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伸手握了一握。
“你好,庄如璋。”
女人的手做着半寸的延长甲,其中中指和无名指还用链子连在一起。
庄如璋盯着她的手看了看,而后由衷地感叹,“你的美甲好漂亮。”
尚怜月一下子抽回手,胳膊肘撞在桌上一声巨响,登时疼得蹙起眉毛。
她没好气儿地说,“谁稀得你假模假式地夸我了。”
庄如璋说,“真的,我一是怕疼,二是平常要干活儿,就没做过这样的,最多自己涂个猫眼玩玩。”
然而尚怜月不理她了,庄如璋真诚的热脸贴了个冷屁股,有点尴尬。
原来随路老爷子一起进来的还有尚怜月的父母。
尚怜月三十多了,还是大小姐脾气。在诸人面前肆意撒娇弄痴,倒也不显得做作,反倒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话题自然而然就说到路见林和尚怜月小时候。
他们是故交,说起旧事,彼此都来了兴致——
“……我记得怜月高中毕业那会儿,咱们去巴塞罗那度假……”
“啊!我想起来了,怜月的包被偷了是不是?”
“当时还被尚伯伯冷着脸训了呢。”
“哎呀,我们怜月就是这个性子嘛……”
“还是见林去劝架的呢。”
“……我记得那时候吃的一种冰淇淋真好吃,后来回了国再也没吃上。”
“那是个老太太手工做的,又不是连锁。”
“什么!我还特意找了!”
庄如璋面含微笑地喝茶。
受了冷落,觉得自己是局外人,到底有几分酸涩。
原本她以为和善的这些人,不过是表面功夫,跟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了。
她在这场宴席上是不重要的,所以,他们聊起尚怜月和路见林的往事,也毫无顾忌。
她明明是作为路见林未婚妻的身份来的。
然而仍旧要体面。
她体体面面地熬过了这一场与她无关的热络。
她盯着那只戒指,心想,再也不来了。
庄如璋吃罢了,又坐了一会儿,见众人依旧聊得热络,她凑近路见林,小声说,“我想出去透透气。”
路见林应了一声“好。”
庄如璋像个影子一般出了门,也无人在意。
一直走出回廊,顺着大理石台阶下到下沉式庭院,有一片荷花池。
她在一旁坐下,撑着脸,看着池水发呆。
心里那股情绪很复杂,五味杂陈。
有点酸涩,也有点烦躁。但都很淡,淡到她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
她把脸伏在膝盖间。
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一阵高跟鞋的声音。
她猜到了大约是谁,仍旧看着荷花池发呆。
是尚怜月的声音——
“在这儿装可怜?他也没追出来呀。”
庄如璋本来想说话,还没开口先打了个哈欠。
喂喂,这可是修罗场啊。
她想着,打完哈欠自己却笑了。
尚怜月瞧见她这幅样子,生气起来,“你什么意思?”
庄如璋说,“我没什么意思,吃饱了晕碳。”
尚怜月更气了:“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你别以为他喜欢你你就算个东西了。”
庄如璋在席上,知道尚怜月只比路见林小两岁。
居然比她大六岁啊。这个年纪的女人,满脑子情啊爱的也就算了,居然能毫无顾忌地将这些作为行事准则,说明她的家庭真的很幸福,一直随心所欲地活着。
庄如璋一时间很羡慕她。
甚至,她看着尚怜月眼里真实的痛苦,想起了十六岁的自己。
爱上一个无法把控的男人,没有别的事操心,满脑子都是他,是很难受的。
她理解。
那时候她也平白无故地吃了很多女孩儿的醋。
庄如璋本着赠人玫瑰的原则,决定让尚怜月心里好受点,便说,“路见林不喜欢我。”
尚怜月眨了两下眼,有些迟疑,“那他跟你结婚。他从前的求婚戒指都是让助理挑的,一点都不用心!”
庄如璋说,“他说了,找我是为了给路航当妈。至于粉钻是因为我这个人比较穷,突然戴大的太明显了。”
尚怜月还是不信,“那你呢?你不喜欢他?”
庄如璋压住心里的酸涩,笑了笑,“尚小姐,我这种女人是很现实的。我找他是因为他有钱,我也有个七岁的女儿。”
尚怜月愣了愣,执拗道,“一点儿也不喜欢他?他那么好。”
“我今天在他家的梳妆台看见一对素圈戒指,一只刻着‘L’,一只刻着‘S’,现在看来,‘S’就是尚小姐的‘尚’吧。”庄如璋说,“我要是真喜欢他,我现在还能心平气和跟你说话吗?”
尚怜月在她旁边坐下了,低下头。
没多久,身子居然轻轻颤抖着哭了出来。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个男人而已。”庄如璋说。
但尚怜月哭得更惨了。
庄如璋在包里翻了翻,翻出一团从抽纸盒子里扯出来的皱巴巴的卫生纸,递到尚怜月面前。
尚怜月一边吸鼻子,一边嫌弃道,“好脏!我不要!”
