纠缠了半晌,抽烟的都悻悻灭了烟,躲到车厢另一头去了。
她听见段成之对她身边的人说,“劳驾,借过。”
她现在整个人跟落汤鸡似的,身上的雨水混着车厢里人的体味、烟味沤得她觉得自己臭得要命。
人在最狼狈的时候碰见初恋男友已经很惨了。
更惨的是,当初分手,虽然纠葛复杂,但直接原因是因为她出轨。
段成之嘴贱得要命,她斗嘴从没赢过,分手之后再也没见面,兴许他还有一肚子怨气要冲她撒。
庄如璋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拆下来,捂在怀里,生怕叫他瞧见了。
然而身边的人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样小小地往另一个方向动了动,给这家伙让了个位置。
她认命地闭上眼,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脑袋低得跟要被点名时的学生一样。
然后头顶落下一声轻笑,他的声音带着点戏谑的意味:“大学霸,还是老样子啊,又呆又莽,不动脑子。”
庄如璋低着头,看着地上各色的鞋子。
那双Gucci帆布鞋正抵着她的鞋跟。
她看准了,狠命一踩。
“嘶……庄如璋你发什么神经!”
庄如璋多少有点虚张声势:“叫唤什么?说谢谢啊。”
段成之笑了两声,忽然附身凑近她,“谢谢啊。”
他一手撑着玻璃窗,凑近她耳侧。突如其来的触碰陌生而熟悉,她一下子屏住呼吸。
段成之在她耳边嗅了嗅,“你好臭啊。”
庄如璋:?
又上当了。
庄如璋有点气急败坏的意思,一开口就像从前一样熟练地骂起他来:“你有病啊。”
段成之:“我带恤了。”
庄如璋会意,却犟:“我不换。”
段成之:“你再沤真成臭鳜鱼了,你确定要这样去见高中同学?”
庄如璋想想也是,“拿来。”
然后段成之就在人群中艰难穿行,取下他的行李箱,拿了件恤短裤,又艰难地穿行回来,递给她一条新的大毛巾,还补了一句,“衣服记得还我,毛巾转我二十八块八。”
庄如璋去厕所换了衣服,内衣换不了,依旧湿漉漉地箍在身上,内裤索性丢掉了,反正他的恤很长,看不出来。
他的短裤是运动型速干的,庄如璋穿起来除了有点长,腰围倒不大。
看来他的腰还是很细。
突然见到段成之,就像给她乌云沉沉的天空开了一道口子,一道阳光泄了出来。碌碌于生活十余年,她被琐事的洪流推着向前。
今天遇到他,忽然想起从前的自己。
那时候还没有“恋爱脑”这种词,“渣男”也不是盛行的标签。
她揪起领子,把鼻尖凑到恤上,狠狠吸了一口气。
干净的味道,有淡淡的洗衣液和留香珠的香气。
回到车厢,段成之仍站在原地。
她艰难地越过人群,回到那个角落。
“谢了。”她说。
“你什么时候这么礼貌了?”
“你不挨两句骂心里不舒坦是吧?”庄如璋拧了他一把。
段成之没躲,笑得春光明媚,“庄小姐,这种程度的肢体接触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忍住。现在可不是未成年人了,万一被告寻衅滋事可不能从轻判了。
庄如璋装模作样地打开包,却发觉没找到耳机。刚拉上拉链,他捏着耳机递到她手边。
她把耳机举起来,报复性地、浮夸地吹了口气,“没有耳屎吧?”
“馋了?”
