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一路走,一路小声抽泣。
她不愿再次走进婚姻,却也不愿跟他分开。
此时天色渐深,她叫了宋昭和程锦珞出来吃烤肉。
庄如璋并不算是一个懂得生活的人,想了半天,带着姐妹俩去了一叙吃寿喜烧。
彼此拿了肉坐定,都恭喜她脱离苦海,可她吃着吃着想着路见林又忍不住想哭。
程锦珞警觉地问:“你不会还舍不得你那前夫吧。”
“不是,是我老板。”庄如璋说。
“什么,你刚下刀山又要入火海吗?”程锦珞震惊。
庄如璋直摇头:“他好像一定要结婚,我不想的话就要跟他分开了……想想很舍不得,但是我真的不想再结了。”
于是姐儿俩放下心来。
庄如璋想着程锦珞跟她妈关系好的时候,身上的贵重珠宝不断,便拿出那只小盒子,“你看这个多少钱,我在网上搜了没搜到。”
程锦珞瞥了一眼,一下子睁大眼,“你上哪儿捡的,快还回去,不然盗窃罪少说判你十年。”
庄如璋说,“不是,这是他给的。”
程锦珞举着盒子看了又看,“这个款式像是HW的he one,但我记得是没有粉钻的。要么是仿的盗版,要么是定制。正品的话普通白钻也得上百万了。”
庄如璋十分惊讶地说,“上百万?我还以为最多几十万呢。”
程锦珞一副看刘姥姥的样子扫了庄如璋一眼,“我没说完呢。我有一只七十分的粉钻,FVP的,品质还没你这个好,我妈花了好几百万。”
庄宋二人震惊道,“多少?”
程锦珞说,“你这个多少克拉?知不知道是哪儿的?”
庄如璋道,“他说2.22,这个大小不浮夸。好像说是什么‘ulgy’矿的,哪有矿取这么个名字。”
“argyle!你老板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程锦珞抿了抿唇,疑惑道,“你老板不就是干短剧的吗?短剧这么挣钱?”
“他是空降的……”庄如璋想了想,“但是我看他老在我们这儿,以为他就是个小老板,没觉得他多厉害。所以这只戒指到底多少钱?”
程锦珞道,“我猜的哈,Argyle已经闭矿了,这个品质的粉钻都是拍卖品了,保守估计四千万。还不算HW定制的费用和旁边这一圈小钻。但据我所知, HW是不接这种定制的吧?我建议你还是去找专业的鉴定师看一下,说不定这玩意儿是假的呢。”
庄如璋屏住了呼吸。
几十万的钻戒,她是可以想象的,无非是在现在的基础上,更好。
但几千万。大脑里完全没有概念。
如此一想,倒宁愿这戒指是假的。
她把盒子收了起来。
宋昭问,“那你是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呀,我现在还有点懵。”庄如璋的确大脑一片空白,“我明天下午还要跟他去北京,明天还给他吧。”
宋昭问,“明天不是周六?”
“我女儿不是报了那个夏令营吗,周日她们自由活动。”庄如璋大脑依旧难以运转,几乎是凭借本能说话。
程锦珞开玩笑道,“你这么贵啊,八位数还不能买你?”
庄如璋吸了口气,找回了一点思绪,“我是喜欢钱啊,但是我不嫁他难不成我得要饭了?他又不是那种小心眼的人,就算是,把我开了我还能领个裁员大礼包。”
庄如璋说着,端起酒杯,“不想说他了,先喝酒吧。”
宋昭是个酒蒙子,喝了点酒,又高兴起来。她说,“你们还记不记得璋璋结婚的前一天。”
庄如璋点点头,到底觉得有几分不堪回首。她那个时候就说李霄不好了,但她俩劝她,她说“不结婚不是白给人家操了吗”之类的话……
宋昭和程锦珞见证了她狼狈的初恋,也见证了她狼狈的婚姻。
男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她们两个一直在她身边。
宋昭笑嘻嘻地说,“那时候我也不记得是谁说的了,怎么小时候聊自己的梦想啦,长大了只能聊男人了。现在我们的话题终于回到自己身上了!”
程锦珞补刀:“你才三十二岁就已经不行了?连聊男人的欲望都没有了?”
宋昭抢走了她晾凉的牛肉丸毫不留情塞进嘴里。
程锦珞愤愤:“宋昭!”
