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上午。
庄如璋与路见林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庄如璋一进门就看见路见林坐在靠窗的角落,原本在看墨水屏,在她跨进咖啡店时目光投向她。
他今天一身休闲打扮,纯色的白恤黑裤子,左手手腕上的表倒是价值不菲,还戴了一条红蓝黑三色的编织绳,绳子上挂了个猫猫头。
庄如璋也有一条。
他女儿路航和小影是一个班的,这个编织绳是去年年底,班里的手工活动产物,每个小孩都编了,拿回家送给家长。
不过小影大约不适合干手工活儿,庄如璋还没戴上手腕子,编织绳就散了。
她丈夫拿这个事情笑小影,小丫头不好意思,自己偷偷把编织绳捡起来,藏到庄如璋枕头底下,自认为这是个很安全的地方。
庄如璋换枕巾的时候早就发现了,却故意装作不知道,这里是她女儿的“秘密基地”呢。
小影也许自己都忘了,在妈妈的枕头底下藏东西了。
萌啊萌啊。
庄如璋指了指他的手腕,笑道,“看来小航的手艺更好。”
路见林说,“这种廉价的手工劳动做得好,不值得夸奖。”
“那你戴了有大半年了吧?”
“这只是表达我对路航的认可。”他说。
她习惯了,他这人嘴里没一句好话。连叫他的女儿,都连名带姓地喊。
不像庄如璋,恨不得给女儿按上一切可爱的昵称。
庄如璋肚子太饿,随手拿起他的贝果刚准备吃,他说,“不能吃,术前禁食。”
她放下贝果,刚探向水杯,被他握住手腕子,“水也不行。”
庄如璋愁眉苦脸,“好难啊。”
“没人逼你怀。”
庄如璋这几天正反省这件事,倒也没生气,反倒觉得终于有人能听自己说会儿话了——
“我决定打胎之后,想了想,发现对当时的我来说,怀孕是更加划算的办法,不用忍受婆婆和丈夫成天的催促。其实我自己并不是很想生二胎,生下来之后也有很多顾虑。但我当时根本没考虑过不生。现在客观来讲,打掉才是正确的。”
他说,“所以若不是这次周明慧走了,你顶了她的位子,又要稀里糊涂生下一个孩子?”
她被戳中了,有点生气,“早知道不叫路总了,我还不如自己去。”
他听出她有点不满,态度反倒软了些,“行了,不要说气话了。”
于是她顺着杆儿往上爬,“你哪里能感同身受!”
他放下贝果,“等你做完手术再一起吃饭吧。走吧。早点做完,还能早点吃东西。不是低血糖么。”
坐上车,一只机械臂将安全带卡扣往她面前递,路见林忽然伸手截住,一手压住她裙子,一手抽出安全带。
她连连往后一靠。
“咔”的一声轻响,安全带瞬间自动收束。
他的手伸到她胸口,庄如璋一下子闭了眼。
路见林只轻笑一声,食指勾住她胸前的安全带轻轻一提,让这束缚多一丝空隙。
“闭眼干什么?”他笑。
庄如璋睁开了眼。
他灼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脸上,撩拨得人心里发痒。
“这路总也要管?”她感到气氛有点暧昧,于是火力全开地呛他。
他轻笑一声,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路见林开车送她去她预约好的那家医院。
私立医院的环境和服务果然比公立好很多,当然价格也贵很多。
庄如璋打着加班的名义在李霄那儿告了假,今天由他接送小影去补习班。
手术进行得很顺利,术后她只是下腹坠痛。因为痛经非常严重,所以她也习惯了。
路见林坐在床边,瞧她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说:“我以为你会哭呢,不是很爱哭么。”
庄如璋勾了勾惨白的嘴唇:“我哪里爱哭了,而且也没必要哭。我刚不是说了么,其实不生对孩子、对我,都是更好的选择,我差点又走错路了,好在还来得及反悔,这次手术就当是我脑子不清醒付出的代价吧。”
“你对自己很狠心。”
“额……”她想说关你屁事。
“我很欣赏这样的性格,从不自怨自艾,不乞求怜爱,承担自己该承担的。”
庄如璋随口说,“那你给我涨薪吧。”
“前两天不是刚涨过吗?”
她本来也没指望,“我开个玩笑。”
说话间,护士轻轻敲了敲门:“路先生,麻烦过来取一下药。”
余下的手续缴费手术注意事项自然全数交给了路见林,医生护士自然而然地把他当成她的丈夫。
路见林出去了,她躺在病房玩手机。
一直躺了两小时,麻醉消退,她摇摇晃晃地下床,该出院了。
她现在太虚弱,太可疑,怕丈夫起疑,打算找个酒店住一晚。
路见林瞧见她翻酒店,说,“你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不要管!”
