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藤宣县正属于一个既闷热又干燥的季节,人光是站着不动就已经汗流不止。
徐莘苒站在屋檐下低头看手机,感觉到浑身闷热无比,后背被汗水浸湿,短信里收到天气预报发来的高温预警提示。
她眉头不由得蹙起,抬头望向眼前这蔚蓝无际的天空,午后的阳光盛得让人睁不开眼,这让她眼睛不由得眯起,风裹着热意朝她扑面而来,使她烦躁不已,也让她变得有些无精打采。
她嫁人了。
她婆婆正在院中晒谷物。
时过境迁,这样的认知仍让她觉得很不真实。
而关于她老公陈景之这个人,她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过他。
这个家里就只有她和她婆婆刘秀莲。
陈景之外出务工去了,在俩人刚结婚没多久的时候。
他家的院子很大,左边晒有未脱粒的玉米,靠墙的一侧搭建有停车棚,里头停放着日常出行的车子和一些干活的农具。
旁边摆放的玉米脱粒机是她今早和刘秀莲从杂物间里抬出来的,许久没用,上头全是蜘蛛网和灰尘。
刘秀莲和她说等到下午太阳落山的时候再给玉米棒脱粒,傍晚的气候好些,日头没这么晒,人也好受些。
徐莘苒视线落在刘秀莲身上,她头上戴了顶草帽,手里拿着耙子正弯腰给谷子翻面,后背被汗水浸湿。
看到这一幕,徐莘苒不禁皱起眉头,太阳很晒,眼前的人光着脚踩在被晒得滚烫的地面与稻谷上来回走动,也不嫌扎得慌。
光是看着就觉得难受。
徐莘苒出声:“妈,太晒了,你先歇会儿。”
“哎。”刘秀莲回头看到她,抬手擦掉脸上的热汗,冲她笑了笑,“没事,很快就好了。”
“你怎么不穿鞋呢?”
“我也懒得换了,光着脚也方便,妈没事的。”刘秀莲始终低着头,手中的动作快了起来,耙子与地面摩擦发出刺啦的声响,“我再扒拉两下就行了,你回屋呆着吧,外头热。”
偶有微风吹过院中的海棠树,树枝被吹得沙沙作响,但那点风却难以缓解夏日的炎热。
徐莘苒望着眼前的一切,余光看到被丢弃在旁边的拖鞋。 她叹气,不想看了,心烦。
不再劝她,心想随她去吧。 转身回屋给她倒了杯温水搁在茶几上,而后便坐到了沙发上玩起了手机。
陈景之在外出之前有和他妈聊过,让她不要再种地了,一年下来的收成也没多少,去医院看病的钱比种地挣的还多,不划算,没必要这么累着。
他苦口婆心,但这老太太闲不住。
徐莘苒在家待着,和她同处一个屋檐下,也不可能就这么眼睁睁地让她一个人去做,最后也只好捡起她十来年没再碰过的农活。
但其实刘秀莲大多数时候都不让她做的,时常偷摸着自己下地,徐莘苒平日里醒来没见到她人,打电话也没接,心下不免担忧,便出去找,找到她了,她也没让她做任何事情,嘴里劝说着让她先回家,她待会儿忙完就回去了。
徐莘苒没走,拿起装有化肥的小塑料桶给玉米施肥,头上也没戴顶帽子啥的,脸蛋被晒得通红,刘秀莲边翻土将肥料盖起来,边问她吃早餐没?徐莘苒摇头,说睡醒没见着她就出来找了。
刘秀莲当下就急了,说她煮的早饭还在锅里保温着呢,催促她快点回去吃东西,别饿着肚子,食物凉了也不好吃。
徐莘苒说等会儿再回,刘秀莲却怎么都不肯让她忙活了,抢过她手里的桶:“听妈的话,回去吃东西吧,我等会儿就弄好了,都说不让你来了,你看看,都晒伤了。”
刘秀莲一直在催促她回家,徐莘苒当时挺无奈的,又拗不过她,最后只好乖乖听话。
从一开始,她就只有在抛秧和种玉米的时候下过地,后面早稻丰收是用机械割的,刘秀莲自己开上她的小三轮去运回来,陈景之堂哥等在田边帮忙将用编织袋装好的稻谷扛上车,而她则是在家里等刘秀莲回来,帮忙把谷子抬下车。
玉米摘收是姑姐和姐夫一块回来帮忙的,她当时就只用待在家里看守晒谷物、观察天气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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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莘苒眼睛眨了眨,思绪飘忽,回想起打从她嫁到他们家的这半年以来,刘秀莲就从来没有要求过她做过任何事情,就连饭都是她包圆的。
有那么一瞬间,徐莘苒甚至觉得她比没嫁人之前过得还要舒坦,在她家可没办法睡到日上三竿,她妈总喜欢给她找个隐形的婆家,嘴里念叨着“在家里天天睡懒觉,以后嫁到别人家哪个婆婆能受得了你这样?”
