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路见林、庄如璋与项目组的核心成员见了面。
新来的编剧付苓,团队原本的编剧韩双,以及导演Ginevra De Luca,和段成之。
段成之原本没有必要来,庄如璋还以为他特意来膈应自己。
但他和Ginevra两人有说有笑地走进来,与她客套地寒暄之后两人坐在会议长桌的末端,继续有说有笑。
Ginevra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女人,中文说得很好,但是不太认字,自我介绍是父亲是新加坡华裔,母亲是意大利人,算起来有一半的中国血统。
两人的熟络嬉笑让她如鲠在喉。
不是吃醋,但自己不幸的时候,别人的幸福格外扎眼。
她知道她一个已婚妇女没资格在意这些,强行把视线避开二人。
临时上任,庄如璋中午只简单地梳理了一下会议内容,顺手做了个pp。
段成之坐在长桌最末端,靠在椅背上,大部分时间在用大约是夹杂着英语的意大利语跟Ginevra说话,偶尔借着看pp的名义,大剌剌地盯着她看。
他今天倒是规规矩矩穿了一身正装,耳骨上的三颗钉子更显眼了。
高中的时候,宋昭还吐槽过庄如璋,说她看男人的眼光挺非主流,就喜欢打钉子的不三不四的小混混。
庄如璋也没想到,自己审美一如既往地稳定。
她就是喜欢看男人戴耳钉、眉钉、舌钉、唇钉……之类的。
庄如璋避开他的视线,默默在心里骂了一万句“人模狗样”。
庄如璋给大家介绍了项目之后,来到今天的重点,剧本。
她翻到自己准备的资料:“……这是友厂在海外爆火的先例,基本套路还是这几年咱们很熟练的霸总追妻火葬场。”
路见林点头,“那么,出于节约成本的考量,庄总监曾建议选取公司已有的爆款直接改编,你们怎么看。”
付苓和原本的编剧韩双说了一会儿小话,然后彼此点点头。
付苓道:“我们认为可以,我之前没有短剧的经验,这样对我而言也是一个学习的过程。”
庄如璋又翻到下一页,“这是我们近几年成绩最好的几部爆款。”
pp上列了五张封面图:
《亿万总裁的心尖宠》
《带球跑后高冷总裁疯了》
《总裁的摆烂小娇妻》
《错爱成婚:厉总放肆宠》
《今夜星辰也臣服》
庄如璋:“我个人推荐这一部,《亿万总裁的心尖宠》,角色动机本土色彩弱,改变难度最小;内景更多,很符合路总说的节约成本。”
“噗哈……”
一声轻笑极为明显。
庄如璋视线立刻锁定段成之。
她突然理解了高中老师,有谁不老实真的很明显,难怪他俩每次说小话都被抓。
Ginevra问,“抱歉,剧名是什么意思?”
她不太认识中文。
路见林:“Cherished by he Billionaire CEO。”
Ginevra明白了,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路见林然后点了点头,“谢谢。”
段成之表情管理彻底失败,笑得更厉害了。
庄如璋真的很想让他滚出去站着。
干短剧这么久,早就习惯一群人一本正经地讨论“这句‘女人,别逃’改成‘女人,别想逃’是不是更好”,或者“女主带球跑的情节提前到男主在床上叫了白月光的名字的时候”。
被段成之一带,大家都忍不住笑。
然而笑够了,依旧回到正轨,继续谈论工作。
干短剧不像拍电影,导演的个人风格没那么重要,说白了就是用她当个拍片工具人。
竖屏人物占比大,也不像横屏对场景要求那样高。
前期以编剧团队的工作为主,导演,视觉这些是新加入的,大家混个脸熟就没什么事儿了。
因此简单见了一面,后面商讨剧本的时候,段成之和Ginevra先行离开了。
庄如璋和编剧她们讨论了一下午剧本,结束之后早过了下班时间,外面天都黑了。
路过路见林的办公室,瞥见他也没走,正专心地看着电脑。
庄如璋不想立刻回去。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让李霄接受,于是磨磨蹭蹭不肯走。
她抱着膀子靠在门框上,路见林抬起头,“怎么了?”
“跟您汇报工作。”
“太晚了,明天吧。”
哎,还避嫌呢。她也习惯了。
庄如璋转身欲退,路见林又叫住了她,“你跟新来的美术指导什么关系?”
“您查我?”
“我没那么无聊。”
“那你……”
“直觉。”
庄如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没忍住呕了两声,连连捂住嘴巴。
路见林看着她,没说话。
庄如璋在心里骂了他一万句,然后说,“我打算最近去流掉,不会耽误工作的。”
“开除周明慧不是因为怀孕,而是因为她长久以来的工作态度问题。所以你没有必要因为工作就这样。”路见林说。
庄如璋半信半疑。老狐狸最擅长的就是说漂亮话了,说不定他是怕自己提防他不给他全心全意拉磨,才顺嘴卖个好儿呢?
