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天
程昕闲步在无人的楼道。
她的手指慢慢抚过被岁月啃噬过的砖墙,视线里,离自己不到一米远的地方,挂着一盏摇摇晃晃的老式钨丝灯。
那灯一会亮一会灭的,她抬起胳膊,灯丝忽地在她眼前爆开, 化成了飘忽的一抹灰。
就在程昕被骇到直往后退时,灰又聚成了形,变成了一具骷髅,张牙舞爪向她扑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
从恶梦醒来,全身都冒冷汗,直直盯着天花板缓了一会儿,这时,门从外被推开。
“小昕,你醒了?”
听见有点熟悉的声音,是诗纳卡琳,她走过来,见药液快滴完了, 摁一下床头铃,温柔地问她:“你感觉怎么样 伤口还疼吗?”
程昕好似断了片,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她看着自己缠了绷带的胳膊 ,怔了会才模糊应道,不是很疼。
手术后的麻醉还没退。
“他呢?”
诗纳卡琳知道她问的是谢景珩,“在隔壁病房做笔录,他的伤也已经做了处理,没什么大碍。”
“医生怎么说?”
“和你一样需要留院观察。”
诗纳卡琳说,报告出来了, 钝器没有伤及重要器官,一上车就做了止血处理,皮外伤静养几天相信就没事了。
“他身体好,你不用担心。”
距她晕厥,被送到医院已经过去八个小时了, 诗纳卡琳是跟着谢茯连夜赶过来的,一整晚没睡。
她看到程昕额头上都是汗,先拿了纸巾帮她擦汗, 而后扭开保温瓶的盖子, 倒一碗温热的小米粥,“你还要留在这里三天,需要跟你家人说一声吗?”
“我电话呢?”
程昕慢慢撑起身子,一时想不起手机在哪里。
抽屉滑开的声响,诗纳卡琳递来电话。
“谢谢。”
“我先去找护士过来换药。”
就在诗纳卡琳推开房门时,病房外传来谢茯的声音,程昕听到他正在用泰文讲电话。
那边不知道说了句什么,他语气不太好,挂线后,诗纳卡琳问他什么事, 谢茯却说,男人的事,女人不要过问那么多。
诗纳卡琳就不说话了,侧过身来,关上半掩的门。
病房内只剩程昕。
在这静寂时刻, 她只想到了四个字—劫后余生。
前一秒明明在热闹的夜市吃冰沙,下一刻就被爆车窗,拽到无人的废墟。分不清在梦境还是现实,越想越头疼。
她揉了揉眼角,嗓子不太舒服,决定还是不打电话,用短讯联系。
她依次发完信息后,收到总监适时的回复,批准多几天假期, 房门在这时轻轻叩响。
“请进。”
程昕扭过头,见到了护士,还有尾随在后的谢景珩。
她一看到他,脑子里就自动浮现那个可怕的梦,梦境和现实交织在一起,后背渗起一阵凉意。
谢景珩坐在床侧,看着她。
“这一瓶滴速需要调慢一点,可能有点凉,如果手冷可以搭条毛巾。”
护士换完药,检查了下她的伤口,交待几句之后就出去了。
谢景珩左肩上缠着纱布不能乱动,另一只手探了探小米粥的碗,温度刚好, “要吃么?我喂你。”
“现在还不饿,先放着吧。”
他盖上了保温盖,转头就对上她的眼睛,“你是不是有话要问我?”
程昕点了下头。
他握住她有些冰凉的手,“你说。”
“那帮人围住我们车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你的安全。”
他回得很快,不假思索, 程昕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又问:“那你觉得我有什么优点?”
她的问题很跳跃,谢景珩摸不着重点,不想过于严肃,于是半开玩笑,轻松说着:“你有本事让我爱上你,这是最大的优点。”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她,用了『爱』这个字。
在两人共患难之后。
程昕和他对视着,“我花心,我撒谎,我脾气不好,但是Calvin,你接纳我这一面了,你知道我的优点,你同时也接纳了我的缺点。”
她很认真地,一字一句:“别人跟着男朋友外出,探索城市,享受餐食, 而我呢?”
