勘景之后下一个周一,再次在健身房遇到了路见林。
她规规矩矩:“路总好。”
路见林有点诧异她的冷淡,笑了一声,顺着她的话说,“庄总监好。”
庄如璋换了衣服,上了跑步机。热身的时候,总觉得背后有一束视线。
夜晚过后,白天降临,理智也随之回归。她总疑心路见林会把周末晚上的那点暧昧延续到工作上,好在此后几天,他还是一如既往地避嫌。
庄如璋按下心中蠢蠢欲动的失落,松了一口气,专心打工。
十天后,一卡剧集拍摄完成,陆续上线至北美、东南亚等六个主流短剧平台,开播当日即登顶印尼ReelShow、菲律宾DramaGo及美国ShorFlix热榜榜首,并连续霸榜7日以上,刷新了平台纪录。
甚至部分桥段火到出口转内销,又被搬运回来,在国内平台有了一定的讨论。
二卡剧情即将拍摄完毕,庄如璋这些天的一大爱好就是,在社交平台上翻评论——
“好疯好爱看!”
“我是土狗我就爱看这些!”
“别收藏不然资源又挂了!”
“棱镜你们真的不考虑在国内播吗我送钱来了呜呜呜”
“卧槽总裁看小白兔的那个眼神谁能懂一下真的色飞了……”
“棱镜你们别累着,累了就拍十集,困了就拍十集,想休息了就再拍十集。”
项目组成员陆陆续续进了会议室,二十多个人一下子坐满了。
庄如璋身边的位子空着,是路见林的。
大家交头接耳,面上喜色遮不住。
一阵脚步声传来,路见林身影从会议室门口现出来。
一下子安静下来,都看向他。
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助理,一人拎着十多杯咖啡。
他环视一周,点了点头,“大家都到了,庄总监,你先汇报吧。小林,小李,把咖啡分一下。”
庄如璋开始翻pp,“相信大家已经知道《cherished》的成绩了,上线 7 天播放量就破 3 亿,其中东南亚占47%,北美占38%。此外,登顶五国热榜榜首,霸榜时间平均达 6.8 天。单集点击量也非常可观,单平台最高单集点击高达九千五百万。”
话音未落,会议室里欢呼鼓掌起来。
庄如璋与路见林对视一眼,笑着等大家平静下来,才继续说,“有鉴于此,平台曝光也非常打眼。《cherished》首周即获 ikok、ReelShow、DramaGo 首页 Banner 推荐。ikok话题总播放量达 5.3 亿,用户翻拍量超 12 万条。”
又是一阵惊呼。
“大家也知道,咱们这一行的,通常ROI目标是一点五到两倍,就算可观了。根据一卡推算,目前海外广告分成和版权预售将会回本制作成本的3.3 倍。”她说着,又看向路见林笑了笑,“已经远超路总当初定的2.8的目标。”
路见林看向她,勾了勾唇,不动声色地端起她才喝了一口的咖啡。
庄如璋把脱口而出的“您拿错了”按下,看着他抿上自己刚留下来的口红印子。
他还眯了眯眼,看着自己。
这人就是故意的。
他放下咖啡杯,笑了笑,“看来庄总监是在提醒我,但3.3只是预测数据。”
庄如璋说,“您还记得就好。”
有人问,“记得什么?”
路见林说,“我答应过庄总监,如果这部剧的Roi超过2.8,在座诸位的年终奖增加翻倍。”
大家登时鼓起掌来,恨不得立刻夺门而出把剩下八十集全拍了端上来。
庄如璋看向路见林,“路总不请大家吃个饭?”
路见林大手一挥,“会议结束后,去一叙吃个饭吧。”
一叙是一家日式寿喜烧自助,最低档也要328一位,路见林请客的话,常去那家。
“哇!”
“路总真好!”
“会议结束?不是下班之后?”有人问。
路见林道,“会议结束。考虑到今天是周五,吃完饭大家有空好好过个周末。”
“好诶!!!”
