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见到他,路见林恢复了一个正常上司的模样。
上午开会,他的眼神不再带着笑望向她了。
两人依旧坐在一起,但他也不再搞些喝她的咖啡,或者假装不经意地碰到她的手之类的暧昧小动作。
中午庄如璋去了健身房,一直到练完也没见他来。
她回到公司,两人在电梯相遇。
她寒暄道,“路总,今天中午没见你去。”
“去哪?”
“健身房。”
“我的卡到期了,所以换了一家。”他说。
“哦。”
就这么巧吗?还是故意避着她。
冷漠了,但也正常。
他这种人,是没有那么多精力投入到女人身上的。跟她不过是玩玩,察觉了她严防死守,便松懈了。
下午,庄如璋又收到了李霄的小作文,还有几十条消息。
他说找了个三个阿姨,一个住家的,全包,月休四天,8000块;一个白天的,做两顿饭,做家务,管晚上接孩子,6500;一个只做晚饭,接孩子,不做家务,4000。
他还发了个excel来。
庄如璋点开一看,很细致地列了阿姨的年龄,籍贯,擅长的菜系,口味,甚至还有前任雇主评价。她知道,李霄当然想要第三个。
女人还有耐心争吵,反而代表着愿意跟对方过日子。
她现在心灰意冷,懒得说了。
小影昨天晚上还哭了一回,说是想爸爸了。她没心情跟李霄拉扯了,回去就回去吧。
她说,“第三个吧。”
李霄又说,“那买菜钱?”
庄如璋虽然不想耗心费神地拉扯,但她更不想继续傻乎乎地拿钱出来当冤大头,于是说,“前七年都是我给你妈的,到你出了。”
“我在还房贷啊,这房子你白住了?你出去租房,三室一厅的,这个地段一个月也得四五千。”李霄说。
“房子跟我有关系吗?”庄如璋问。
“怎么跟你没关系,这不是你家?”
“我说法律上。”
“不是,你是不是在外面待了几天心野了。”李霄说。
“你又要说我朋友?”
他总是这样,一谈起钱就不耐烦起来,“你之前几年不挺好的?我俩老老实实过日子经营自己的小家庭不行吗?”
“我也想老老实实过日子,是你们家防贼一样防着我。”庄如璋说。
李霄气得笑了两声,“不是,我当时都跟你说了,是为了保护你跟我们的孩子。我这行你又不是不知道,万一哪天被裁了,你也不用替我背贷款啊。”
这话说得倒是漂亮。
庄如璋听得无语了,说,“啊对对对。”
李霄继续说,“你当我不知道你看了什么啊?你这人总是看到什么就听什么,一点自己的主见有没有。你朋友也是信了网上的营销,你当我不知道啊?什么‘女生婚前买一套自己的小房子’,那都是极端女权跟美国人的合谋。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上赶着交钱背贷款,当自己是独立女性了,传统美德都不讲了。你现在买不起房,又跟我算计这些,日子还过不过了?”
庄如璋不知道,他的自由联想能力为什么那么强。她只是跟他讲,自己对家庭的付出是共同享受的,但他的付出却排除了她。
她想要回来点,就算要不回来,他承认自己这么些年占了她便宜也行。
为什么要扯到她朋友,为什么又扯到极端女权和美国人?可能是男人太“理性”太能“洞悉全宇宙的本质”吧,她跟不上他的思路。
庄如璋是想沟通的,但每次试图沟通都会吵起来。她忽然不想说话了,丢开手机,继续看下一个项目新交来的几个剧本。
看了一会儿剧本,余光瞥见路见林去接水,她心里一坠。
路见林返回时,敲了敲她敞开的办公室门。她仓促地抬头看着他,故作镇定道,“路总,怎么了?”
路见林仿佛并未察觉她的异样,“你提交的新项目策划案的反馈我两个小时前发你邮箱了。”
“哦哦,不好意思,我现在看。”
怎么有种失恋的感觉呢,明明没在一起过。
之后,微信一条接一条发过来,她烦了,把李霄拉黑了。
支付宝又开始跳消息。拉黑。淘宝,甚至多年不用的QQ号都开始跳李霄的消息。
之前都是路见林的保姆替她接孩子,现在两人关系成了这样,庄如璋自然不好意思再占他便宜。
听说远致集团北京总部还有员工托育服务,她幻想着,要是棱镜也有的话,她离婚也许不会这样艰难。
庄如璋下午做完手头上的事,给他发消息,“路总,抱歉,我五点需要出去一趟,接孩子。有什么事您给我发信息,六点之后我来处理。”
路见林只回了个“可以”。
晚上去接小影,她提前几分钟到,看见路见林居然也在学校门口。
她本想说,既然他来接孩子,为何不告诉她,他们还能一路过来?