宋昭咽下之后,笑着,“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我还行着呢。”
庄如璋看着她们俩,心有所感,端起气泡酒,“来,咱们干一杯。”
清脆一声,三只杯子相撞。
“你之后什么打算呀。”宋昭问她。
“过阵子把我们的东西搬到我和宝宝的秘密基地,然后好好上班呗,还有啥打算。”
程锦珞说,“别呀,你住着嘛。”
庄如璋诧异道,“你咋了,你之前不是嫌我说你衣服乱丢么?”
程锦珞说,“我都想好了。你挣钱,昭昭持家。昭昭你趁着躺在家里这阵子,起个号,名字我都想好了,‘小影仨妈娃’。给我们做早饭做晚饭,早上记得给我煲汤啊。”
灵感来自于‘某蓉仨娃妈’。
庄如璋:“那你呢?”
程锦珞:“我貌美如花。”
宋昭一口酸梅汤差点呛进嗓子眼:“要脸吗?”
程锦珞:“要啊,这么美丽的一张脸为什么不要。”
宋昭一边涮肉片,一边认真了些,“不过我的确不想干了,自媒体压力好大。你来了之后不是包了生活费么,程锦珞就开始做梦了,其实我也……不想努力了,在做被女人包养的美梦来着。 ”
庄如璋见她把油溅到桌面上,顺手抽了张纸递给她,“我无聊看你帐号,为啥那些人揪着骂你呢?你也没干啥呀。”
程锦珞一副大明白的模样,“这你就不懂了,因为嫉妒。你要吃互联网这碗饭,你可以穷得非常离谱,或者富得流油,就是不能刚好比平均线高一点。人就是会嫉妒比自己好一点点的人,如果好太多的话就是跪舔了,差太多就可以同情。”
宋昭叹了口气,苦笑道,“这话的确有点道理。”
“作为你的朋友,我知道你在为形而上的东西痛苦,比如自由、自我之类的”,庄如璋坦诚道,“但是我想了下,好像真的是嫉妒。我偶尔过得不顺的时候,想到你心里都有点酸酸的。”
程锦珞说,“不为柴米油盐苦恼,而为所谓的形而上的东西苦恼,实际上是一种特权。你不能指望所有人都理解你,因为很多人的确被生活压得无力喘息。”
宋昭挺消沉,“所以,我觉得我过得挺失败的,所谓的一手好牌打得稀烂。我以前都不失眠的,但是这几年,每次开车开得身体特别累,晚上躺在床上要么想到那些骂我的,要么想到新的点子,就失眠了。”
庄如璋把煮好的虾滑分了一大半给宋昭,以示安慰,剩下的都给了程锦珞。
宋昭不顾烫,吹了吹就吃了一口, 虾滑入口,精神好转。她觉得程锦珞还是在回避找程爱华,于是拍了程锦珞一掌,“你不去找你妈,那就把你妈联系方式发我,我靠,我累死累活给她养女儿。”
庄如璋点点头,笑道,“就是啊,你样躺着岁月静好,是因为昭昭在负重前行。”
程锦珞愁眉苦脸地想了想,说,“我最近不是在做陪玩吗?昨天吃的榴莲就是我买的,那可是我夹着嗓子陪老板玩儿了三个小时才买到的。”
宋昭纠正道,“榴莲糖。”
程锦珞一想起这个就心痛。
她花了一百五十九块四毛二,挑了半天挑了个榴莲,回来一看,好几房都只有手指头那么大一点。
每人还没尝到味儿就没了。
程锦珞一拍桌子,“璋璋之前不是说离婚了一起住嘛,真的住一起吧,宋昭做饭,我帮你接送孩子陪小孩子玩,我一个月可以只吃一次猫山王……”
庄如璋的确动过这个心思。
《rouble》还未上映,不知道市场反响如何。她是不打算依靠男人的,以后只有她自己一个人了,她希望手里的余钱多一点儿,这样抗风险能力也强。
她不像宋昭或者程锦珞,她们走投无路了还能去投奔家里人。
她不仅没有人可以依靠,还带着个孩子呢。
庄如璋想了半天,说,“可以呀,你们生活费我包了,再多给你们点,帮我接下小孩。”
宋昭惊讶道:“你钱够用吗?”
