办公室都是晚班的同事,正值饭点时间,键盘声音乐声、茶水间八卦的笑声,什么都有。
她来到自已的办公桌,开始整理开播前的资料。
今晚需要采访嘉宾,确定好了稿子,音频和歌单后,她离开工位,悄无声息走到一位短发女孩的身后,手臂环过肩膀,精致的小蛋糕溢着乳酪香味,送到她面前,“Surprise,你最喜欢的蓝莓。”
Vivian嘴里笑着说讨厌,又破坏她的减肥计划,一边接过甜点,“谢谢哦。”
“跟我客气什么。”
Vivian是去年一起入职的同事,刚开始她们还是见面只点头微笑的关系,后来有一次程昕痛经,恰巧vivian经过,见她趴在工位上脸色很难看。
那会外头在下着雨,她撑着伞跑上跑下给程昕买止痛片暖宫贴,回来后又在茶水间给她冲泡了一杯姜枣热饮。
两人的革命友谊就在那时建立起来了。
还有半小时就开播了,程昕没什么胃口吃饭,“我先去直播间,下班你等我,我载你回去。”
vivian说今天不用了,她要去一个亲威家,挺远的。
“行吧。”
程昕把剩下三盒糕点分给了另外几个要好的同事们,转身往直播室走的时候,邹夏彤迎面走来。
两人擦肩而过,后者看了一眼她脖子上戴着的品牌字母项链,沉默地走回到自已的工位上,放下手里的茶饮,啧一声:“切, 就会显摆。”
她的位置就在vivian旁边。
“死丫头,你少嫉妒一天是会死?”
Vivian知道她又在说程昕。
邹夏彤否认,“你别乱说,我可没有,像她这种人一看就是玩得很开,背地里同时睡好几个老板的,说不定她那一身都是陪睡换来的呢?人长得美有什么用,还不是要出来卖。”
邹夏彤不喜欢程昕,两人之间一直存在龃龉,要说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应该是某次无意间撞见了她开的小车。
都是实习生,她居然不用挤地铁!
而Vivian和邹夏彤是相识多年的同学,一起校招进的电台,vivian很清楚她是什么人。
在茶水间都不止一次听到她和女同事在闲聊,说程昕的鼻子是动过的,女同事说不是,亲威家开医美,她的脸一看就是天然的。
一句话把邹夏彤堵了回去。
“夏彤,这个世界不是人人都像你一样,憎人富嫌人窮的,我劝你积点口德,程昕的家境好,不缺钱。”
“是是是,不缺钱的大小姐怎么还出来和我们抢工作呀?你呀真是单纯。”
“她喜欢体验生活,关你屁事啊!”
Vivian终于忍不住,狠狠瞪她一眼,正好导播经过,怕她们打起来,指关节敲敲桌子,“好了好了, 一人少说一句。”
...
路上塞车的缘故,采访嘉宾在开播前十五分钟才到,程昕和她先对接了下流程,而后两人随意聊几句轻松的话题,以便开播后状态可以更松驰。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你都长这么高了。”
“您认得我?”她诧异。
嘉宾叫许蕊,四十多岁,专研剧本文学的粤剧编演才女,她点了下头,“好几年前我刚创办粤剧团,当时拍宣传片, 经费不足又请不起广告明星,有人说帮我找个圈内小女生。”
“那个人…是我?”
因父亲的人脉,她从小就见过许多圈内表演老师,业余时间也拍过不少短片,几乎都是友情出演,不收费,也没有放在心上。
许蕊轻笑,“就是你,拍摄那天我碰巧不在现场,所以你对我没印象,但是我见过你的照片,你当时帮了我,我一直记得。”
程昕冲她微笑,“这么说来 ,我们也算有缘。”
许蕊的粤剧团如今也算熬出头,年前改编的剧本被搬到大银幕获得一致好评,程昕为她高兴,调试好话筒后,一段开场音乐响起。
“hi,亲爱的听众朋友们,非遗之美,粤韵悠长。
欢迎收听今晚的粤韵风采频道,我是你们的主播程昕。 ”
…
夜晚九点,乔文玉做过了一系列检查后,从普通病房升舱到了VIP。
她的气息已经平稳,医生仍告诫她不要长久盯着手机屏幕,要注意护眼。
乔文玉让护工帮她调到第五台时,谢景珩正好走了进来。
护工按下暂停键,乔文玉问儿子,“让你请人家吃饭,怎么那么快就跑回来了?”
“她没时间。”
“总要吃饭的。”
“下次吧。”
谢景珩翻着心电图的检查报告,不时看一眼旁边的监测仪,“晚上在这里陪你。”
乔文玉拒绝,“你把林姨叫了过来,另外还有三个护工,加起来都足够开一围麻将,晚点你爸也过来了,我就住两天,弄那么多人围着我,还要不要休息了?”
“你去忙你的,不用管我。”
谢景珩是在十点前一刻被赶出去的。
冬日夜晚骤冷,寒气向四边蔓延,坐进车里,挡住夜风,他脱下了风衣。
谢景珩一直有听广播路况的习惯,车子开出不远,语音进入FM电台,切换搜索,本来可以精准调到交通台,那一刻也不知怎么回事。
他切到了戏曲频道。
临近节目尾声,她的声音仍听不出疲惫感,状态好到还能哼出两句游园惊梦。
『愁心牵,看牡丹亭畔有花阡。
且待我荡上东墙,唤取春回转 。』
车窗外疾速后退的光影,像一出变幻的老电影。
“今天节目到这里就要和大家说再见了,祝你晚安好梦,我们下次直播不见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