何况,她本来就打算流掉,于是说,“但我这是意外怀孕,没打算生二胎。”
“采取安全措施依旧怀上了才叫意外,别告诉我你三十二了什么都不懂。”路见林说。
她连连挥手,“好了,不要再说了。你跟我说这种话题不合适啊。”
“抱歉。那你什么时候去?”
“周末吧。”
“周末要去勘景。”
“哪部?”
路见林一本正经地念,“科举:我靠娶妻系统考上状元郎。”
“行吧,那我再找个时间。”她说,“我走了,路总。明天跟您汇报工作。我不会因为个人问题耽误项目进展的。”
“明天见。有需要公司可以为你提供帮助。”他说。
庄如璋直接忽略了这种假大空的套话,应了下来,并不当真。
进了地下停车场,一闻到皮革和汽油的味道又想呕。
忙不迭跑回自己车里坐下,伏在方向盘上大呕特呕起来。
呕到眼泪都出来了,看着后视镜里自己泛红的眼,到底是有点委屈了。
庄如璋把钥匙插进车里。
手机震了震,是李霄的消息:“回来吃饭吗?”
结婚七年,庄如璋头一次看到李霄的消息这么开心,头一次迫切地想要见到他。
李霄和她一样,从小到大都是认认真真,踏踏实实的普通人。
好好读书,好好考大学,认认真真工作然后结婚生子。
也许比普通人多一点幸运,一个赶在互联网的红利期攒了点钱,一个趁着短剧兴起混了点资历。
段成之从来都不是这样的人。
当初分手,或者说庄如璋出轨,正是因为高考前夕的一个晚自习之后,他们在操场散步,庄如璋认认真真地跟他规划未来。比如分别报考哪所学校以后可以在一座城市,大学毕业之后在哪里买房结婚……
那时候段成之只顿了顿,然后像他平常那样笑了,“你想那么多干嘛?”
庄如璋也愣住了,“你难道没想过?”
“想那些干嘛?”
庄如璋那时候顾不上操场上的许多人,一下子就哭了,一边哭一边往宿舍跑。
这种话在她听来无异于“我不爱你”。庄如璋理解的爱就是拼死纠缠在一起,相看两厌也不分开,时限是一辈子。段成之呢,抓紧一点他就跑了,她要跑他反而会抓紧她。
那时候段成之旁若无人地抱住她,柔声哄着,“好了好了,不哭,我这不是在吗。”
然后庄如璋推开了他,他非常紧地抱住她。
庄如璋在他怀里想:一定要我推开你你才会这么紧地抱住我吗?你就不能一开始就紧紧抓住我吗?
庄如璋渴望被人抓住。她知道自己这样很不对。
她开车回到家里,公公出了院,怕影响到小孩子,婆婆也跟着一起,先回老家暂住几天。
她回得晚,打开门的一瞬间,客厅里只有李霄一个人。
她猛地扑进丈夫怀里。
李霄愣住了,但立刻抱住她,声音也柔了几分,“小影说她好困,要我告诉妈妈回家之后要记得亲亲她。”
庄如璋伏在他的肩头,强行抑制着哭声。
李霄察觉出她在发抖,低声问,“怎么了?是不是工作不顺利?”
他抱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抽了纸巾细细地帮她擦眼泪。
庄如璋又哭了两声,随便编造了一个借口,“今天路总让我替了周姐。”
李霄有点惊讶,“内容总监?”
庄如璋点点头。
李霄高兴起来,“是好事呀,你哭啥呀。明天是周末,要不要喝点酒?诶不对,对肚子里的宝宝不好。”
庄如璋听他一提,又是别样的伤心。
她又没忍住哭了出来,“可是周姐被开了就是因为要生孩子。”
李霄闻言,沉默了。
他默默地帮她擦去泪水,然后搂住她的肩头。
庄如璋看着枕边人那张脸,失望一点点爬上她的心头。
她明明自诩看清了男人的嘴脸、婚姻的本质,还是期待着有一丝半点的温情。
庄如璋觉得,小时候看的童话,应该改成“王子跟长发公主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王子白天黑夜狠狠要不停”。
或者“王子权斗失败被赶出去,绑定系统娶的公主越多战力越强,看到死去多日的白雪公主也打开冰棺亲吻尸体”。
改成“灰姑娘一胎三宝带球跑,绝嗣王子宠上天”也行啊。
她要是看着这样的童话长大,肯定不会期待爱了。
庄如璋是那种人,别人对她好一点点,她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但一旦察觉对方对自己有有一丝半点的保留,她就会立刻缩回去。
所以,如果李霄此刻说“我尊重你的决定,如果你选择工作,那么就流掉吧”这种话的时候,她一定会心疼李霄、继续忘掉自己的需求。
正是因为他的沉默,庄如璋硬下心肠。流掉吧。从任何方面考虑,这个孩子都没有留下的理由了。
两人默默无言地靠了一会儿。
庄如璋平静了下来,起身道,“没事,再说吧。我先去看看小影。”
看完孩子回到卧房,身旁的李霄已经睡着了。
公立医院大多要伴侣签字,她一直找到凌晨两点多,才确定了一家私立医院。
网上查评价的时候,看到一堆壁垒贴,什么医生骗你宫颈糜烂啦,过度刮宫啦,子宫穿孔啦。
越看越害怕,越看越睡不着。
七年前结婚,宋昭和程锦珞都劝她不结。
是她自己说,自己选的路,她想好了。她从小到大就想有个家,就想有个归属感。男人么,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差不多就算了,没必要耗费精力去挑选。
结婚这几年,宋昭变成了QQ弹弹的中年人,逐渐什么都能理解,庄如璋有时候苦闷了,还跟她打电话聊聊天。
她打开抖音看了眼宋昭的账号,她ip显示在新疆。原来宋昭又继续她的旅途了。
她又翻到程锦珞,正准备发消息,又怕程锦珞骂她。程锦珞还是老样子,直来直去,又容易生气。要是知道自己为老公流产,一定要气得长结节。
思来想去,竟不知道发给谁。
她点开了段成之的聊天窗:“周末有空吗?”
