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推了他一把,自顾自往前走,“滚远点,找你的cucciola去。”
“啊?你不会吃醋了吧。”
“我吃醋?不要脸。”
她顺着石子路快步往前走,但怎么走段成之都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边。
段成之笑着,“你要是承认你吃醋了,我可以考虑让你……”
“闭嘴!”庄如璋忽然捂住耳朵。
他凑近她耳旁,“……当我的cucciola。”
庄如璋真情实感地皱眉,“好恶心。”
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我当你的也可以。”
庄如璋心里翻江倒海地一阵反感,她盯着他正色道,“我不是在跟你调情,你这样真的让我觉得非常恶心。你想了就去找她。”
他柔声道,“我知道我不该这样,但是我很想你。”
“笑死我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我跟她真没关系。真要说的话,互为僚机吧。你瞧,你这反应,看来僚机的效果还不错。”他说。
“可我又不懂意大利语。”她将信将疑。
“因为我害怕真的说出来,万一你难过怎么办呢?我现在可没资格像以前一样,抱着你哄你了。”他说,“所以我选择折衷,试探一下。”
然后他感到身旁的人,走路的步子慢了几分。
“庄如璋。”他轻轻唤她的名字。
她没应,仍旧闷着头走。他便自顾自地说,“我们现在都三十二岁了,我们分开那年十六岁,隔了十六年。其实我白天很少想起你,但是晚上做梦,梦里那人没有声音,也不记得脸,但我知道那就是你。”
庄如璋的身子在轻轻发抖。
段成之说,“你知道的,我这人从来都不恋家,明明在哪里都可以。但是我就是想回来看一看。坦白讲,不是迫切想见你,不是见不到你就抓心挠腮的那种。但是我走在这座城市,偶尔会想,万一一抬头就看见你,我该怎么办呢?我以为我看一看就够了,但那次在车上我一看到你,就好想抱着你。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又不是什么纯情的人。”
一声呜咽从她喉咙里溢出来。
他一把拉住她的手腕子,拿出纸巾来细细擦她的眼泪,“好了,好了,我不说了,别哭。”
芦苇丛中,昏黄的路灯下,她眼眶被泪水浸得亮晶晶的。
他的声音很低很柔,“其实我那天在车上老早就瞧见你了,一瞥见你的侧脸我就知道那是你。高中的时候,总是看你的侧脸啊。你低着头写作业,都不看看我的。你但凡抬起头,就会察觉我一直在看你。”
她咬着唇,垂下眼不去看他,“不要再说了,我已经结婚了。”
“好了。不要就算了。”他说,“那咱们聊聊天?”
“我跟你没什么好聊的了。”
“好,但我希望你听我道完歉。可以吗?”他说,“我那天下午见你的时候心里满心的怨气,才说那些话……那时候你脸色不太好,如果是因为我,我很抱歉。如果不是,就当是我自作多情,好吗?”
那些话——随便谈谈,跟风。
原来他也是认真的吗?
但段成之的话,向来半真半假。于是她也将信将疑。
他自嘲地笑了笑,“我也没想到,都很少梦见你了,谁知道从那天一看见你,十几年前的破事儿跟昨天发生似的,一下子都记起来。”
她一边不相信,一边声音却软了几分:“那你这些年……怎么样?”
“就正常读书,毕业后去弗洛伦萨混了个水硕还延毕了,跟搞电影的朋友玩了几年,最近才回来。”
“你回来做什么?总不能真是上班吧。”她问。
段成之说,“总不能一辈子啃老吧。”
“哈。”庄如璋破涕为笑。
“怎么?”
“段大少爷说要上班,无异于尼斯湖水怪说给我做个西红柿炒蛋当早餐。”
“其实我也乐意当小白脸,你要不要?”段成之试探着伸出手,见她没拨开,于是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她的头顶。一阵细细的酥痒。
庄如璋开始板着脸教训他,“你这人真没骨气,能不能像个男人一样。”
“好好好,对不起,我的道德标兵庄女士。”
她抿着唇笑了一会儿,忍不住又问:“那你不好奇我?”
段成之低低笑了一声,“你过得不好,憔悴了,不需要问。你家里的事我不问了,也不提了,好不容易笑了,不想又叫你伤心。但要是有什么事儿,跟我说就好,我爸妈还在襄城过些日子才搬过来,这几天都帮得上忙。”
一股暖流伴着酸涩涌上她的心头。段成之虽然花得很,可他爸妈却是实打实的好。
在零几年的小城市,打孩子是家常便饭,羞辱更是小菜一碟。若是被拿了错儿,家长会紧追不舍,事情过去很多年之后还会提。孩子若是哭了,家长就会凑近了:“哦,我都没说啥,你咋就哭了?”