庄如璋说,“一个月给你一万,你来安排怎么样?另外我再交房租,按照市场价一间房合租的话我给三千吧。”
庄如璋一个月月薪就有好几万。但她毕竟还养着孩子,背着一套房子一套车子的贷款,行业也未必稳定。出收入的四成,仅仅是因为她是个不愿意占人便宜的人。
高中的时候,关系已经很好了,宋昭帮庄如璋打热水,第二天庄如璋一定要帮她打。也许是因为她有弟弟,所以不会理直气壮地接受所有好意,将你我界限划得分明。
宋昭自然知道她的脾气,说,“其实你给买菜钱就好了,我们自己做饭,菜钱水果钱不到三千块就能吃得很好了。还有合租还三千,你当这是北京三环呐。”
庄如璋笑了笑,“那我也不能白白叫你付出隐形劳动呀,而且我请阿姨也得花钱,还得花精力找,你都算是帮我省钱了。”
宋昭大手一挥,“得了吧,接个小孩而已,再说了我自己住也是自己做饭呀。”
庄如璋道,“俗话说亲兄弟明算帐,我们还是说开比较好嘛。”
程锦珞还在盘算着榴莲,她说,“要不一个月五千?我偶尔还是想吃猫山王。”
“说正事你能不能不要一直提你那猫山王了。”宋昭无奈。
“可是真的很好吃哇!”
三人笑成一团。
庄如璋笑够了,问起宋昭之后的打算,“那你为啥不去上海跟你丈夫住呢?反正你们有房子,也不操心钱。”
宋昭叹了口气,“你别说我凡尔赛哈,就是因为他太好了,我一跟他住久了就想着,要不跟他老实过日子吧。”
“我靠,我还没那个人机男好?你咋不想跟我老实过日子。”程锦珞不满。
宋昭笑了一阵,认真了些,“我最近又觉得迷茫,又觉得毫无成就感。因为我的人生迄今为止,没有任何支撑我灵魂的东西。这种时候,生一个孩子,人就不用思考或者的意义了。我不希望孩子的出生是为了弥补我人生的虚空,我如果真要生,也得我自己活明白了再说。”
庄如璋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一直以来,她的目标非常具体,考大学,找工作,结婚,生孩子,离婚,继续工作,养孩子……
宋昭突发奇想地问庄如璋,“如果有一天,你女儿问你活着的意义,你要怎么回答呢?”
庄如璋有点懵,“我没想过。”
宋昭说,“我经常问我妈,我妈说,我就是她活着的意义。她说,我的虚无生个孩子就好了,——这感觉就像你痛经,医生说生个孩子就好了。可是,为什么痛经?生完之后没好呢?我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对生孩子这么迷信。”
庄如璋挠挠头,“也许我要想一下,以后我女儿这么问我该怎么回答。”
程锦珞一下子抱住庄如璋,还在她脸颊蹭了蹭,“我妈要是有你这个觉悟,我都不敢想我得有多幸福。”
庄如璋笑着推开她,“我们都三十多了,咱们这一代就是这样的,没办法。”
宋昭也笑,“不过,我觉得你作为妈妈,比我们这一代的妈妈好很多了。未来可期啊!”
庄如璋说,“也许我想不出该怎么回答,但是你加油呀,以后我要是回答不了人生的意义,我就跟小影说,‘看看你宋阿姨就知道了’。”
程锦珞问,“那我呢那我呢。”
庄如璋笑道,“我对你的要求是,你好好活着就好了。”
程锦珞做作地抽了两下鼻子,“你什么时候带着你女儿见见我妈?我要指着她说你看看人家的妈再看看你。”
宋昭抓住程锦珞恨铁不成钢地摇晃了两下,“你先别说些有的没的了,想办法从你妈手里搞点钱还房贷啊!”
庄如璋道,“对了忘记说了,你们房贷一个月五千多,既然不要我交房租,那我一起还吧。”
宋昭想了想,点点头说,“产权你别担心,明天找郁青问问,写上你的出资额度,加你的名字。”
庄如璋挥挥手,“都姐们,说这些。”
宋昭“啧”了一声,“你不是说明算帐吗?!”
庄如璋笑着,“加不加名字无所谓,反正我老了没地方住,搬过来,谅你们也不敢赶我走。”
程锦珞掰着指头算了下,“我接到代练的单子了,打两个号上国服,一个月有个两三千吧。”
宋昭十分做作且浮夸地感叹,“天呐我们珞珞也是能自力更生了好棒好棒。”
程锦珞自然不吃这一套,“阴阳我是吧宋昭!”
宋昭就是这样,消极的情绪能很快过去,天生的情绪不倒翁。程锦珞呢,即使内心已经塌成碎片了也不会拿朋友当情绪垃圾桶。
还有,彼此之间非常的坦诚。她是个老实女人,不到迫不得已,不喜欢跟人耍心眼子。
庄如璋喜欢跟她们当朋友。
三人聊了会儿之后的打算,庄如璋觉得,宋昭跟她丈夫的模式挺不错。
长期稳定的亲密关系,但是彼此都在干自己的事有自己的生活空间,也不需要法律强绑定。
再次想起路见林和他的那只戒指,只觉得心里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