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将次日的航班抛诸脑后。她晕晕乎乎伏倒在桌上,一个骨折的宋昭,一个虚弱的程锦珞,三人折腾许久,终于回了家。
庄如璋连澡也没洗,躺倒在床上就睡了过去。
次日。
三十二岁的庄如璋一直以为自己是很年轻的。然而,现在她醒来头因为熬夜而疼得要命。
她摸了一把手机,看到时间的时候猛地睁大了眼。
下午三点多了。
她的航班早已起飞,而她昨夜手机电量耗尽,早已关机了,闹钟没响。
出门一瞧,程锦珞和宋昭依旧呼呼大睡,赵冬遥并不知道她的行程。
庄如璋连连套好衣服,匆匆洗了把脸,给路见林发消息。
原本路见林买好了票,她和他一起去,结果自己不仅鸽了他,还断了大半天的联系,怎么想都非常过分。
她打开备忘录开始想措辞。写了一百多字的小作文,比请假还费心劳神。写完复制到微信准备发给他,却发觉对话框上一行“对方还不是你的好友”。
她已经完全没印象到底是什么时候删的他了。
庄如璋绞尽脑汁想了半天,修改了自己的小作文,把删掉路见林全部归结到自己发酒疯上。
她加回他,正准备粘贴,他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她以为是责怪,他的声音却有难得有几分焦急——
“你还好吗?”
庄如璋一下子有点懵,“我没事,我就是不小心喝多了……”
路见林叹了口气,“下次喝酒提前告诉我,一上午联系不到你。”
“对不起,我本来定了闹钟的……”她说着,听见他那边很是嘈杂,有人说着什么“警官”之类的。
她忽然担心起他来,“你到了吗?你现在……”
“我在你们区的警察局。”
她心里骤然一紧, “你还好么?”
路见林笑了笑,“成年人失踪要24小时才能立案,而且我不是直系亲属,本来打算……但你没事就好。”
庄如璋听着,忽然觉得喉头发哽。
是她的错。路见林本可以理直气壮责怪她,就像前夫无数次抓住她一丝半点的疏忽责怪她一样。她被前夫骂习惯了,习惯到路见林还未开口,她就给自己找好了罪名——幼稚、不懂事、没心没肺之类的。
她说,“对不起。”
“重获自由第一天,放纵些也很正常。别担心,小孩子那边我安排好了。你现在在哪里?”
“我来找你。”她说。
她们家离派出所很近。
她打了个车,几分钟之后就到了。
路见林正立在接待台旁,和一个帽子叔叔说着什么。庄如璋没管那么多,火急火燎跑过去,一把搂住他。
路见林愣了愣,轻轻推了推她,“在警察局呢。”
帽子叔叔瞧见了便笑道,“二位感情真好,路夫人以后喝酒可要提前报备呀。”
她红着耳根子道了谢,拉着路见林出来了。
一直到上车。
路见林将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无名指上光溜溜的。
庄如璋小声说,“你没必要大惊小怪呀,我是个成年人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吃过饭了么?”他问。
“还没呢。”
“回家吧,歇一晚上,明天出发。”
“可是明天周日了呀,我周一要上班的。”她说。
“你的工作线上完成就好。我倒没见过哪个CEO跟你似的,坐班坐得乐此不疲。”
庄如璋想了想,说,“那我周二回来好了,周三《rouble》要开机了。”
路见林笑道,“你这么敬业,以前我是很高兴的。”
她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无非是,以前把她当牛马使。现在想要老婆了,自然希望她总陪着他。
司机发动了车子。
庄如璋把那只钻戒盒子拿出来递给他,“对了,这个我还是不要了。我朋友说这个好贵。”
“一点心意而已。”
“真的,我不要。”庄如璋还专程强调了一句,“我不是在学短剧的小白花女主搞些欲擒故纵的把戏哈。”
“所以,我可以理解成你拒绝我了?”他问。
庄如璋直摇头:“我不是拒绝你,我只是拒绝婚姻。”
“恕我无法理解。”
她试图解释:“现在很多人都这样呀,比如我朋友和她丈夫,只办婚礼没领证,结婚六七年了还如胶似漆的……”
“抱歉,我做不到。在你还没离婚的时候,我的一切行动已经是以结婚为目的了。”
“那我俩没得谈……”她话没说完,又被他搂住含住嘴唇。
她梗着身子,到底还是软了下来,张开唇齿迎接他。
舌头舔过贝齿,与她的舌尖纠缠,她被吻得大脑一片空白,呜咽几声。
路见林放开她时,两人唇瓣间扯出一丝晶莹的线。
“继续说你没说完的话。”他说。
“什么?”她大喘气,脑子发懵。
“说跟我分开。”
“你耍赖。”她推了他一把,被握紧了手腕子,整个人被扯进怀里。
他轻巧地避开了这个话题,“我想邀请你参加我父亲的寿宴,下周一。”
庄如璋想,吃个饭而已,又不是吃了他们家的粮就得当场跟他领证了。
她应了下来。
他面上有几分愉悦,揽过身边的她亲了亲,“好,先回家吧。”
她固执而敏锐:“那是你家,不是我家。”
庄如璋回到路见林家,家中已备好了饭。
依旧是物业管家带私厨上来做的。无论食材多么天上有地上无,庄如璋的木头舌头吃起来都差不多。
但是,她最大的感受是,有钱能让人舒适。
就拿吃饭这件事来讲,就算不用自己做,口味、量、卡路里、营养搭配,都需要花费脑力和精力去挑选。
但是,跟路见林一起,这些思考过程是可以免去的。
除了吃饭,为了维持身体的健康、生活的秩序需要付出很多精力,但路见林不需要思考这些。
因为他雇佣了一群专业的人来替他思考。
她感到,有钱人和普通人的区别,就像是工业文明和小农经济的区别。
工业文明术业有专攻,效率高且科学,小农经济则什么都是自己干,差不多有就得了。
就像生产载具,工业文明分工为矿区、冶铁厂、炼钢厂、零部件的生产和组装、石油开采;小农经济则是自己砍树,削成木板,做成板车,还得人力拉着。
他有了私厨、营养师、收纳师、儿童心理专家等,他的“工业文明”需要一个“妻子”专门提供情绪价值和性价值,他的孩子需要母亲,她刚好能填补这个空缺。
但是,为什么是她呢?他好像不是很喜欢她,对她的一切温柔和理性仅仅是因为他对人就是这样。难道仅仅是因为馋她身子,就如此坚定地选择了她吗?她想不明白。
两人吃完饭,去散了会儿步。
消完食回来,家里重新恢复如初。
之后的事情很自然了。接吻,交合,清洁身体,重新回到床上。
她躺下,瞧见路见林却没来,拔掉他的充电器,又拿了手机,是要出去的样子。
她奇怪,“你还不睡?”
