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青虽然是刑事律师,但对于离婚相关的法律问题,还是比庄如璋懂得多。
听说她要离婚,当即拨了个视频过来。
画面那边,郁青草草套了件恤,看样子是在酒店。
庄如璋先跟她寒暄一阵:“出差啦?”
郁青笑着:“是,开庭,挺忙的,你说简短点啊,别跟我当祥林嫂。”
原本有几分生疏的关系,因为她的玩笑,一下子缓和了。
庄如璋尽量详细且简短地说了自己的情况。
郁青想了想,说,房子在李霄父母名下,李霄还房贷的钱都是以生活费的名义转给他爸妈,所以明面上是李霄的父母还的房贷,跟庄如璋没有半毛钱关系。
庄如璋这些年出的补贴家用的生活费,也因为她当年没什么意识,没保留什么证据,很难证明她的钱和房贷有关系。
她的彩礼虽然法律上是她的个人财产,但婆婆问她借八万八的时候,她想着一家人不至于坑她,没写什么收据,现在更是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也就是说,要是真离婚,她交的钱打水漂不说,自己的存款也会因为是婚内财产而跟李霄平分。
而且,她提出离婚,若是想要李霄同意,说不定他要让自己一无所有。
庄如璋虽然知道离婚之后,自己可能在财产上有损失,但没想到几乎是净身出户了。
庄如璋问:“那我怎么办呢?以前那些家用我就不算了,但现在手头上的钱我不想分给他,又想要孩子,还想要闹得没那么难看。”
郁青说:“我建议你先别捅破窗户纸,可以打着你女儿的旗号,忽悠着你老公先签一份财产协议,具体操作等会儿叫我们所里的律师联系你。”
庄如璋点点头,“然后呢?”
“你既要又要的话,最好是你老公是过错方,这样你就可以起诉离婚。比协议离婚快很多,不用等冷静期,判决最快一周就能下来。但这种条件比较苛刻,你可别造伪证啊。”
庄如璋叹了口气:“我跟李霄就是单纯地过不到一块去,他手机我也查了,可啥也没查出来。那我先解决财产问题吧。”
“行。”郁青低头点了两下,把熟识的离婚律师推给她,抬头又瞧见她蹙着眉头,说:“那你好好考虑吧,有需要再找我。过几年再找也没关系。”
庄如璋诧异地问:“过几年?”
郁青说:“是。我虽然没办过离婚的案子,但办过不少刑事案件,女方一忍再忍,忍几十年的都有,到最后见了法医,当然,也有比较幸运的,见了法官。”
庄如璋吓了一跳:“这么吓人,我这情况不至于吧。”
郁青说:“我不是吓你,我的意思是,一个女人,从决定离婚那一刻开始,到真的离婚,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有的会走很多年,有的走着走着回去了,有的走着走着倒下了。所以,即使你过两天跟我说,不离了,我也不会怪你。但我希望,你下次再动了念头,不要不好意思找我。”
庄如璋忽然有点想哭。
郁青凑近了,笑:“你没变呢,还跟高中那会儿一样……我记得,当时还老要你那前男友…… 段什么来着?哄你。”
庄如璋吸了吸鼻涕,“你不要提我的黑历史了,我现在没那么爱哭了。”
次日。
庄如璋赶在开会之前,跟郁青推过来的律师商量之后,给自己的离婚大事做了个流程图。
别的先不考虑,当前阶段的重中之重是财产问题。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昨天答应了小影带她回家,她不想在女儿面前食言,但又不想真的回家。
琢磨了半天,把主意打到了路航身上。
开会期间,自然是不方便说什么。开完会,路见林就被肖全拦截下来,汇报工作了。
一直等到午休期间,她也没看见路见林。她像往常一样,打包了饭带去健身房。
正想着琢磨个别的招儿,发现路见林已经换好衣服,刚出更衣室。庄如璋有求于他,态度巨好,一脸谄媚,“路总中午好呀,嚯~!您这个胳膊练得真不错!啧啧!”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路见林显然也深谙这个道理。他防备地看了她一样,“你有事直说。”
“哈哈,被您看出来了。我是想问今天小孩放学,能不能把小航接去我那玩儿?总是麻烦你们怪不好意思的。”
“直说。”路见林强调道。
庄如璋只能说,“我老公想要我今天带孩子回家,昨天没办法答应了,结果他答应我的事没做到。所以……”
她说着说着想起来,自己说漏嘴了。明明跟路总说的是老公骨折了。
“你要食言,又不好意思在你女儿面前反悔?”路见林毫不留情地戳穿了她。
“嘿嘿嘿别说这么直白,我也是没办法。”
“我考虑一下,下班前给你答复。”路见林说。
哎这人。
庄如璋试图让他给个准信儿,“路总,用不着考虑那么久吧?”