发完之后,她顺手点开他的朋友圈看了起来。
加上之后,她偷看了好几回。他的朋友圈是刻板印象中的现充+海王。隔一两天就一组九宫格的朋友圈,翻好几下翻不到上一个月的内容。
喝酒、徒步、乐队排练,或者满世界玩儿。
还是和从前一样,身边各种各样漂亮的女孩儿。
过了会儿,显示收到一条微信消息。
段成之说:“有约了,要不要一起,在odyssey喝酒。”
还发了个定位过来。
她没再回复他,按灭了手机,又想起她灰暗的、酸溜溜的青春。
以为自己年纪大了,生活就美满了,就不在意他了。
谁知三十二岁的自己,还是和十六岁的自己一样,躲在黑暗里,望向舞台中央聚光灯下的段成之。
一阵酸涩的洪流从心底翻涌,直至鼻尖,直至眼角。
她的视线有点模糊了。
泪水蓄在眼眶,落下,屏幕上的文字随之模糊,又变得清晰。
没多久,路见林居然罕见地给她发了条消息。
她疑心她看错了,挤干泪水,打开聊天窗。
是他的消息。很简短,只有四个字——
“你周末去?”
她知道,当然说的不是勘景。
她回:“是,周六去。周日休息一天,我不会请假的,您放心。”
但他说,“有人陪?”
屏幕上的文字又模糊了。
庄如璋指尖敲击着,打了“没有”两个字,又删掉了。她按灭手机,暗自告诉自己,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路见林工作忙,事情多,更不会为了她耽搁一整天。
手机又亮了亮。
庄如璋犹豫着要不要看一眼。
又亮了。
她打开手机,他说,“我周六刚好有空,陪你去。不然怎么放心。”
庄如璋敏锐地察觉出话语里危险的暧昧,打开备忘录打算编辑措辞拒绝,他又发了一句:“还好吗?现在。”
她切回了微信,“没什么感觉。”
那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输入了半天,一个字没发,只发了个两只猫抱在一起的表情包。
真罕见啊。
她勾唇一笑:“我听说用猫猫表情包的都是渣男。”
路见林:“……”
庄如璋不知道怎么回复了,就翻了翻自己图库,都是读书的时候盗的姐妹的表情包,工作结婚之后聊天少了,更不会特意去存图。
看到她自己也有那张图,才想起来是她发给他的。
去年圣诞节过后,他送她回到家,她到家后发现丈夫还没回家。在黑暗里,负罪感减轻了很多,跟他说话也就更放肆。他到家后发了个微笑黄豆表情,她笑他是中老年人,还给他发了这张图,叫他以后跟她聊天的时候用这种,显得人年轻。他说好。
但之后的日子,除了公事,他没再主动找她。
公事,也是在钉钉上发消息,或者叫助理传话。
有时候她心里憋闷,想找他说说话,可见他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表情,想法灰飞烟灭。
谁知道,他还存了她的图呢。或许还记得她的话么?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赶紧甩甩脑袋。千万别给路见林脸上贴金了。
“那到时候见吧,时间地点发你。”庄如璋一副例行公事的语气说。
“可以。”
只是陪一下而已。她想。只是出于她生命安全的考量。
她放下手机,打算睡觉,却看到段成之的消息,“刚旁边太吵了,怎么,你有什么事吗?”
怪不得海王都在感情里游刃有余呢。人有很多选择的时候,自然不会病态的执着。
庄如璋忽然觉得初恋也没那么重要了,把消息划走,安安心心躺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