会议结束后,有的有车便开车,坐不下的另打了两辆车。
庄如璋带了一车四个年轻的实习生,年轻女孩毫不避讳地挤在一起吐槽导师,议论部门的男的。
说到路见林和段成之,频频爆出虎狼之词。
庄如璋暗自在心里高兴——看来女孩儿们觉得自己跟她们是一辈的,没觉得她是有架子的领导。
她们好几次看庄如璋插不上话,还主动cue她,生怕叫她也冷落了。真好。
在商场停好车,女孩儿们商量着先去买奶茶,庄如璋索性跟着一起,说请大家喝,叫她们随便点。
买完奶茶,一人拎着几杯去了店里。
路见林已经提前叫人预定好了,因此外面虽排着队,她们倒直接进去了。
这家店不是一般团建会选择的大长桌,而是四人小桌。
路见林虽然在工作期间压榨人,团建时可不搞那些有的没的。
主打一个先吃爽了再说,social都是题外话。
于是三三两两,彼此跟熟悉的同事坐到一桌,放下东西后就去拿肉了。
庄如璋去了,发现只有路见林那一桌还有多余的位子。
路见林身边坐着Ginevra,后者正假装好热脱掉外套,露出里头的紧身黑色小吊带,试图借着回过身子放衣服的假动作往路见林身边靠一靠。
庄如璋瞧见这幅场面,一副看乐子的表情。
“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谁叫路见林折腾自己这个老实人的,报应来了这不是。
看路见林僵着身子,生怕被Ginevra占了便宜,又怕反应太过激弄得大家都尴尬。
哎呀,真是一物降一物啊。
她看得非常开心。
庄如璋坐下了,把奶茶往桌上一放,“Gin,你喝哪杯呀?这杯不加糖。”
“我要甜的那一杯!”Ginevra为了拿奶茶,短暂地放过了路见林。
庄如璋喝了一口自己的奶茶,然后才想起来给Ginevra吸管。
她瞧了瞧袋子,发现少拿了吸管,于是坏笑着对Ginevra说:“啊呀,我这里没有吸管了。”
Ginevra会意,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路见林那杯插了吸管的纯茶。
路见林没看她,冲服务员招了招手,“你好,麻烦拿一根吸管过来。”
服务员连连说,“抱歉先生,现在客人有点多,可能要等我两分钟。不介意的话,麻烦您自己拿一下,吸管就在那边的饮料台。”
路见林起身,回来之后手里拿了瓶依云的矿泉水,把吸管递给Ginevra,自己却坐在庄如璋这一边。
庄如璋皱了皱鼻子,怕Ginevra尴尬,打着哈哈说,“这桌就我们三个吗?看来大家都不想跟路总坐呀哈哈。”
“谁说就你们三个了。”段成之的声音。
他端着两碟三文鱼,搁在Ginevra面前,冲庄如璋笑了笑,“抱歉,我不知道你们爱吃什么,只拿了她喜欢的。”
装。
庄如璋在心里吐槽。
Ginevra低头认认真真吃起来,段成之从他的手腕上取下一只小雏菊的发圈,把她一头浓密的黑发搂起来扎好。
庄如璋心里忽然有点酸酸的。
高中的时候,小情侣们偷偷谈恋爱,女孩子就把自己的发圈套在男朋友手腕上。
男生也乐得套上。
那作用和成年人的钻戒差不多,但更纯粹,没有算计,只有爱恋。
路见林和他们说话,庄如璋没什么兴致,只默默地吃。
吃的时候,她发现段成之一口没动,只吃了几口Ginevra的土豆泥。
“你不饿吗?”她没忍住问。
Ginevra说,“段不吃肉,他是Vegearian。”
“哦,原来如此。”庄如璋只恨自己多嘴。
看来他变化也挺大的。
路见林问,“方便问你们二位的关系吗?”
Ginevra开口,“我是他的……”
段成之忽然面不改色地吐出一个词,“cucciola.”
Ginevra笑了,打了他一下,不知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在骂他。
但段成之笑得很开心,所以这骂得也像是调情。
一顿饭吃得庄如璋心里难受。
Ginevra喝了酒,看样子酒量不好,没多久就趴在桌上睡觉。
段成之拍了拍她的脸,她哼唧了两声。
段成之便凑近了,柔声问,“回家睡觉?”
