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她晨早梦里的那人。今天是假期,公司不会有别人,他依旧穿着高级定制的正装。中国人没有穿西装的习惯,一般人穿起来像销售或房产中介,而他穿,则给人一种他就该这么穿的感觉。
也许因为他是最典型的北方男人,高大,身材健硕,五官俊朗。与她一同站在电梯里,几乎挡住电梯的半边顶光。
路见林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庄如璋连连收起心思,熟练地勾出一个谄媚的笑,说:“路总早上好,好巧。”
“嗯,早上好。”他应。
据说,梦里的人是不会发出声音的。而他开口,嗓音沉稳却略带沙哑,大约是现在太早,他的声音莫名让她觉得有几分晨起不久的慵懒。也许那个梦继续做下去,他会用这样的声音对她说话?
她站在电梯里,有几分局促,低着头看自己被雨水浸湿的鞋尖。
平常能容纳十几人的电梯,此时却格外狭小,她几乎觉得喘不过气。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太阳穴的心跳一下下急促起来。
她咬紧了下唇,盯着电梯楼层的数字,只觉得往常飞快的电梯今日这么这样慢。
余光撇见他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手指修长,青筋明显。
就在几个小时前的梦里,这只手解开领带,缓缓露出锁骨,然后抬起她的下巴,灼热的掌心覆上她的后腰,继而向下。她忽然耳根子一热,周身越发紧绷。
“还好吗?”他问。
她将自己方才的表现在心里过了一遍,怎么也想不出来到底是哪里露出了破绽。总不至于他连她的梦都能看穿吧。
她只摇摇头,“谢谢路总关心。”
电梯到了,门一开,她连连往外走,一头撞进保洁阿姨怀里。阿姨连连扶了她一把,“妮儿,小心点哦。”
路见林开口:“还没到。”
庄如璋一看楼层,原来才到二十一层。
她悻悻然退回了电梯,好在保洁阿姨也进来了,没之前那么尴尬。
终于到了三十楼。
她仓促地出电梯,鞋子太湿,险些滑倒。左臂被一只有力的手扶住,她另一手扶住电梯框,“谢谢路总。”
“不谢。”他松开了手。
庄如璋回到办公室,灌了两口凉水,才平静下来。然而左臂的触碰仿佛尚有余温。
到底是排卵期了,危险的心思蔓延。
她抱上自己的电脑,观望一阵,见走廊上没有人,一路跑到电梯间。等电梯时,怕见到他,又隐隐期待他再次出现。
直到下到一楼。
公司在市中心的写字楼,格外的堵。庄如璋排了十分钟,终于打上车。但开过来预计半小时,司机取消了订单。
她绝望地站在路边,看着凝固的车流。新娘柳桐像老一辈一样讲礼节。自己结婚的时候柳桐特意大老远赶来,这回若是没能过去心里,过意不去。
一辆车驶出地下停车场,缓缓停在她身边。
她以为是接人,连连让了让,副驾的门却开了。
是路见林。
“不介意我送你一程?”他说。
当然不介意。
上了车,他问,“去哪里?”
“昌城南站。”她说。
他发动了车子。
她坐上副驾,才后知后觉不该坐在这里。但还有一种说法,坐在后座就是把老板当司机了。总之怎样都不合适,作为普通下属,本不该上他的车。
他并未让她局促多久,就开口道,“庄主管,出海报告你有参与吗?”
庄如璋松了口气。
聊工作好,这个她在行。她旖旎的心思灰飞烟灭,瞬间冷静下来。她观察他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想找人痛批一顿还是想夸奖一番。谨慎起见,她说:“有的路总,在周总监的指导下做了一些辅助工作。”
“这次报告排版倒是很漂亮。”他说。
庄如璋心下一紧。
老狐狸说话,就像《大明王朝》里的嘉靖皇帝,纯纯谜语人。表面夸奖,实则阴阳她们没写什么具体内容。
看来是在找背锅的了,还好刚才没有脑子一热跳出来揽功。
于是她装傻,随口跟着附和:“哈哈,多谢路总夸奖。”
路见林随口问,“目前出海赛道竞争激烈,你认为我们现在入场可行吗?”
