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路见林来接她们去马术俱乐部。
他开车,路航坐在后座。
两人打了招呼,她对他越发冷淡了许多。
但小影没察觉,心心念念着要去见她的小马了,很是亢奋,爱屋及乌,对路见林都热情了很多。
路见林示意庄如璋坐在副驾驶,她当没看见,上了后座,将两个小丫头都搂进怀里。
路见林回过头,专注地发动了车子。
俱乐部有些偏,但环境非常好。
一边是山,一边是植物园。
大门是旷阔的欧式立柱,牌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英文,看不太懂。
门口已有两人等着了。为首的男人穿正装,像是这儿的管理者,身后站着两个穿着白衬衫骑马裤脚蹬长靴的年轻女人,很是飒爽。
那人迎上来,“路总,装备都备好了。”
路见林便点点头,“多谢赵经理。”
小影抓着她的手,新地方,陌生人,非常好奇,又有点害怕,一双眼睛滴溜溜到处看。
赵经理又眼神示意身后的两个女人,道,“这二位是为两位小姐安排的教练,经验丰富,资质……”
路见林道,“知道了,你们安排吧。”
俱乐部很大,站在门口只看得到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
一行人坐上接驳车,穿过主路。小车开了约莫十分钟,透过两排白桦林,远远地能看见马场围栏。
今天的天气不错,太阳不大,时有微风,在夏天是难得的。
走到马场,已有两人牵着两匹小马等着他们了。一匹白色的,一匹棕白相间的,矮墩墩,看起来只有金毛那么大。
庄如璋向来喜欢小动物,忍不住凑近了蹲下瞧。
小影也过来了,把手伸到白色的小马面前。小马用鼻翼温顺地拱了拱她的手心。
小影对她介绍道,“妈妈,这是我的小马叫柔柔。”
她女儿跟她一样喜欢小动物,别说小影了,她瞧着这两只一米高矮墩墩的小马,心里都直发软。
赵经理递过来一只iPad,介绍道,“这是设得兰矮马,母系血统来自荷兰,路夫人您看,这是母马,曾在欧洲青少年骑乘表演赛获奖,父系是设得兰群岛的展览级冠军,spsbs血统证书能追溯到四代……”
庄如璋瞪了路见林一眼,怎么就路夫人了。
路先生佯装没看见,“不用介绍了,带小孩去熟悉吧。”
赵经理连连点头,向两位教练交代了,便把庄路二人带去了休息区。
休息区紧挨着训练场,一整面的落地玻璃,小孩骑马一览无余。木质茶几上摆放着茶点,还有孩子吃的小零食。
经理为二人倒了茶便退出去了,庄如璋端着茶杯,注视着小影。
助理已带着两个小孩子换好了骑马裤和骑马靴,还穿着护背马甲,带着亮粉色的头盔。
教练牵着马,小丫头踩着马蹬,一下子就上了鞍。坐稳之后,非常神气地对上她的视线。庄如璋也笑着回应。
教练站了一会儿,不知在说些什么。没一会儿,教练便牵着马在沙场慢悠悠踱步。
小航上了马,视线扫过来,她笑了笑,没等到回应,小航立刻就收回了视线。
她觉得小航这小丫头也挺不容易,摊上这么个爹。
他对路航像养一株植物一样,浇水施肥一切都科学且合理。而不是出于老牛舐犊的爱怜。
比如,他会找最专业的人来教小航骑马,他认为这样已经足够,充满爱意的目光自然是多余的。
还是说,当爹的跟当妈的就是不一样?庄如璋总觉得看不够她的小宝贝。
这么一想,再看紧紧攥着缰绳、一脸严肃地骑着马的小航,心里更多了几分怜惜。
庄如璋回头看向罪魁祸首,只当他又一脸严肃扫了小孩子的兴致,却正撞进他直勾勾的视线。
他略一挑眉,“怎么了?”
她别过头去。
想到那一对戒指,跟吃了苍蝇似的难受。
她心里藏不住事儿,问,“你为什么离婚?”
“性格不合。”路见林回答得很干脆。
她想细问,比如“能不能说得再详细一点”。但话一出口,就是——
“你爱过她吗?”
路见林并不意外她的反应,“某种意义上,我们是彼此的初恋。”
她自嘲地笑了笑,“初恋啊,真好。为什么不过下去呢?”
“性格不合,她要的情绪价值我给不了。”路见林说。
哎呀哎呀,来了。男人通行的借口。她懂的。
庄如璋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嘲讽,“所以,你是在抱怨你前妻咯?”
“不,我的意思是,我们追求不同,所以没有必要强行绑定在一起。”路见林说。
这还差不多。她不喜欢说前任坏话的男人。但一想到他的青春全都给了另一个女人,她心里酸涩得要命。
“那婚姻里,你追求的是什么?”她问。
“一位合适的太太。”
“我一直都不懂,我上一段婚姻乱七八糟,到底是哪里让你觉得我是一位合适的太太了。”
路见林挑眉,看着她,仿佛很有趣味似的。
她被看得有点局促,虚张声势道,“怎么?有什么问题么?”