那是她和段成之的事儿被班主任请家长之后,纪红梅在学校里闹开了,不顾女儿的面子。到底是要钱,于是段宜拿了一万块平息这件事。那可是零几年的一万块。庄如璋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彩礼”了。但段宜说,都怪她儿子没教好,还牵连无辜小姑娘。之后,饶是庄如璋说和段成之没发生什么,段宜还是带着她去了医院检查身体。
庄如璋疑心段宜是别有所图,比如提前软化自己的心。但一直到高中毕业,和段成之分开之后,段宜也没提过那一万块钱。
后来回家,才知道,原来她家里人还去段宜单位闹过几回,当然是要钱。可钱给了,这些事儿段宜从来没跟她说过。庄如璋后知后觉意识到,那时候段宜的确在维护她的尊严,即使她是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段成之他爸也好。因为妻子是三甲医院的医生,忙得很,他做生意,时间更自由,于是包揽了家里的全部家务,段成之也基本上是他带的。
庄如璋就记得一个细节,高一的平安夜,大家到处送苹果。段成之说,他爸太无聊了,到现在每年都往他和他妈门上挂个袜子放礼物。但那时庄如璋第一次过圣诞节。段成之知道了,第二天特意比她更早到学校,把垃圾袋取下来,换成一只大袜子,里头放了一套百乐的水笔。
庄如璋感动得要命,但下了早自习,她发现段成之不止是她一个人的圣诞老人。她问他,他倒是坦然得很——昨天她一说,他想起来了,给她准备礼物的时候,顺带手多准备了几个。
这就是他们高中三年恋爱的概括。他对她好,但又不只是对她一个人好。段成之经常往家里捡小麻雀或者流浪猫狗,十六岁的庄如璋和那些他捡回家的小动物没什么差别。但她到底是个人,不会满足于这样的关系,于是她想分开又舍不得。
段成之看着她的侧脸。她脸颊泛着红晕,眼角有点湿漉漉的,卷曲的黑发散乱。
好看。
她长开了,成熟了,她的身体他觉得陌生,她的反应他又很熟悉。她骂他的语气,打他的力道,简直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真奇怪。分开之后没怎么想过她,他甚至都快忘了这个人。
再次遇到不过是凑巧,没想到她离开他,也未曾过上她想要的幸福生活。
今天闲得无聊,逗逗她也挺有趣。谁知道,逗她玩,倒勾起几分怀旧的情绪来。说不上是怀念她,还是怀念年轻的自己。
段成之拉着她的手,将人抱进怀里。他的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从上落下来,“好了,那只抱一抱我,好不好?你好久没抱我了。”
庄如璋的声音从他怀里传来,闷闷的,“你以前也这样说,最后……”
段成之知道他的优势,也知道她的软肋。他知道他可以利用他们之间的回忆,软化她高高筑起的心墙。
在晚自习后无人的教室,操场角落体育用品的储物间,或者小竹林没有监控也没有路灯的阴影里。他说,只抱一抱我,好不好?然后再引着她,一点点突破她的底线。之后看着她满脸懊悔,又气又急地捶他胸口,他觉得非常有趣。
以前是乖乖女好学生,现在是规规矩矩的贤妻,还真是符合他的趣味。但是,急不得啊。
不过呢,只是逗逗她,大约没关系。他便叫她,“庄如璋。”
庄如璋抬头,却发现他拿着手机对着她们俩。她要去抢那手机,他站起身,“你怕什么,又没拍到什么。”
不管是实况还是视频,总之有他的声音和她被他抱在怀里,任谁看了都会浮想联翩。她急了,踮起脚要抢,他却一扬手,把手机丢进了长江里。
庄如璋松了一口气,“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
“你知道iCloud吧?”他笑。
庄如璋忽然瞪大眼。现在只能祈祷江边信号不好,刚刚那张照片或者视频还没来得及同步到他其他设备。
她气得打了他一拳,他却笑,“你的反应为什么总这么好玩啊?”
“不要脸!王八蛋!死变态!”
“我还以为你年纪大了,能学点恶毒的骂人的话。”
“滚。”她用尽全身力气推了他一把。
庄如璋闷着头往岸上走。
段成之这人真是阴魂不散,“你生什么气呀?你要觉得你吃亏了,我可以赎罪啊,你用我做什么都可以。”
“闭嘴。”
“啊?你不会在守贞洁牌坊吧?大清亡了没通知你?”
庄如璋试图反驳,“有没有一种可能我是正常人,跟你干那事儿不道德,还违法。而且我觉得你很脏。”
段成之笑了:“那五一那次你还……”
“我喝多了,不记得了。”
“每周见我一次好不好?”他问。
“滚。”
“不然就发朋友圈了,我记得微信加了宋昭和程锦珞。”他说。
庄如璋又气又急,“你有病啊?”
“多谢关心。”
他要是真拍到点什么,她还能报警。可偏偏没拍到任何实质性的内容,只有她熟悉的人才会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现在要是叫她们知道自己还跟段成之这样,简直是无地自容。
“我只是想跟你约会,别多想。”他说,“我们高中总在学校里,也没时间约会。”
她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不跟你约会,你到底要我说几遍我有老公了?”
“那你跟路见林约会?”
“说了几百遍了跟他是工作!”
“那陪我出去转转吧,我在省会住得不久,好多地方都不熟悉。说真的,也不全是为了你,主要是我自己看到你就会回想起我十六岁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天天被关在学校里,什么都做不了。你不觉得遗憾吗?反正我挺遗憾的,我的初恋。”
庄如璋态度软了些,将信将疑地说,“那你好好说不行吗?一定要逼我。”
“其实我也知道我刚刚拍你有点卑劣了,但是我没有更好的办法。你太会反思了,要是我不搞这么一茬,你答应之后,回过头来又会埋怨自己。”
她垂下眼,许久,应了一声。
他很高兴,“你真的答应了?”
庄如璋点点头,“但如果我有工作或者家里有事,就不去了。”
“你真好,谢谢你。”他说。
“你不嘴贱我都不习惯了。”
段成之笑了笑,“那时候不懂事,总觉得男生嘛还是得拽一点,没跟你说什么好话。你也知道那时候我身边一帮人,要是听见我叫你宝宝老婆之类的,要笑我好几天。”
“那你……”她忽然又想起。
“怎么?”
“算了,没什么。”她自己都结婚了,没资格要求段成之怎样。
“你说啊,也许我会答应呢。”
“没什么,随你吧。但你每周要体检一次。”她说。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他似笑非笑。
“就是你想的我以为的那样呗。”
“我很惜命的,还指望长命百岁纠缠你一辈子呢。”他说。然后,他看见庄如璋抿着嘴,嘴角带着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