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软着声音,对小航说,“不会的,因为我爱她这件事,小影从来不会怀疑。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一样自然。你看,这些天我这样叫你,小影有没有不高兴?”
路航有几分动摇,“但是,如果她把不高兴藏起来了呢?”
“她不会哦,起码她在妈妈面前不会。”庄如璋说罢,看着小航垂下眼若有所思,忽然问道,“你呢?你藏起来了吗?”
小航不说话,低着头扣手。
“你爸爸会凶你吗?”庄如璋问。
小航摇摇头。
庄如璋想了想,说,“我知道了,其实你爸爸从来不凶人,在公司就是这样。但是他脸上总是一点表情也没有,很吓人!”
小航继续扣手。
“庄阿姨到现在都有点怕他呢,总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庄如璋说。
小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蚊子似的“嗯”。
她一把抱住小航,亲亲她的脸颊,“那,现在可不可以继续叫你宝贝?”
小航点点头,柔软的小脸蛋在她唇瓣蹭了蹭。
她亲了又亲小丫头的脸,“宝贝你太可爱了,阿姨很喜欢你。”
小航把脸靠在她的胸口。她感觉到小航小小的身体颤抖着,没多久,自己胸口也洇湿了。
1959年,美国心理学家哈洛做了著名的恒河猴实验。
他让刚出生的小猴子和两位妈妈一起生活,铁丝妈妈的胸前挂着奶瓶,布料妈妈没有。
小猴子同铁丝妈妈在一起时能喝到奶,但它们宁愿不喝奶,也愿同布料妈妈呆在一起。
虽然有的单亲爸爸能把孩子带得很好,但现在看来,路见林并未做到。
他一以贯之,无论是当丈夫还是当父亲,他都做得很合理,无可指摘,但不会有更多感情投入。
此时小影洗完澡,打开门,大嗓门就来了,“妈妈!我洗完了!要夸夸!”
庄如璋察觉到怀里的小航下意识想挣开。
她太懂这种感受了。唯一不一样的是,她小时候缺的是吃的。这种不是理所应当的、而是趁着她弟弟不在偷偷吃上两口,听到她弟弟的动静立刻手忙脚乱地逃跑的感受。
她把怀里的小孩抱得很紧,对小影说,“宝宝好厉害!现在厉害的宝宝去把纸巾盒子拿过来好不好?”
小影也察觉了,把纸巾盒子拿过来搁在手边,抽了几张蹲在沙发边瞧着小航。
小影责备着,“妈妈是不是欺负小航姐姐了。”
庄如璋无奈地在小丫头的脑袋上揉了一把,“怎么可能嘛!”
小影一脸严肃,“那小航姐姐为什么哭呢?”
“想哭就哭了呀,宝宝你不也是这样。有的小孩子就是眼窝浅,兜不住泪水呀。”庄如璋从小影手里接过纸巾,擦了擦小航的眼泪鼻涕。
小影一副语重心长的样子叹了口气,“好吧!但是这样让我很担心!”
庄如璋失笑,捏了捏她的小脸,“你这小丫头,这句话是学的谁的?”
“学的语文老师的!”
晚上,三个人睡到了一张床上。小影非常兴奋,在被子里拱来拱去。一会儿睡到两人脚边,一会儿睡到两人中间。折腾了半天,终于睡了。
庄如璋一边儿一个小孩,闭上眼睛酝酿睡意,想起路见林,心里酸涩得紧,直到后半夜才睡着。
次日是周一,小孩子们参加研修营,早早就被接走了。
庄如璋睡了个好觉,醒来后为自己冲了杯咖啡。站在大落地窗前,阳光明亮极了,她的心里依旧满是乌云。她从未体味过这样明媚而阴郁的日子。
听到门铃声,大约是路见林来了。
她开了门,却是一位年轻女子。女子身后站着好几位穿着精致的男男女女。
庄如璋诧异地瞧着她,回想起昨夜路见林说,今天他家小妹来给她送衣服。
这就是路媛媛了。之前那一柜子的裙子,都是路媛媛挑的,很合庄如璋的品味。
路媛媛笑道,“庄小姐,早上好。”
庄如璋收起脸上惊讶的表情,伸手与她握了一握,“早上好。”
路媛媛向后比划了一下,报菜名似的说,“三哥叫我用心点,我把我的形象顾问、化妆师、发型师、美甲师都带过来了。还有他们的助理。”
庄如璋将他们迎进来,登时站了一屋子人。
她坐着任由他们摆弄,弄头发的,化妆的,做美甲的。
形象顾问莫非进修过心理学,每次她坐着不耐烦了,形象顾问就叫停了,叫她走一走转一转,然后吹彩虹屁,让她消除心里的烦躁安安心心坐下。
庄如璋一边看一边想,《rouble》里有一场戏,是贫苦小白花女主在化妆间被女二羞辱没见识。男主适时登场,女主装柔弱获得男主心疼。爽点之一。
庄如璋原本紧绷神经,生怕自己被暗相打压,嘴笨没说过人家。然而聊了一会儿,路媛媛是很有教养的。人活泼些,却不会让她感到冒犯。
路见林所说的排行第三,是父系家族同辈里排第三。
他是独子,大哥二姐是他伯父的孩子,路媛媛以及她的双胞胎哥哥路朗朗是路见林叔父的孩子。
庄如璋短剧干多了,平常又爱看花边新闻,还以为这么多孩子要上演九子夺嫡争家产之类的戏码,以为待会儿自己要卷入一场腥风血雨了,还有点紧张。
给她打扮停当,路媛媛看了又看,满意地笑了,“就这样!很漂亮。”
庄如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路媛媛为她定了Elie Saab的高定,非常合身。
她在镜子前转了一圈,笑问道,“媛媛,为什么你每次挑的我穿刚好适合?”