她摇了摇头,继续趴着。
庄如璋感觉自己这两年食欲没二十多岁的时候那样强了,早早吃了两口就觉得有点积食。
再一看手机,纪红梅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虽几乎跟娘家断了亲,但看到这一连串儿的电话,也疑心出了什么事儿。再加上,自助能吃满两个半小时,现在才过了半小时不到。吃之前她说好了送她们回家,女孩们才敢放心喝酒,自己自然不能先走。
她起身说,“我出去透透气。”
出了商场,她拨了电话回去:“妈?”
那边却是弟弟的声音:“姐,你转两万块钱过来,妈住院了。”
“妈怎么了?”
“就身体不好,住院了。”
庄如璋留了个心眼,“那你拍张照片给我看。”
她弟弟语气有几分不耐烦:“这么大的事儿你还心疼那点钱。”
庄如璋却放了心,“看来是没事儿。”
她没再多问,挂断电话。
外头也闷热,有些心烦了。沿着路一直往前走,走约莫五百多米,就是江滩公园。
她想着去吹吹江风,沿着台阶下到江边,旁边是一片浩浩荡荡的芦苇丛。本想进去坐坐,可里头的路灯稀疏,又想起社会新闻来,于是只在江边坐下。
网上都说,幸福的都叫家,不幸福的才叫“原生家庭”。她高考之后离开襄城,除了逢年过节,基本上不会主动联系家里人。她父亲和弟弟只会问她要钱,都说母女连心,比较起来,纪红梅已经算是这个家里最关心她的人了。但人比人,气死人,纪红梅到底更爱她弟弟。
穷人家,什么都有限,所谓的爱,就是从嘴里省一口喂给小孩。她父母疼她弟弟,见她只顾自己吃,就从她嘴里抢了喂他。
抢吃的,也抢别的东西。
高中的时候,段成之每天给她带早饭,其实是为了抄她作业。段成之是某种意义上的渣男,滥情、中央空调,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可她哭的时候,他真的会哄她。她知道,不是因为她好,也不是因为他爱她,只是因为他母亲段宜的教导,他善良而有教养。
时至今日,庄如璋发现,他的生活依旧是她梦想的样子。
轻松,随心所欲。
与十六岁不同的是,她不再热烈地渴望他。十六岁的她是有希望的,期待着和段成之结婚能过上她梦想的生活。但现在,她知道,跟任何男人结婚都不可能了。
听说,“嫉妒”这种情感,只会对相差不大的对象产生。对Ginevra和段成之,与其说是她嫉妒和羡慕,倒不如说是向往。
她又想起两人餐桌上的互动,段成之手腕子上的发圈,扎起Ginevra一头蓬蓬的头发。
还有他说的那个词。
是什么意思呢?不像英文。他们都在意大利,也许是意大利语?
她掏出手机,问ai,“意大利语的一个词,读音类似于‘库奇哦啦’,是什么意思?”
江边信号不好,转了半天才转出来。
庄如璋认认真真地看,“cucchiaino,勺子?不对。cocciòla,方言的陶罐?好像也不对。cucciola,小东西,小狗崽?嗯……呃……我靠……!!!”
一只手忽然越过她的肩头,把她吓了一跳。
回头一看是段成之。
他在她身边坐下了,看着将对面大楼跳动的广告,“是第三个。”
“什么?”
“cucciola.”他又重复了一遍,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庄如璋突然反应过来了,连连起身,“变态。”
段成之快走两步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笑得眼角都溢出泪水。
庄如璋站住了,瞪着他,“你笑什么?”
“庄如璋,你都结婚七年了,怎么还这么傻的。”
“结婚又不会给人加智力,何况我不傻,是你太绿茶了,鬼心眼子多得很。”她说。
他继续笑,“也是,你家里还是那样?”
庄如璋一脸警觉:“干嘛,你偷听我打电话?”
“何止啊,还偷看你落寞又消沉的背影,想上前搭话,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庄如璋浮夸地笑了一声:“哈,段成之,我现在对你这种油腔滑调免疫了。”
段成之说:“这就是我想了一路,想出来的拙劣的开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