转念一想,他大约的确在疏远她了。
他这样的人,做任何事都考虑投入和回报。之前给自己转账,对他来说九牛一毛,算不得投入。她已经表明了态度,继续挖一个不愿跟他结婚的女人的墙角,他不会觉得划算。
两人站得近了,简单寒暄两句,谈了谈《cherished》二卡三卡的反响,又聊到之后的计划。
彼此都小心翼翼地不越过那道红线。把能说的话都说完了,小孩也快走完了。
小航出来了,走路都比一般小孩沉稳。见到路见林,叫了一声“爸”,瞧见庄如璋眼里却有一丝笑意。
庄如璋说,“小影还在后面吗?”
“啊?我没看到她呀。”小航说。
她登时心慌起来,几乎两眼发黑,种种可怕的场面一股脑涌进她脑子里。
路见林一把扶住她的胳膊,“别急,我陪你去找老师。”
她强撑着理智找到老师,老师也慌了,连连跑去调监控。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看过去,教室的看完了,五点零二从后门出去了。五点零四,在走廊。然而看到正门,却没有。
路见林扶着她坐下,撑在一旁耐心地点击着二十多个机位。
一刻钟后,终于在南侧后门看见,李霄牵着小影。
庄如璋这才松了一口气。她几乎瘫在椅子上,回过神来才察觉心脏快跳出来。
“你现在能开车吗?”路见林问。
“谢谢路总,我没事。”
她边往外走边打开手机,发现李霄三四点的时候,在一堆或是讲道理或是骂她的消息里插了一句,“我这两天休年假,今天我去接小影。”
她连忙驱车回去,推开门,父女俩正在写作业。
小影一瞧见她,就赶紧抱住李霄的胳膊。
庄如璋走进了,小影更是抱得紧,脸上甚至出现了无比的防备。她看女儿这副样子,就猜到李霄跟她说了些什么,恨不得踹他几脚。
庄如璋强笑着坐到小影身旁,“宝宝,怎么了?”
“妈妈,你不要爸爸了吗?”
庄如璋看了李霄一样,后槽牙都咬碎了。
李霄却一副弃夫的模样。
庄如璋柔声问,“不会呀,宝宝怎么……”
“可是妈妈把奶奶赶走了呀,我想要奶奶回来。”小影说。
庄如璋看着李霄那种因发福而越发像婆婆的脸,气得要命,又不想在女儿面前发作,只能强忍着说,“奶奶也要有自己的生活呀,你看,奶奶走了之后去云南玩儿了。”
小影忽然哭了,“爸爸说……爸爸说以后没有人接我了,我只能自己走路回家。爸爸还说好多小孩自己回家都被坏人抓走了,卖到山里去。”
庄如璋看着女儿掉眼泪,心都要碎了,连连柔声安慰道,“好了好了不哭不哭,妈妈不会不要爸爸的。”
小影哭了两下,才缓过来,伸着手要她抱。她把她抱进怀里,小丫头还止不住地抽泣。
李霄又在小影耳边,吹起耳旁风来,“那奶奶呢?”
七岁的小丫头哪有什么分辨能力,自然是爸爸说的都信。庄如璋没想到李霄这人这么卑劣,为了逼自己回来居然舍得吓唬女儿。
庄如璋瞪着李霄,李霄却不管不顾地继续说,“奶奶年纪很大了呀,小影知道奶奶腰不好吧,爸爸不能照顾奶奶了。”
小影的共情能力很强,一想到奶奶独自一人孤苦伶仃,又开始哭。
这回庄如璋怎么也哄不好了。最后,她只能妥协,让婆婆回来住。
晚上,把小影哄睡后,庄如璋站在阳台,看着窗外层层叠叠的楼房发呆。
她的女儿是全世界最全心全意爱她的人,可她还是被伤害到了。当然,这不怪小影。怪李霄太无耻,怪她太无能。
她现在什么也不埋怨,只怨一件事,就是她为什么没早早地下定决心离婚。
回到房间,李霄已经睡下了。
她洗了澡,躺在床上正准备看一眼时间,瞧见微信有消息,是路见林发的,“还好吗?”
她也不知道问的是孩子,还是她。
大约是孩子吧,虽然他明明看见孩子爸亲自接走了。
她划掉他的消息,手机搁回床头柜,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