路媛媛也神神秘秘地一笑,“三哥告诉我庄小姐的数据,我就照着他说的定制啦。”
庄如璋笑了笑。
戒指也是非常贴合的。
如果路见林哪天身上突然掉下来一只卷尺,她都不会觉得奇怪。
她手机亮了亮,路见林的消息——
“我来了。”
她还未开口,路媛媛便会意,带着人走了。
庄如璋坐在沙发上。裙子是非常贴合且舒适的,但盘了个低发髻,她不敢太随意地坐。
“咔哒——”一声。
门被打开。
一声皮鞋踏在地板上的轻响。
再一声,他关上了门。
她有几分紧张和期待,手心出了汗,身子也绷起来,静静地等他走来。
一声,又一声,踏在地板上。
越来越近。
他的影子先拢过来,在她身边停下。
她听见他轻轻地吸了一口气,又听见他喉结滚动咽下津液。
男人的手轻轻一挑,披肩就滑落下来,露出肩颈流畅的弧度。
颈间一条极细的白金项链,缀着一颗粉钻。
他的手指并未碰触她,但他的目光正爱抚她的皮肤,顺着项链游走,至胸口的那粒钻石。
“走吧。”他开口,喉结滚动。
她起身,手被他一把攥住,吻落下来。她连连推开他,“别亲了,这唇妆化了半小时,用了十几种工具。”
于是唇瓣只贴了贴她的额头。
他牵着她的手,上车了也没放开。下车后,路见林先下来,绕到她的一侧为她打开门。
短暂地分开了几秒,他重新牵住她的手。
会所是雅致的新宋式建筑,门口两列身着深色青年装的礼宾。
庄如璋牵着他的手走进门内,入目是一面整块汉白玉的影壁。
绕过影壁向左侧走,走到抬高式庭园,四下无人了,她牵着他的手晃了晃,“不是应该搭在你的臂弯么?怎么牵起来了。”
他道,“家里没有那么多规矩。”
会所是回字形结构,虽是家宴,交好的亲戚朋友来了不少。
八间宴会厅环绕,每间的名字都很别致。
她牵着他的手,手上又带了戒指,碰见的人都十分克制地惊讶了一下。也许是在惊讶他单了这么多年怎么突然找老婆了吧。
他的亲朋都是些有涵养的人,再惊讶,也不过眉毛微微抬起,转而面上就挂上了礼貌的笑容。
庄如璋只微笑示意。
正厅叫“蓼厅”。
她作为“准儿媳”,自然是跟着路见林进正厅的。厅内一张圆桌,中央插了花,另有果食熟点,有侍者在一旁泡茶。
十二人的位子,长辈还未到,坐了五六个中年男女。
路见林教她挨个儿认人,“路望山,大哥。”
她便乖顺地叫一声,“大哥。”
“路临川,二姐。”
她再叫一声,“二姐……”
叫完了人,她与路见林坐下,与众人寒暄起来。
庄如璋原本以为自己作为“准儿媳妇”,是外人,也许会不自在,活着会被拷问。但席上每一个人挑起的话题,都会关照到她的想法。
关照也是恰到好处的,不至于让她觉得自己被冷落,也不至于热络得叫人觉得肉麻。
庄如璋跟他们聊着,偶尔不说话,只微笑着听他们讲。
真要说羡慕的话,庄如璋非常羡慕路见林的家人。
高认知水平的就是不一样啊,不会有人寓于偏见试图以爱之名控制别人的想法。
他们非常尊重路见林的选择,与此同时也非常尊重她。
怪不得人家生意做得这么大呢,一大家子人相互扶持,而不是相互拖后腿。
正想着,一声清脆的女声传来——
“呀,都来了。路伯伯我都说了叫你早些出门嘛!”
庄如璋望向门口,一个漂亮女人挽着一位精神矍铄的老人走了进来。
在座的便都站起来。
庄如璋连连跟着路见林站了起来。
路见林道,“爸。”
庄如璋连连跟着叫了一声,“伯父。”
路老爷子也是很和善的,叫众人坐下,还专程关照庄如璋道,“庄小姐,你好。劳慰你专程来一趟。”
庄如璋连连客套着,“哪里哪里,能来我荣幸之至。”
那女人扶着路老爷子坐下之后,并不坐在他身边的空位,反倒向庄如璋走来。
路见林一侧坐了路媛媛,另一侧坐的是庄如璋。
女人走到庄如璋身侧便停了下来,对她笑道,“我三十多年都坐在这里,现在倒不知道坐在哪里好了。”
路媛媛连连站起来,拉开椅子,“来,怜月姐姐,你坐我这儿。”
庄如璋是个笨嘴拙舌的,再加上路见林保证了是正常吃饭,突然来了修罗场叫她搞雌竞,她是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能出现在这个宴会厅的,肯定比她有钱有地位,万一得罪了人家,人家想个法子为难她,她可没有还手之力。
何况她根本不想为了路见林跟一个陌生女人针锋相对。
两个女人斗得你死我活,男人八成觉得自己魅力十足,沾沾自喜呢。不过路见林大约不会沾沾自喜,她可以猜到他只是蹙眉,觉得她们吵闹。
于是她只笑了笑,正欲起身,“那我……”
路见林按住她的肩头,示意她坐下,对那女人道,“尚小姐,体面些不好么?”
那女人哼了一声,拉开椅子,在路见林身旁坐下。
她把手径直穿过路见林刚端起茶杯的臂弯,伸向庄如璋,“你好,尚怜月。”
而后,尚怜月向路见林努了努嘴,笑看向庄如璋,“他的前妻,他女儿的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