“???”
当时她听到这话无语到想翻白眼,现在回想起来她都想回家和她妈说陈景之他妈受得了她,不仅受得了,还会让她多睡会儿,不着急起床。
刘秀莲进屋了,嘴里絮絮叨叨地说下半年就不再种任何东西了。
徐莘苒没作声,这种情况她也不好说什么。
老年人对于这种种植农作物的事情向来说话不算话,这会儿说不种,可能下次又一意孤行了。
姑姐曾经因为这事和刘秀莲吵过架,但她从未听过她的。
徐莘苒实在不好发言。
她说了很多,说到种植的亏本和辛苦,大抵也没想过能够得到徐莘苒什么回应,说着说着她便转移了问题,关心起了陈景之,也不知道他在外地怎么样了?
徐莘苒出声:“妈,晚点忙完你给他打个视频呗。”
她倒是想说点别的,但她也不清楚啊,于是便只能出此下策。
刘秀莲却说:“欸,算了,不打扰他工作了。”
徐莘苒也不再说什么了。
把水递给她,叮嘱她别再忙活了,让她休息会儿,天气热,别中暑了等下。
刘秀莲听着她的话,喝着水,笑着点头:“妈知道了,放心吧。”
“那我先回去睡午觉了,有事情你喊我,你也眯会儿,要是下雨村里会有人喊的。”徐莘苒不放心,又继续叮嘱。
刘秀莲听她的话,闻言连忙应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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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景之家的房子是栋两层的自建房,房子内的空间很大,装修得也很好,在农村可以说算得上是小别墅了。
地板砖选择了浅色的奶灰,墙上也是上了瓷砖的,跟地板差不多的颜色,简单而不奢华。
一楼左右两边各有间卧房,中间空出来的地方是客厅,客厅里摆放着红木沙发、茶几、电视…
屋子的正中间则是摆放了张八仙桌,桌子上方头顶是供奉的陈家祖先神牌。
再来左边剩余的位置是厨房和餐厅,右边则是是前往二楼的楼梯,楼梯下方是一楼的卫生间。
再到二楼就简单多了。
暖白色的乳胶漆上墙,地板是原木浅黄木纹瓷砖,三房一厅一卫的格式,柔软的布艺沙发、简单的茶几、正对面墙上是台很大的电视机,主卧空间最大,里头有间衣帽间和卫生间。
徐莘苒嫁过来的时候硕大的衣帽间里空荡荡的,角落里就挂了几件陈景之的衣物,少得可怜。
如今半年多过去,这里头早已被她的衣物给占领,各式各样的衣物将其塞得满满当当的。
徐莘苒很享受购买新衣物的快感,她打开柜门,拿出新买的洗净睡衣换上,躺到床上,美美地睡了个回笼觉。
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多。
这时候太阳的光照逐渐变得微弱,燥热的气息也渐渐变淡。
她起床下楼。
刘秀莲在厨房里准备煮晚饭,听见动静她回头正好看见徐莘苒下来,她道:“醒来啦。”
“我先把饭煮上,我们再去处理玉米。”
听着声,徐莘苒点了点头。
这会儿还有些困,她打着哈欠看向厨房里忙碌的刘秀莲,不禁恍惚地在想,她这到底是嫁给陈景之,还是嫁给他妈了呢?