随地大小考来了。再也不坐他的车了。
庄如璋想了想,说:“我认为是可行的。当前北美都在卷霸总甜宠题材,东南亚的真假千金很火,拉美和中东主要是逆袭爽文。但总而言之,海外市场近似于五年前的国内,主要内容以女频为主,甜宠题材自带流量,此外对中老年、无cp、男性市场的开发潜力也是相当大的。”
“很多团队改编国内爆款但没激起什么水花。你怎么看?”
她答道,“改变国内爆款的确是可行的路径,可以节省编剧成本,缩短拍摄周期。您可以看到我在第三节写的竞品分析,爆款出海短剧在复播点、节奏上与国内无异,而翻车的主要原因则是盲目复制,没做好本地化转换。”
路见林又问:“如果我们接下来要重点开拓一个新区,比如报告里提到的中东,运营层面有什么考虑?”
这正是她给周明慧挖的坑,故意提了一嘴中东又一笔带过。因为过于具体,没有任何准备的话只能说些套话,但套话糊弄不了老狐狸。
她说,“需要考虑中东各国在线支付、虚拟商品税务等特殊法规。比如在沙特,需要提前获得SAMA许可的支付网关合作。”
路见林微微颔首。
沉默片刻,他又问:“你刚刚是说要去昌城站吗?”
庄如璋撇见窗外,车子正往昌城站开去,离她的目的地越来越远。
“是南站……路总。”最后两个音咬牙切齿。
“抱歉。”他猛地一个掉头,庄如璋手机险些飞出窗外。
京爷来了本省一年,开车也横冲直撞了起来。
她连连攥紧了手机。
庄如璋下了车,道了谢,狼狈不易地穿过人群,冲进站厅,站里人山人海。
一看,距离126绿皮车发车还有三分钟。
她朝检票口冲过去,兵荒马乱上了车,她站在车厢连接处,狼狈得不成样子。
列车缓缓启动。
庄如璋是无座票,整节车厢里早已挤满了人。她站在车厢连接处,找了个勉强能靠墙的位置站稳。
裙子湿了,贴在身上难受极了,鞋里灌的水也还没干,不用想脚就泡皱了。
站了一会儿,两个中年男人唠上了。说了两句,开始分烟。一个胖光头嘴里叼着烟,另一个瘦高个儿掏出打火机“啪”地一声点着,烟味瞬间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
庄如璋已经够烦了。何况,最近还在备孕。结婚时,李霄从江浙同学那儿学来的男女平等,生两个,一个跟她姓,一个跟李霄姓。
结婚七年,第二个“任务”迟迟完不成,这两年大家都有点焦虑。
她没好气儿地说:“师傅,车上不能吸烟。”
胖光头斜眼瞟了她一眼:“高铁才不能抽烟,妹子你坐高铁去啊?”说完哈哈一笑,瘦高个也吐出一口烟雾,压根没打算理她。
庄如璋翻开手机找到投诉界面。好半天,乘务员才挤进来,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小伙子。
庄如璋指着那俩人:“他们在抽烟,火车上还能抽烟?打火机怎么带上来的?你们安检干什么吃的?”
乘务员瞄了一眼,语气挺敷衍:“哎呀,哥几个,抽完别抽了啊,车厢里人多。”
俩人乐呵呵地应了声:“哎呦行行行,抽完就完事儿了。”
乘务员瞄了庄如璋一眼,意思是“我说了啊你有事儿可别找我。”
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要走。
庄如璋一把抓住乘务员,“你不管我可要投诉了。”
那小伙子眯着眼,“这位大妈,嘴长人家身上,我该说的说了,人家也答应了抽完就不抽了。你大度点,这么斤斤计较干啥?”