他说:“你睡这里,我睡隔壁。明天有行程,分床睡眠质量更高。”
“我以为你会抱着我睡,我离婚之前,你还说真想抱着我睡一觉。现在能名正言顺抱着我,反倒要分床。”
但他已经走向了门口,完全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埋怨和期待,只当她在开玩笑,“这种话不要太当真,男人在求欢未遂的时候,什么话都说得出口。”
“路见林!”
“知道了。”他又折了回来,上了床。
她赌气转身背对着他,他当没看见,搂着她的腰将人拉进怀里跟她咬耳朵,“不是说要跟我分开么?怎么分床一晚就生气了。”
“闭嘴吧你。”
他抬起她的一条腿,手也不老实起来,“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跟你分床?看来今晚又睡不好了。”
在路见林发现她耳根子后面很敏感之后,总喜欢贴着这里说话。呼出的热气和磁性的嗓音撩拨得一阵酥痒,水波似的蔓延。
她声音断断续续:“你不是……不是很有自控力吗?”
他的吻落在她的肩头、锁骨,一路往下,“没吃够。”
次日,路见林叫醒她,她眼皮酸涩得紧,怎么也不想起床。
他把人抱去了浴室,站在洗手台前从身后环住她,她仰靠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我觉得人过了四十就要学会养生了。”
“张嘴。”牙刷捅进她嘴里,镜子里的他笑得有几分恶趣味,“怕我满足不了你?”
她想说话,但被他一手掐着腮帮子一手刷牙,只不满地唔噜几声。
他一手揽住她头发,叫她弯腰吐泡沫的时候有东西硌着她,“路见林!”
“是钥匙。”
“你穿睡衣还挂钥匙你觉得我信吗?”
“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
她直挥手:“走开,走开。”
到了北京,已有车来接了。
路见林为她拉开车门,小影居然坐在里头。几天不见,小丫头一下子扑进她怀里,“妈妈!好想你呀。”
母女俩黏糊在一起。
后头一辆也是来接她们的。
路航从车上下来了,过来叫了一声,“庄阿姨好。”
庄如璋笑着应:“宝贝中午好呀~”
路航羞涩地别开视线,又非常商务地又叫了一声,“爸,中午好。”
路见林非常商务地应道,“中午好。”
虽说女大避父,但避得跟同事似的,也是少见。
庄如璋回头看了看另一辆车子,问,“咦?我们不是一起的么?”
路见林道,“这几天我和路航回她祖父家住,司机会把你们送到我家。下午见。”
小影还趴在窗边挥挥手,“拜拜姐姐,拜拜路叔叔!”
车子启动,小影说,“妈妈,小航姐姐说路叔叔送了我一只小马!”
“什么?”庄如璋以为自己听错了,“真的小马?”
“对呀,昨天妈妈没有来,媛媛阿姨带我们去看小马了,比我矮这么多。”小影比划了大约二十厘米的高度。
小影一米二一,也不知道路见林上哪儿弄的小矮马。他还怪会讨小孩子开心的。
到了路见林家,来的时候 ,路见林说过 ,这里的东西和陈设随意使用。
依旧是双主卧设计,西南一侧有几样生活物品,大约是他住的。
小影想睡觉,她便带着孩子去了那间空的主卧。小孩子瞌睡大,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庄如璋向来是容易失眠的,她起了好奇心,轻轻下了床。
然而,这件主卧的抽屉、柜子,什么都没有。
她脑子里冒出一堆短剧情节,比如她和他前妻长得很像被当替身之类的。
想着想着自顾自笑了。路见林那人,很难想象他爱谁爱到发狂的地步。
庄如璋在大平层游荡,转到衣帽间,拉开首饰柜,最内层有一只首饰盒。
她打开一瞧,里头是一对素圈戒指,一大一小。
她取出那只小的,放在手心看了看。像是银的,有点变形了,内圈刻着“L”。大的那只,内圈刻着“S”。刻得很拙劣,歪歪斜斜,一个笔画刻了三四道。
她一下子明白过来。“L”自然是“路”。“S”么,当然是他前妻姓氏的首字母了。
这戒指看起来比他送给自己那只粗糙许多,廉价许多,但他却宝贝似的藏在首饰柜深处。
再看这屋内,一点前妻的痕迹都没有,说不定是怕睹物思人呢。
不用想,大约是旧情难忘。这样的男人最麻烦了。
心里有别人,还出来嚯嚯她么?
她将戒指放了回去,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