她有半年没见过他了。
进入一楼的卫生间洗脸,双手放在水龙头下接水往脸上用力一搓,冰凉的山水洗去一身的燥热与困倦。
再出来时刘秀莲已经煮好饭出去了。
她在院子里收谷子,让徐莘苒先将玉米棒倒入脱粒机中。
轰隆隆的声音顿时响起,完全盖住了刘秀莲用铲耙堆收谷子的声音,更别提院门被推开的动静了。
每个人都很认真地忙碌着手中的劳作,完全没有人注意到这一点。
徐莘苒蹲在地上,弯腰将玉米棒揽入手工竹编的筲箕里,奋力拾起,转身的瞬间突然就看到了陈景之。
她当下愣了一瞬,俩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徐莘苒感到诧异,她眼睛眨了眨,又很快不动声色地低垂下眼眸,继续忙碌手中的活,膝盖抬起支撑手中的筲箕,借力使劲一顶,筲箕里的玉米棒争先恐后地落入机子中。
轰鸣声再次响起,盖住了刘秀莲惊讶的声音。
她终于发现她许久未见的儿子就站在院门口安静地看着她们。
陈景之回来了。
时隔半年。
徐莘苒停下手中的动作,坐到旁边看母子俩对话。
“景之,你怎么突然回来啦?”刘秀莲丢下手中铲耙,脸上全是惊喜之色,“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陈景之解释:“工程结束了。”
他侧身避开他妈伸过来要接他行李的手:“太重了,我自己来就好了。”
“你这孩子。”刘秀莲轻拍他肩膀,“回来也不知道跟妈说一声,我这啥都没准备,也幸好今晚多煮了一碗饭,不然你小子回家连饭都没得吃。”
陈景之弯唇浅笑了下:“没关系的,也不用这么麻烦,有什么吃什么就好了。”
徐莘苒神色淡淡,望向眼前的男人,说实话挺陌生的。
视线在他身上上下打量,他好像瘦了点。
刘秀莲却在这时突然扭头看向她,问道:“阿苒,你怎么也没和我说一下呢?”
默默看戏的徐莘苒忽然被点名,瞬间就被自己的口水给呛到。
她轻咳一声,稳住心神,微微一笑。
随即脸不红心不跳地说着假话:“妈,景之这是想给你个惊喜呢。”
事实上她也根本不知道他今天回来。
他俩的微信聊天记录的内容停留在了六月中旬,他问她家里还好吗?以及给她转账,之后就没再联系了。
俩人结婚半年多,聊天的次数屈指可数,频率少到像个陌生网友。
要不是他时不时就会问她关于家里的事情,还有给她生活费,她真就快要忘记了她还有个老公的这件事了。
不过也快了,俩人太久没见了。
忘记也正常。
毕竟也没有什么感情基础。
“欸,这是哪门子的惊喜呀?你们真的是。”刘秀莲急急忙忙取下头上的帽子,絮絮叨叨道,“我今早就只买了点猪肉,哪里够吃。”
“不行,我这就去后院抓只鸡回来杀,咱们今晚吃白切鸡。”
陈景之抬眸扫了眼坐在车棚里的女人,她鼻尖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汗水染湿她额前的发丝,她却浑然不在意,抬手擦掉脸上的热汗,又继续低头剥玉米粒,看都不看他一眼。
他深呼吸,敛下了眼底的情绪,轻咳一声:“妈,不用这么麻烦。”
刘秀莲摆摆手:“怎么就不用了?哪里麻烦了?你这孩子。”
她把草帽放到屋檐下的椅子上,嘴里继续道:“你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今晚必须杀只鸡”
话未落,就已经开始风风火火地行动了。
陈景之见劝不住,也只好任由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