庄如璋:……
她知道自己从来都说不过他,没想到现在也是,索性闭了嘴。
戴上耳机,却发现没声音。
段成之说:“我手机快没电了,连你的。”
庄如璋点了蓝牙。
在一排字母数字的耳机名字里,“前任棺材漏电”格外醒目。
还没等她开口,某人不打自招,“没说你啊,我前任多了去了。”
庄如璋连接上,打开网易云,随便点了播放。吉他声响起,她一耳朵就听出来是aylor swif的《las Chrismas》。
高一刚开学,老师让乖女孩和调皮捣蛋的男生坐在一起。
于是庄如璋这个齐刘海戴眼镜儿,上课积极举手作业一丝不苟的典型乖女孩,就和段成之这个喝酒烫头搞乐队的典型坏小子坐在了教室倒数第二排。
后来呢,每次月考后都按排名选座位,排名低的先选,排名高的有可以无视排名低的。学生占别人选好的位子,再被成绩更好的抬走。
也是后来,庄如璋的目标是考上班里第一。
段成之,是十二班成绩最好的女孩儿的战利品。然后,他们当了三年同桌。
高中管得严,连mp3都不能用。
庄如璋这个乖乖女得到了班主任的信任,有午休期间戴耳机听歌的特权。
她也不是为了听歌,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好多写一会儿作业。然后,段成之就蹭了一只耳机,代价是帮她每天带早饭。
他本来就是走读生,帮不少关系好的带,不差庄如璋这一份儿,庄如璋也觉得早读过后去食堂吃饭太浪费时间,于是欣然同意。
那时候,她耳机里全是英文歌。
最多的是霉霉,还有黄老板、戳爷、水果姐、lady Gaga等一干欧美巨星。
其中最多就是霉霉的歌。
很多年过去,大家都变了,连当初那个躲在角落羡慕啦啦队长的霉霉也要跟体育明星结婚了。
段成之跟着耳机里的声音轻轻哼唱起来——
las Chrismas i gave you my hear
bu he very nex day you gave i away
his year o save me from ears
i‘ll……
庄如璋刚酝酿了点情绪,音乐戛然而止,然后立刻切到下一首歌。
这不是mp3了,听整首要开会员的。
段成之总忍不住逗她:“庄小姐,现在过得这么惨了吗?”
庄如璋:“……”
段成之继续嘴贱:“要不我给你开一个?”
庄如璋试图反击:“算了,怕你说我捞。”
段成之:“我有那么小气吗……噫怎么年会要108?算了我还是不妨碍你当独立女性了,你自己开吧。”
看他过得这么抠搜,想必日子一定很艰难。脚上虽然是双Gucci,但太新了,肯定是为了同学聚会充面子买的。
庄如璋跟普天之下的所有前女友一样,爽了。
她心情大好,开了个会员。还是原价购买,不是自动续费。
段成之:“这么有实力?说拿下就拿下。”
庄如璋恶狠狠:“闭嘴。”
耳机里霉霉的歌声继续——
……ell me baby,do you recognize me
well i‘s been a year i doesn’ surperise me……
段成之依旧在小声哼唱。
他这人还跟高中一样,俩嘴皮子合到一起超过半分钟跟要了他命似的。
庄如璋虽然天天在公司琢磨什么一胎生99子绝嗣权臣宠翻天,养女被继母打压勾引少爷复仇打脸,但骨子里还是个文艺B。
青春,初恋,盛夏,少年毫无保留的爱意。是很打动她的。
高中那会儿,体育课她总是请假,留在教室刷题。
段成之也请假,他有这个年纪的男生普遍的臭美,怕晒黑,怕出油,只有晚饭时太阳落了山才打球去。
于是两人留在教室。
段成之无聊,趴在桌子上老想跟她说话,“小镜子借我用下”、“我刚把矿泉水瓶投进垃圾桶了牛逼不”、“我真会三步上篮晚上你来看呗”、“卧槽这题你不打草稿直接选?”、“能不能帮我在这儿签我妈的名字求求你了你写字比较好看。”
她嫌吵,举起厚厚一本牛津字典砸他。
打着打着,椅子歪了,就这样倒进他怀里。
她尴尬地想推开他,但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吻住她的嘴唇。
似乎校园剧里,像她这种厚厚的刘海和厚厚的眼镜框盖起大半张脸的女孩子唯一的欲望,就是考上好学校。
不,不是的。
庄如璋也看过小电影,晚上躲在被子里偷偷地想,和舍友聊到谁谁谁打球的时候跳起来露出腹肌,睡着之后偶尔会梦到。
比如段成之。
唇齿交缠间,她放任他的手钻进校服下摆,游走至她腰间。
她觉得自己应该羞耻,但当时只有激动。
那是她的初吻,很不体面地被他的哥们踢开教室门的动静打断了。
那时候女生都盛行矜持。
两人慌忙分开,她低着头刷题,期待他说点什么,比如“我们在一起吧”,或者“当我女朋友”。
然而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捡起耳机戴上,跟着继续小声哼唱——
“……I keep disance bu you sill cach my eyes……”
回忆,校园,初吻,逝去的青春,counry music,校园广播站放的霉霉,共用耳机,那时的夏天还没这么热。
现在。
庄如璋在拥挤的车厢里,不时碰到他。她努力止住心中的动容:“闭嘴,好难听。”
段成之一如既往的显眼包作风,声音更大了点,“Bu if you kiss me now,I allow you fool me again~”
她狠狠踩了他一脚。
段成之机车腔,“拜托啦真的很痛耶。”
好险,差点沦陷。
她也怀疑起来。就这么个人,自己当初爱得要死要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