谢景珩没发一言,他能想象到这件事给她带来的恐惧,他开始反省自己。
“我认识你到现在,对你的认知就只是个商人。”
“ 我确实只是个商人。”
“但是我不知道你到底有多少仇家?”
程昕望进他的眼睛,继续说着:“性是喜欢,约会是喜欢,聊天也是喜欢,但爱是什么?爱是,我也想要接纳你所有,你是什么颜色?你应该让我知道,我不希望以后问你话时,得到的只有一句『男人的事,女人不要过问』,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那个人是谁,他为什么要这么对你, 我希望你能对我坦诚,而不是让我胡乱去猜想。”
她一口气说完,呼吸有点不顺,谢景珩倒了杯水过去,“慢点说,不着急,我又不会跑。”
程昕喝了小半杯水后,抬起头来,发现谢景珩平静的看着自己,嘴角有笑。
他问:“还有没有补充的?”
“…暂时只有这些。”
“那现在轮到我说了。”
谢景珩接了她的玻璃杯,也喝了口水,在坦白之前,先找到一则旧新闻,之后把手机递给她。
程昕往后靠了一点,手指滑过屏幕,在短暂的时间里,她了解到, 原来那位白发男人的儿子曾担任盈汇高管。
报道清楚写了那人的性犯罪事实,以及,谢景珩是如何快速切割关系,主动报案与司法协同,最终将股价冲击降到了最低。
程昕一只手握着电话,默了会。
“现在知道了?”
“嗯。”
“告诉你个秘密。”
“什么?” 她问。
“你先靠过来。”
等她的脸离到很近时,谢景珩低头,舌尖就进去了。他吻住她的唇,小心地避开了在输液的那只手,程昕仰起头来, 回应着。
舌尖吮含着缠绵,谢景珩将她的唇都濡湿了,感受到她胸膛起伏着, 他舔吻着,来到她耳边,“我不算什么好人, 但爱是真的,仇家有,但不多,相信我,以后不会再让你面对这种事。”
他再一次说爱。
不算秘密的秘密。
程昕本来脸上没什么血色,被他这一吻,脸颊晕了点红,谢景珩看着,手拨开她的刘海,从眉眼一直亲下去。
病号服是宽松的,放在腰间的手往上走, 轻轻地揉了下, 程昕发出细柔的声音,感觉快感在身上肆意游走,似被数根羽毛撩着,痒到不行。
她是经不得碰,亲一下就很敏感,激得他也绷紧了,“真没用。”
谢景珩放开了她,无声笑。
“你才没用。”
从昨晚到现在,都没怎么吃东西,把话说开了,也有了食欲, 谢景珩听见她肚子传来咕噜声,拿了碗,舀一勺米粥到她嘴里。
窗外一抹嫩叶沐着艳阳, 今日天气很好,可惜他们只能待在病房内。
谢景珩喂她吃完了一碗粥,看见她一直望着窗外,“你在想什么?”
“我也有个小秘密要告诉你。”
安静了数秒,她抬起手,指腹缓缓抚过他的脸,“长这么大,除了父母,还有我的猫,你是第四个,让我说出爱你的人。”
她的初恋,都只是喜欢,不曾谈过爱。
“我爱你,谢景珩。”
阳光从窗外斜进来,照着她的脸庞像一杯果冻。
看久了,会让人想咬一口。
谢景珩笑,“那我很荣幸,可以成为你的第四个。”
希望也是最后一个。
...
他们在三天后飞回穗市。
两地隔得不远, 程昕在飞机上睡一觉,翻翻杂志也就到了。
落地后过安检, 走出航站楼时, 谢景珩的手机响起,是乔文玉打来的,她哽声:“外婆上午去世了,你在哪里?”
突如其来的消息,让他长达了两分钟的沉默,“什么原因? ”
“前一天感冒,昨晚发烧,走得很突然....”
乔文玉很伤心,哽咽着, “所有人都到了,少睿也在这里,你过来送送外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