他笑道,“你别忘了,去年圣诞节你跟我说过什么。”
能说什么呢。婚姻不如意,丈夫不体贴,之类的。
路见林不紧不慢地说,“你结婚时就对婚姻没有任何幻想,遇到这么些不如意还能坚持七年,如果最近不是我去了你家,你还能继续跟你前夫拖拖拉拉继续过下去。这一点我很欣赏。”
“这有什么好欣赏的!?”她这种“娇妻”行为能气得俩姐妹乳腺增生。
“理想的婚姻要像职场一样,权责分明,我们会签一份婚前协议。当然,这还不够。两个人朝夕相处,能让日子平稳过下去还有两点,第一,对彼此没有幻想;第二,互相包容。”
她自嘲地笑了笑,问,“所以这就是你向我求婚的原因?”
“当然,你的身体对我很有吸引力。性生活是否和谐是婚姻能否稳定的关键因素。”他说。
“你倒是坦诚。”庄如璋记得他说过,她的手很好看。
她伸出手,五指张开,探究地看着。
虽然是阴天,现在出来了一片阳光。阳光透过巨大而落地窗,照在她的手上,手的边缘一层温暖的橘红色。手指是修长而匀称的,秀气。
她看了会儿自己的手,垂下来。他说她手好看应该戴更漂亮的戒指,可是现在的她戴戒指只是因为好看,绝不是想再次踏入婚姻。
庄如璋说,“据我所知,你离婚六年多了,这六年你就没找到过合适的人?”
路见林毫不掩饰地盯着她的手,视线再移到她脸上,“之前我并不着急结婚。”
她失笑,“你四十了,莫非家里还催你结婚?”
“路航七岁了。现在的孩子营养丰富,大约十岁左右就会进入青春期。生理知识、性别观念、情感关系等,由一位母亲来教导,显然比我更合适。你把小影教得很好。”路见林道。
他大约怕他太严肃,笑着补了一句,“你也看到了,路航跟我不亲。”
庄如璋听罢,视线投向窗外。
小影已经可以自己骑着小马绕圈了,笑得非常开心。小航的运动能力不发达,骑了一会儿下来了,站在一旁看。小影也不骑了,下了马,叫小航上马,握住她的手慢慢走。
庄如璋看了一会儿,回过头来说,“可是,我不需要丈夫呀。”
“单亲妈妈会很辛苦,你所能找到的丈夫人选,不会比我更合适。”他说得很笃定。
庄如璋其实很想说,她情况特殊,没那么辛苦。
路见林不知道她跟闺蜜们住一起了,还当她在独自带孩子。
在这个三妈一娃的独特家庭,她反倒像传统家庭里的男人的角色,参与社会生产,俩闺蜜承担着劳动力再生产的功能。——虽然程锦珞更像个小孩子。
有了这样的家庭的依仗,她有恃无恐起来,“反正你说什么都好,我就是不结。”
路见林撑在扶手边,看着她笑。
她蹙眉,“你又笑什么?”
“你在作出重大选择时并未头脑一热仓促决定,你很谨慎,也很理性。”路见林说,“我更加确信你会当好母亲。”
合着她越不想嫁他,他越觉得她适合呗。虽然是很不恰当的比喻,但庄如璋此刻真的很想说,他怎么跟个狗皮膏药似的。庄如璋被他气笑了,“你不要自我攻略好不好?”
“什么意思,听不懂。”
“这都听不懂,你太老了,我喜欢年轻的。”她开始由着性子乱说。
他也口无遮拦起来,“我死得早,你能继承我遗产。”
她说:“我是认真的。”
他说:“我也是,毕竟我比你大八岁,男人的平均寿命也比女人短。”
“你不要说这种话好不好?”
他略一抬眉:“舍不得我。”
“这是两件事。”
“说到遗产的事儿,现在给你看看吧。”他打开随身带的包,取出一叠文件。
“你上次说对婚姻的抗拒虽然不到创伤的程度,但你在上一段婚姻中为财产费了一番功夫,我思考过后认为,也许你在这方面有所顾虑。这是我拟定的婚前协议,你可以先看看,再给我答复。”他说。
协议有厚厚一沓,十几章内容,像一本博士毕业论文。
庄如璋简单地翻了一下,协议上,她最关心的财产和抚养权也写得很清楚——
彼此的婚前财产各自独立,婚后财产也不共同。
他会赠予她一套两千万的房产,和他在本省的那个大平层是同一个小区。如果日后他的工作有变动,在新的居住地可以买新的房子。此外每年她的生活费是两百万。小影的教育生活开销由他出,但抚养事宜他会充分尊重庄如璋的意见不干涉。
离婚时无论她是否是过错方,小影的抚养权都是她的。而她自己的房子由于婚后会继续还贷款,这一部分虽然是夫妻共同财产,但路见林也不会动。
甚至,规定了他去世之后的遗产由她和两个孩子平分。
他见她目光落在那一页,解释道,“我比你大八岁,男性的平均寿命也比女性短,所以这段婚姻只考虑我的遗产分配就好,你的可以自由处置。”
非常合理,非常诱人,非常真诚。
但是,她又翻了一页,需要她放弃工作,当全职太太。
庄如璋盯着那一页看了很久。她挣得那仨瓜俩枣的,的确没必要上班。
但她就是觉得心里很别扭,莫名其妙想起前夫接到上海的offer、满心欢心地卖房卖车,迎接所谓“新生活”的场景。
“你可以多去找几个律师问问,我不着急。”他说。
这人可是路见林啊。她连她前夫都玩儿不过。
她收起文件,当起鸵鸟来:“行,我先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