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跟在路见林身后,满腹狐疑。
每周一上午这个会是公司最高管理层的几个人开,按理说,不该庄如璋来。
一个公司副总梁新是做行政的,带了两个主管。业务部门这边,两个内容总监也就是庄如璋的上司周明慧和肖全,一个市场总监何悦来。
周一上午的会大多是鸡零狗碎的事儿,一般都是开完会形成会议记录后发给路见林,他很少出现。
他来了,就说明有重大调动。
棱镜文化是国内知名影视集团远致传媒的分公司,总部在北京,支柱业务是长剧和电影,短剧成了新的增长点之后,也在国内开设或是收购了几个分公司试水。
一年前,棱镜文化被收购。路见林就是这时从总部空降的,除了棱镜文化,大约有好几个分公司。
他平常有大半儿的时间在外面,庄如璋不太清楚他在集团内的地位,但在棱镜是无可置疑的一把手。
一进会议室,瞧见周明慧不在。
上午,周明慧跟她们组新入职半年的编剧韩双吵了一架,吵得可凶。韩双摔出她的重度抑郁重度焦虑的诊断报告,还有乳腺结节和甲状腺结节的病历单,将一切都认定为周明慧干的。周明慧自然是不承认,说新来的小姑娘怎么这么承受不住压力。于是,两人拉扯着要去找领导评理。
庄如璋想了一想,似乎从两人争执着离开之后,周明慧就没回来了。
她心里有了隐约的猜测。
刚坐下,路见林就开门见山地将一叠材料交给庄如璋。
庄如璋翻看起来,是周明慧手头上在做的项目。
她一下子就确认了。
自己之前是制作部主管,周明慧的这些工作内容基本上也要经她的手,她本身就挺熟悉。把她提上来顶周明慧的窝儿,是合适的。
果不其然,路见林提到了周明慧,“你之前一直在周总监手底下工作,应该也知道,她个人工作能力非常出色。我们好几款爆剧都是她做出来的。”
庄如璋点点头,笑道,“是的,我跟着周总监也学到了很多。”
路见林继续说,“但短剧行业节奏快,压力大,就近期表现来看,周总监难以承受工作压力。所以,经过友好协商,周总监决定先离职,安心修养。”
庄如璋才不会天真地以为路见林是在意新员工的情绪,或者维护她们组的工作氛围。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周明慧怀孕六个月了。她的出海报告,韩双的争吵,这两件事大约只是个借口。
她一边腹诽,一边满脸堆笑地点头。
“庄主管,你之前的工作有目共睹,大家都很信任你。”路见林道,“因此,我向集团董事会保举了你,董事会考虑到目前转型出海短剧的‘特殊时期’,权衡再三,同意了我的提案。我希望你能尽快证明自己能够胜任,把这个担子真正挑起来。”
庄如璋是老社畜了,一下子就听出来他话里明里暗里是在PUA她,似乎让她干这事儿挺勉强的。
她要是刚工作,肯定感恩戴德公司给她这个机会,然后加倍当牛做马。
可惜,她是个老牛马了。
这么一想,路总那张俊朗的脸越发面目可憎起来。他较好的外表只是巧克力脆皮,若是馋了咬一口,芯子怕是难以入口。她为这个恰当的比喻暗自得意一阵,而后假模假式地微笑着点点头,“您放心,我会竭尽全力做好的。”
路见林这才满意地点点头,冲她伸出手,“那就期待庄总监能够带领我们越来越好。”
庄如璋伸手跟他握了握,客套道,“您言重了。”
客套话说罢,小助理适时打开投影仪。
路见林说,“此次会议的主题是阶段性短剧业务复盘和出海短剧产品线战略讨论,希望大家就自己的了解畅所欲言。”
市场总监何悦来这才开口,“那我就先说说吧。咱们上一季度的总播放量破十八亿,同比增速35%,就目前的市场趋势来看是较为可观的,但爆款率12%,尚未达成目标。”
路见林看向庄如璋与肖全,“你们做内容的怎么看?”