“朋友?家人?”他穷追不舍。
她说,“我俩朋友在这里买房子了,我有钥匙,但是她们现在不在家,我去了还要自己收拾铺床,我搞不动了。我就定旁边的汉庭吧,你帮我送过去就好。”
“去我家吧,有多的房间。”他说。
她拼了命摇头,“本来找你陪我,也是因为怕手术出意外,没找到别的人。我自己呆一晚上没关系的。”
“万一晚上有紧急情况,你找谁去。”
她说:“真的不危险啦,不然医生肯定让我住院的。”
“那是因为他们以为我是你丈夫,以为你有人陪。”
她索性戳破了这层窗户纸:“路总你干嘛?关心我啊?没有必要的,我不会跟你搞婚外情的。”
他无奈地说:“你要做新业务,出了意外,我找合适的人需要花费更多精力。”
原来如此。倒也像是他会干的事么。
这样挺好的,比起甜言蜜语哄骗她,还是赤裸裸地告诉她他们二人之间的关系更好。但她无端的有点失落,即使这失落是没有立场的。
出院后已经是傍晚,路见林抱着她一路上了车,把她放在后座。
后座居然还放了一条新的毯子,已经清洗过了,有淡淡的香味。
她蜷缩着,将自己紧紧地裹进毯子里。
男人的赏味期太短,持续时间从他们动了结婚的念头到结婚或分开。
路见林现在当然很体贴,李霄或段成之从前也体贴,没什么好稀奇的。
五一那次坐他的车,他掉头差点叫她手机飞出去。现在倒开得稳当了。
庄如璋没多久就睡着了。
半梦半醒间,她感到自己脑袋被摸了摸。
他离得很近,她吓了一跳。不知何时他已经来了后座,将她整个人搂紧怀里。
她想推开他,却没什么力气。
他凑近了,近到呼吸染上她的鼻尖。唇轻轻落在她的额头,再往下,眉心、鼻尖、唇瓣。舌头撬开她唇齿,与她舌尖纠缠。她感到自己身子热起来,软下去,像是化在他身上。
他抵着她,她忽然惊觉自己刚做完手术,一激灵,猛地睁开眼。
胸口仍起伏不定。
是梦啊。
车子停在停车场,路见林依旧坐在前面,手里还拿着电纸书,看来到了有一会儿了。
“醒了。”他看见她睁开眼,便下了车,拉到后座的门。
她迷迷糊糊地,想起身,他一把抱起她。
“我能走了。”她挣,梦里的亲密让她不敢再跟他接触了,“你别抱我,不好。”
“不是还疼么。”他没有松开的意思,一路抱着她穿过地下停车厂,进了电梯。她不算重,一百斤出头。但抱着她走了约莫十分钟,他的拥抱依旧沉稳有力。
她想起中午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高档健身房,她偶尔能碰见他。他穿着简单的速干恤,很薄,胸肌十分明显。但她不敢看得太过明目张胆。有时候假装路过他,撇一眼他胳膊上分明的肌肉线条,暗自想,想必体力是很好的,腰也很有力。
她馋他身子。
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公司很多年轻女孩儿都会聊他,她这种已婚的不敢太过明目张胆,偶尔也附和两句。
他是个不错的老板,从不克扣福利,指令清晰,管理得当。正因为此,幻想跟他做点什么,是不会令人厌恶的。
路见林调过来一年多,把他的崽儿也带过来了,据说是不想孩子当留守儿童。海淀区的留守儿童,多小众的词。
远致集团的新业务都在南边,路见林叫路航在这边上学。
为了让路航多睡几分钟,紧挨着学校买了房子,从出门到学校步行只需要两分钟。
房子位于市中心的江景新小区,外面绿化得很不错。
有几次庄如璋得接孩子,路见林抓着她改策划。她来不及接小影,路见林便让他们家的生活助理顺便接了,等庄如璋下了班再把小孩接回去。
她来过几次。
两套大平层,加起来六百多平,四梯一户。
开发商把两层上下打通,原本是供一家老小住的,彼此照应方便,也不至于拥挤在同一个生活空间。
生活助理负责路航的生活起居,还另有一个营养师,一个收纳师,三人带着路航住一层,路见林自己住一层。
房子装修饱和度低,用流行点的话来说就是北欧风。路航那层也是,简直不像小孩子住的。
所以,庄如璋今晚过来,是不必担心会碰见小航的。
他把她安置在客厅,倒了杯水搁在她面前,又找了条毯子来,“你先坐会儿,我下去半小时,检查作业。”
庄如璋点点头,虚弱地靠在沙发上。
路见林这人很像小孩子玩儿的那种小火车玩具,拼好了轨道,就一直按部就班地按照既定的方向前进。
对小航,他工作再忙,每天晚上也会专程拿半小时时间,和小航交流。
对。交流,那感觉就像是庄如璋跟新来的管培生约了个meeing一样。
庄如璋接孩子的时候看过这父女俩聊天,正经地像在汇报工作。可怜的小丫头,七岁的年纪,还没上班,已经有个领导似的老父亲了。
小影不一样,每天晚上跟她讲今天学校发生的事,一定要腻在她怀里,要妈妈抱着听她说话。庄如璋裹紧自己身上的毯子,很想抱着女儿痛哭一场。她并不像路见林说的跟个钢铁战士似的,只是没有人能接住她的委屈。世界上唯一一个全心全意爱她的是她的女儿,但七岁的小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李霄发了条消息过来——
“在加班?方便打电话吗?小影要睡了。”
但自己现在面色发白,也没什么力气说话。今晚见不到女儿了,她很想她。
她没有回复,打算等小影睡了再说。
她摸摸自己的小腹,腹部顺产的疤痕还在,横切的刀口,当时没注意,脂肪分层了,到现在都没好。
腹部依旧疼,庄如璋蜷缩着躺到在沙发上,裹紧了毯子。
再也不怀了,回去要想办法说服李霄。
若是李霄死活不同意,她得为自己之后做准备,万一……真要走到离婚那一步呢。
抚养权、财产分割……要操心的事太多了。
她蜷缩起来,明天,明天再想吧。
躺了有一会儿,庄如璋快睡着了,听见开门的声音。
皮鞋踏在地板上,一步步走进了。
她半睁开眼,看见他半跪在她面前,脸近得很,“没睡?”
她打了个哈欠,“本来快睡着了。”
他隔着毯子,搂住她的腰,一把抱起。
“我自己能走。”庄如璋挣,但动了两下,肚子又开始痛。她烦躁,却只能无能狂怒,“我自己能走。”
“你嘴唇都白了。”他说。
他径直把她抱去了卧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