“小航晚上有课,我需要跟那位老师重新协调时间。”路见林说。
“哦哦不好意思呀嘻嘻。”
路见林发现庄如璋这人非常能屈能伸。他因为这个发现笑了笑,转身往跑步机走去。
下午三点,手机收到路见林发的消息:“可以。”
庄如璋舒了一口气了,专心投入到工作里。
下班后她跟路见林一前一后地往学校开去。
接到了两个孩子,小影果不其然一听说可以把小航带过去跟她玩游戏,立即两眼放光。
但她想到爸爸,有点犹豫地问,“妈妈,可是我昨天跟爸爸说好了呀。”
“爸爸天天都能见,小航姐姐不是每次都有时间的呀。而且你跟小航姐姐玩是不是很高兴?”庄如璋说。
小影说,“高兴。”
庄如璋:“那就对了,你高兴爸爸也会高兴呀。”
于是小影高高兴兴地拉着小航上了妈妈的车。
庄如璋上车前给路见林挥了挥手,“路总,你大概九点来接吧,位置我发你微信。”
“可以。”
一带回家,程锦珞又惊了,表面上“小航小影来吃水果”,背地里给庄如璋发信息“你真把这儿当你托儿所啦?”
庄如璋给她发了个两百块的红包,留言是“闭嘴”。
程锦珞前倨而后恭道,“嘿嘿其实小孩也挺可爱的,多来玩啊,两个宝宝都很乖。刚刚是我的第二人格出来了真不好意思。”
庄如璋:“……你什么时候又人格分裂了?”
“久病成医嘛!我刚自己确诊的,你别担心现在已经痊愈了。”程锦珞继续信口开河。
庄如璋看着她这幅样子,暗自发誓,自己绝对不像程锦珞她妈那样把孩子逼太紧。不然三十多了,还跟程锦珞似的,不好,不好。
小影跟程锦珞快通关了,跟小航玩的是前作《双人成行》。小航手残,也不熟悉手柄,一个障碍跳了几十次都没跳过。
小影见状,问:“要不要我帮你跳?”
然而这孩子轴劲儿上来了,非得跟自己别扭。卡了约莫十来分钟,终于按动了最后的机关。
小航松了一口气,小影也非常高兴:“耶!过完新手教程了!”
小航闻言,当机立断地把手柄塞进程锦珞手里,“我不玩了。”
大家都以为她生气了,正准备拿出哄孩子那一套。程锦珞虽然很不想哄小孩,但收了庄如璋两百块钱只能硬着头皮说,“你玩呗,打不过了阿姨帮你。”
小影也放下手柄,“对不起小航姐姐,我以为你玩也会很开心。”
小航一脸冷静地说,“我认为我比较适合看。”
程锦珞试探性地玩了一会儿,发现小航果然兴致比自己玩的时候高。三个人在房间里大呼小叫,小航有时候看她俩卡了半天跳过了,比自己跳过还激动。
快到九点,俩孩子都困了,小影拉着小航非要和她一起睡。
庄如璋拧不过她,给路见林打电话,他闻言同意了,顺带手把路航的洗漱用品带过来。等他到的时候,庄如璋已经拿干净毛巾给小航洗了澡,小孩已经睡着了。程锦珞破例允许他进来看了一眼。
看完孩子,庄如璋送他出门,走到楼下,他问,“要不要散散步?”
庄如璋:“你确定要在38度的晚上散步?。”
“不然你以为我过来干什么?”
“哇路见林你这人……”
“走走吧,去湖边转一转。”
庄如璋跟着他,趁机嘲讽道,“你拿你女儿挖墙脚?”
“你不也拿你女儿躲你老公?”
庄如璋想想也是,却狡辩:“她挺开心的呀。”
“我建议你离婚。”路见林说。
离婚是个持久战,还遥远得很呢。就算是离掉了,她也不想再结了。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路见林能有什么两样。他当她老板,已经够她受了。
至于她打算离婚的事儿,她一点儿也不想让他知道。于是,她半开玩笑地说,“路总,你有点太不礼貌了吧。”
路见林也笑,“我想做的事不道德甚至不合法,你跟我讲礼貌。”
她很坚决,“路总,如果你找我出来是聊这个话题的话咱们没什么好谈的了。”
“是吗?那我换个话题,跟段成之调情感觉如何?”路见林说。
往湖区绿道走的一路上挺多人。庄如璋见他口无遮拦,连连四下看了看,还好附近行人没人拿奇怪的眼神看他俩。
她生怕他又说出什么惊人的话,连忙拉着他走到湖边,找了个没什么人的长椅坐下,压低声音,“什么?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是随口一问,可你现在的表情的确可疑。”
庄如璋有点生气,“你管我呢,你又不是我老公。”
路见林说,“我只是在提醒你,只要你做了,就会留下痕迹。男人对这些蛛丝马迹很敏锐。”
“那是意外,以后不会了。”
路见林说,“但就你的表现来看,你的丈夫满足不了你的需求,你要一直压抑着吗?或者又跟段成之有意外?段成之可不像是适合当父亲的人。”
庄如璋没好气儿地笑了,“你的意思是,就你适合当我老公呗。”
路见林似乎并不觉得她在嘲讽,反倒笑了笑。
庄如璋嘴硬,“你适合当孩子爸,可我对你没兴趣。”
他挑眉,“是吗?勘景那天晚上你可是叫得很好听。”
庄如璋继续嘴硬:“那是我憋太久了。”
路见林轻轻一笑。
她试图反击,“而且你现在的表现,在我看来道德上很有问题,也不像是个适合当爹的人。”
“那么你认为,一个不合格的妻子,是否能做一位合格的母亲?”