庄如璋看了眼肖全,肖全示意她开口,庄如璋道,“咱们主要是做‘战神’和‘甜宠’题材,观众看了这么些年,该有的套路早看透了。另外,同行越来越多,市场扩大到极限,上个季度的数据客观来讲是合理的。”
肖全认可地点点头,“对,毕竟咱们养的编剧团队还是很厉害的。”
路见林说,“那尽量继续保持。”
何悦来展示了上个季度的几个营收表格和数据,继续说,“现在不是前几年短剧的红利期了,维持这个数据的确不易。虽然都想公司好,但也不能罔顾事实嘛。”
路见林问,“下一阶段公司会降低对国内短剧的投入约百分之二十,你们内容这边要注重内容升级,对标爆剧的同时减少套路化模板化。此外,集团战略部认为出海短剧是下一增量市场,你们有什么看法?”
一说起这个,几个老社畜非常默契地开始跟路总诉苦。什么对视觉、剪辑、摄影等的要求更高啦,思路也和国内短剧不一样啦,目前公司原有的团队做出海短剧并不成熟啦,制作周期长单部剧成本高啦。
总之先把困难摆上来,再想方设法从领导手上多搞点预算,最后再嘱咐领导“你们可不要期待太高喔”。
路见林收购棱镜过后,留下了不少有公司股份的老东西。以副总梁新为代表的老东西们做管理岗,又思维固化,但公司不少都是他们的亲信,动起来大换血,对路见林来说没必要花这个精力。这次开会主要是聊业务,涉及到庄如璋这方面重要的人事变动,按理说梁新要到场,路见林嫌沟通困难,干脆没叫他们。
在坐诸位,都是没股份,只拿工资和绩效的纯牛马。
老板有老板的考虑,牛马也有牛马的智慧。打工嘛,不必太尽心尽力。预算该花的花,做个中规中矩的平庸剧集出来,能在领导面前应付过去就不错了。
就算是翻车了,也有借口,比如“早就说了这事儿难了是你非要干的跟我们没关系啊不许扣绩效听到没有”。
于是,他们默契诉苦,路见林画饼,他们再假装“没本事”吃掉大饼,路见林继续让步。来回拉扯,暗中较劲,最后,路总恩威并施地拍板,成立出海短剧试点组,Q3交付两部100集的豪门甜宠短剧,从原团队抽10%人力支持。
肖全盘踞短剧,不少项目他都接管着,自然是舍不得丢下费心劳力的项目,去全新的场域瞎碰。
目前国内在做出海短剧的厂挺多的,但比起卷生卷死的国内,出海回报率更可观,也更野蛮生长,做好了是大工程的引路人,做不好引咎辞职也是有的。
庄如璋没想到自己以来就要干这事儿。
路见林业务熟练地继续给她画饼,“要是这个剧roi大于2.8,你们团队年终奖翻倍。”
听了半天热血沸腾又空洞无物的鸡汤,老狐狸终于松了口,庄如璋这才稍稍满意。
没有人跟钱过不去,干就干吧,但她可不想担责任。庄如璋继续装作不情不愿地问,“那要是没达到呢?”
路见林道,“投资而已,有风险很正常。”
这还差不多。庄如璋腹诽,早说这两句话不就好了么?