眼看着要吵起来,胖光头倒劝起架来了,“算了算了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你这么较真干嘛。”
瘦高个也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行了行了,这根抽完真不抽了。”
倒像庄如璋是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了。
空气里呛人的味道久久不散,她有咽炎,这种味道让她频频作呕。
没多久,瘦高个嘴一咧,笑着又掏出烟盒:“再来一根?”
“喔唷,软中华哦。”胖光头接过烟,摸出打火机打火。
按了两下,打火机没着。
他瞄了一眼,“哦,没油了。”
然后又摸出来一支新的打火机。
庄如璋想起自己刚刚带的一瓶定妆喷雾被收了。五百多块呢。
这玩意儿给她收了,直接点火的打火机倒能带了。还能带俩。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打火机还能带上火车?还带两个?”庄如璋劈手夺过他的打火机,“别抽了!要抽滚下去。”
矮胖子登时怒目道:“哟,你管得挺宽啊?乘务员都没管,你管啥?”
瘦高个儿也黑了脸,“我操你*的,女的就是事儿多。”
庄如璋不怵,“怕什么你俩抽,我跟着倒霉?”
“你倒什么霉?老子这烟贵着呢,没问你要钱你就乐吧。”胖子说。
旁边人瞧见这边吵起来了,坐车无聊,都凑过来看。
那瘦高个见人多了,更是卖弄起来:“多少年了,绿皮全在抽,老子也是倒了血霉跟你在一块。你要讲究,坐商务座去啊!”
矮胖子帮腔道:“再说了,要不是我们抽烟的纳税,国家哪来的火车?哪来的军费?”
庄如璋气得真想动手,估摸着自己打不过,可又咽不下这口气。
忽然不远处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庄如璋随着众人的视线都看向车厢那边。很难不看见那个男人。
周遭一切一下子变得灰扑扑、湿漉漉起来,只有他越发鲜明。
庄如璋立刻低下头,把脸转向车窗外装作看风景,祈祷他没看见自己,满脑子却是刚才他的模样。
段成之。她的初恋男友。
他比车厢里大部分人都高些,穿着简单的白,耳朵上打了三四个钉子。
谈的时候他十五六岁,正是在长个儿的年纪。那个年纪的男生只有穿着校服好看,衣服一脱,所谓的腹肌不过是因为瘦。
现在却很明显得看出来,有成年男人的健壮了,但肌肉是恰到好处的那种。
他看起来和从前一样,只少了稚气,面上的线条锋利了些。
一如既往的好看。
看来段大少爷毕了业,到而立之年,如她所料一直在游手好闲,一点事儿生活的苦也没吃,一点儿社会的拷打也没挨啊。
他的声音钻进她的耳朵,“咳、咳……我有严重哮喘,没带药……咳、咳……你们继续抽,现在我开始录像了,我…… 咳咳…… 要你俩赔偿,同时我还要……投诉整辆车,发网上。”
那俩人抽烟的手顿住,互相看了一眼,见事不妙,赶紧手忙脚乱地把烟掐了。
庄如璋身旁的矮胖子低声嘀咕着:“*的倒霉……碰上事儿了。”
乘务员讪讪地说:“这位先生别激动,咱这……咱会处理,别录像了哈。”
段成之继续咳,边咳还边抓住其中一个抽烟的,“不行,你等会儿别跑了。我治了好几十万,老婆本儿都没了,你们两个得赔钱。赔人也行,我看你这个胖胖的蛮好……”
那胖子一脸惊恐,以为遇到了疯子。
瘦高个儿语气更是带了几分讨饶的意味,“哥们儿,你大度点撒。出门外在都不容易。”
段成之倒一副赖上了的样子,“不行,不行,我卖了房子车子才治好的,赔。”
庄如璋挡着嘴唇,无奈地笑了。
大约整个车厢,除了他自己,只有她知道,这家伙哪有什么哮喘呢?信口开河的本领不减当年,当初她总上他的当,信了他的鬼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