庄如璋听出来他在点自己,闭了嘴。她跟路见林在男女之事上都不道德,所以如果她依旧坚持路见林不是个好爸爸,就等于承认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她低下头,一盏路灯斜斜地从他那边找过来,他的影子跟她重叠了。
她语气软了些,“我不知道,也许是我想要太多了。我孩子都七岁了,我还在欲求不满的。”
他问,“你几岁?”
“你不是知道吗?三十二啊。”
他说,“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有欲望很正常。欲望正确地发泄,才能维持心理健康。”
“路总,连出轨在你嘴里都能这么自洽吗?”她似笑非笑的说。
“你觉得苦闷吗?我可以陪你聊聊天。”他轻声说。
庄如璋听了这话,心下一动。长长的眼睫垂下,路灯从头顶照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聊天啊。
她的确有很多苦闷呢。那些苦闷都很细微,大部分说出来,只会让对方觉得自己矫情。大部分时候,她都不说什么。但人苦闷久了,总想想找个人说一说。
跟朋友说是不合适的,她结婚那年跟她们保证了不许吐槽婆婆老公和孩子,只许说她自己。她是结了婚的人,她自己和婆婆老公和孩子不可能界限分明,于是她很少聊到自己。
她也不像宋昭或者程锦珞,虽然她们跟妈妈打电话经常吵起来,但好歹她们的妈妈是全心全意为她们打算的,只是观念不一样。那个时候,庄如璋忽然知道了自己从小到大,为什么她妈纪红梅一遇到烦心事就找自己吐槽。除了女儿,自己同样没有交心的人。
她觉得自己终于理解了纪红梅,试着跟她打过电话,希望母女二人就此和解。但纪红梅听见她抱怨婆家,还以为她想离婚。离了婚的女人,婆家总是要帮衬些的。于是纪红梅连连拿好话劝她,告诉她女人都这样,忍一忍就好了。庄如璋兴致勃勃但被浇了一盆冷水。
然而,路见林为什么有耐心听她讲些家长里短?他的意图明晃晃,就是要她。
她的确对他有好感。但是,好感不足以成为一个三十二岁苦苦在婚姻里挣扎的女人离婚之后,再次选择婚姻的理由。
她按下了沸腾的倾诉欲,“路总,我就直说了。你这种人对我花心思,不过是司马昭之心罢了。但是,我们是不可能的,您不要再对我有什么想法了,就算我离了婚,我们也没可能。”
她看着来来往往散步的行人,身旁路灯倒印在水面。起风了,水面的灯影轻轻摇晃。
没什么好说的,烦闷,或者别的。不去想,就忘了。
等离了婚,好好工作,把女儿养大,然后过完这一生,就这样就很好了。她的物质条件比很多人好,还有两个知心的朋友,她应该知足。
庄如璋起身,“回去吧路总,湖边太闷了。”
“好。”他应。
她刚站起来,却一脚踩到碎裂的木板上,一只脚掉了进去。夏天了,涨水了,脚尖甚至碰到了冰凉的湖水。
路见林连连一把扶住了她。她紧攥着他的胳膊,看向木板豁口下黑洞洞的湖水,惊魂未定。
一路上,她一直紧攥着他的袖子。她不会游泳,害怕碰见大豁口,整个人都掉了下去。
两人默默往回走。
路见林走得比来的时候快,也不再说话。路过一盏盏路灯,两人的影子总是交叠在一起,一起变短变长,变暗变亮。
她专注地踩着他的影子。
有时候,她看着男人高大的背影,心绪翻飞。
她早就过了为了片刻心动就撕心裂肺恋爱的年纪,也过了为了一点好处就蒙着眼睛踏入婚姻的年纪。
也许在平行世界,她二十五岁那年,结婚对象是路见林,今年是他们结婚的第七年。
不会因为公公婆婆、房贷、车贷、保姆费、个人卫生和小孩子的接送问题勾心斗角,吵得心力交瘁。
这辈子她跟路见林的关系就这样了,像她们两人同频摆动但永远不会牵到一起的手。
她想了一路,走到他的车旁,正准备挥手告别,忽然被他一把抱住。
路见林抱她抱得很紧,一句话也不说。
庄如璋试图推他,“你……做什么啊?咱们还在路上呢。”
“别抗拒我。”他说。
她闭上眼,鼻尖满是他的气息。某种很好闻的味道。
但她还没来得及动容,他就松开了她,笑了笑,“走了。跟小航说明晚放学我去接她。”
他没等她回应就上了车,关上车门。
她站在原地,看着尾灯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