于是庄如璋理所当然成了这个身先士卒试水的大头兵。
庄如璋汇报工作,习惯当面一次解决。老狐狸不常来公司,她顺着杆儿往上爬,把自己最大的顾虑也说了出来,“目前手上的人只有做国内短剧的经验,组建新的制作团队……”
路见林会意,“这个集团考虑过了,挖了一批国外的人才来当你的兵,我叫人事拉群了,剩下的你自由安排。新人和调任名单都在这里。”
他把文件往她手边推了推。
庄如璋顺着表格看下去。
七成原本都是她手底下的人,用起来的确顺畅。
多了一个编剧,叫付苓。庄如璋知道她,几年前在好莱坞,和知名导演合作写了两集单元剧的剧本,都获奖了,后来突然销声匿迹,也不知道怎么把她挖过来了。
另有一位导演Ginevra De Luca,看名字是外国人,有两部电影。
一部《赫拉·马尔维的献祭》是洛迦诺电影家金豹奖提名,贾樟柯和阿巴斯都得过,算有含金量;另一部《窥视》拿了威尼斯电影节地平线单元的最佳导演,看样子是个挺有潜力的新人。
只要不是什么拼命坚持艺术的偏执狂,应该能好好合作。
庄如璋不禁感叹,果然是影视寒冬啊,干长剧干电影的都“下海”了。
看完导演的,又翻了一页,“段成之”三个字赫然印入眼帘。
庄如璋狠狠挤了一下眼睛,拿手指指着这一行,看过去——
美术指导,本科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硕士毕业于罗马美术学院,曾参与电影《赫拉·马尔维的献祭》、《窥视》的场景设计。在备注一栏还特意标明,后者拿了意大利电影金像奖的最佳场景设计。
庄如璋:……???
好嘛,段成之就是跟这位搞艺术的导演“玩儿”了几年,然后得了奖。
这人怎么一直活得这么轻松?
庄如璋嫉妒了。
路见林瞧见她的表情:“有问题吗?”
庄如璋连连摇头,“没有没有。”
散了会,她赶忙掏出手机,翻到和路见林的聊天窗。
之前他发了条语音,那时候她想着省到第二天看,谁知道第二天测出来自己怀孕,把他忘到九霄云外了。
她点了语音转文字,缓冲的圈儿转了转,路见林说的是——
“过几天有个好消息。”
好个屁的消息。庄如璋虽然现在自身难保,周明慧也着实讨人厌,可怀了孕,还是为她“兔死狐悲”。
午休。
庄如璋老想呕,没胃口吃东西,喝了瓶果蔬汁,躺在躺椅上,摸着自己的肚子愣神。
这孩子还生吗?
很多时候,她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被侵犯利益了,还是她太敏感。她一辈子想要的,就是个属于自己的家而已。所以,她就算不舒服了,也刻意不去多想。
现在升了职,庄如璋不得不开始思考,到底是放弃这次升职的机会维护家庭,还是不管家庭和不和睦。
一动了这个念头,之前被自己刻意忽视的那些担忧一股脑地全涌上来。
没有完全端得平的水,小影受委屈了怎么办?自己肯定比纪红梅更爱女儿,但李家呢?
她像周明慧一样被开了找不到工作怎么办?
她生小影的时候是顺转剖,忘了当时有多疼,但她记得疼了两天才生下来。疼得她恨不得用刀捅自己的肚皮,或者从楼上跳下去。
当时以为打完无痛就不痛了,真痛起来才知道无痛要开三指才能打,还不是真的无痛,而是让疼痛“可以忍受”。
那么,不生?也许是可行的。李霄是个没主见的,她强硬点,大不了跟婆婆吵一架,但李霄又不跟他老妈过一辈子,大概会顺着自己。
而且,手里真金白银地存点钱,说什么也比老公靠得住。
越琢磨,越不想生。
心里的不情愿原本隔着一层毛玻璃,现在毛玻璃碎了,明晃晃地在她面前跳动。
她想了半天,才勉强确认自己的想法,原来,她好像真的不想生。
庄如璋算了下自己的工作安排,打算偷偷找个时间流了。对李家解释的借口还没来得及想,再说吧,现在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于流产对身体的损伤,她只能默默接受罢了。毕竟,一切都是她自己的选择,没有任何人逼她。
就算是当时没想清楚,也怪不得谁,谁叫她脑子不清楚呢?现在她想清楚了变了卦,流产是她要为自己的决定付出的代价。
庄如璋不断地告诉自己,这是她应该承受的,她没有资格抱怨。但一想到又要一个人做手术,就回忆起几年前长了乳腺结节,也是一个人去做手术。那滋味并不好受,她不禁有点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