“你鼻涕要掉到胸口了。而且我这纸就是皱了点,又没用过。”庄如璋说。
尚怜月撤过纸巾,毫不在意形象地擤了一把鼻涕,抽抽嗒嗒地说,“所以你们就是纯粹的搭伙过日子,你们不是因为爱才结合的。”
她说,“对。。”
“那你说他还留着戒指,是不是还会……”尚怜月高兴起来,忽然意识到她这话对现在的未婚妻说并不合适,连连捂住嘴巴,“啊,对不起,我有点得意忘形了,你可以怪我,你不用原谅我的。”
庄如璋宽容地笑了笑,“没关系,我不在意的。”
尚怜月睁着一双红红的眼睛,偏着头瞧她。
庄如璋被她盯着看了一会儿,有点尴尬,“怎么?”
尚怜月说,“我很难理解,你的心难道是石头做的?你就一点儿也不动心吗?”
动心?
她看向荷花池,月光下,荷叶与荷花影影绰绰。时有微风,吹得墨绿的影子一阵轻晃。耳边,是池塘里的蛙鸣与池边树的蝉鸣声。
她的十六岁,大约也是这样的夏夜。无数次因为段成之跟别的女孩子笑了,而躲在学校湖边,一个人哭得比尚怜月还惨。
现在呢?她又开始单恋了,但没力气哭得那么放肆。
庄如璋看着尚怜月,认认真真地说,“我的确动心了,但除了爱,我生活里还有很多事让我操心,我没精力也没时间为一个男人哭一整晚。”
尚怜月继续哭:“也是,我太有钱了。结婚前我有4%远致的股权,他有8%。后来他要离婚我不想,就说除非再划给我2%,谁知道为了跟我分开,他连钱都不要了。”
庄如璋不清楚远致2%的股权有多少,但大约是个天文数字。
两人沉默一阵,尚怜月偶尔忍不住,继续小声抽泣。
有蚊子。
庄如璋一巴掌打在自己裸露的小腿上。
尚怜月看着她的动作,“其实我也知道我跟他不适合,但我还没你这么冷静。”
庄如璋专注地挠刚刚被叮起来的包,问,“谁?”
“你的未婚夫。”
庄如璋还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路见林。
尚怜月说,“今天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吵起来,我幻想他会站在我这一边。但是你居然心平气和地跟我聊。我得承认,你跟他才是一类人,你们都很理性也很克制。”
“哦。”庄如璋应了下来。
“我以前只是在欺骗自己,其实我知道他这种人根本不可能爱我,他给不了任何人炽热的爱情。他觉得结婚就是过日子,我讨厌这样,但是我就是舍不得。”尚怜月说着说着又开始哭。
庄如璋拍了拍她的肩头,对她说也是对自己说,“没事,会过去的。”
尚怜月身上很香,头发的每一个卷都十分精致。她此刻却不顾精心做的发型了,靠在庄如璋肩头掉眼泪。
哭了两声,收住了,“对不起,我又没有分寸了,不该在你面前……”
庄如璋握住她的手:“真的没关系,我不介意。”
但尚怜月忍住了,还给了她一个拥抱,“你很好,我不恨你了……你给了我一个理由真的放弃。我祝福你,路见林会回应你的爱。”
庄如璋轻轻一笑,“那谢谢你了,但就算他不回应我,我相信我也能自己好好生活,我希望你也是。”
尚怜月直摇头,“我一定要人爱。没有相爱的人,人生还有什么意思呢?”
“我们人各有志啦。看来人穷点也好,为工作痛苦好过为男人痛苦,毕竟工作是可控的。”庄如璋说。
尚怜月取下自己的戒指,一只白钻,有小指甲盖那么大,“九位数,我以为是他爱我,这么多年就算我又有了好几个很喜欢很喜欢的男人,也没摘下来。看了你的才知道,原来这个额度是拿到‘路见林太太’这个offer的签字费,谁来都一样。”
她将戒指凑在眼前看了看,像是喃喃自语:“2%,可以买四十多只这样的戒指。那时候我三十出头,天真地以为钱没了就是没了,爱没了还能搞回来。”
庄如璋问:“那你后悔吗?”
尚怜月摇摇头:“我不后悔,我只是怪他为什么非让我选呢?我不能既有他的钱,又有他的心吗?”
“看样子是不能。咱俩控制变量,就发现问题在他了。”庄如璋说。
尚怜月说:“你就不能感伤点吗?”
庄如璋说:“尚小姐,我俩在一起为一个男人抱头痛哭很奇怪吧,而且罪魁祸首说不定还觉得他有魅力。”
尚怜月想想也是,手一扬,将戒指丢了出去,还给配了个音,“咻——”
庄如璋“嘶”了一声。
尚怜月扯了扯嘴角:“我知道戒指的事儿是你骗我的,但现在我不想自欺欺人了,你也不用好心为我造梦了。”
戒指落进池塘里,掀起小小的涟漪,很快就恢复如初。
尚怜月把脖子上的银链子拽出来,底下坠着一只更大的钻戒。
她侧过身子,“庄小姐,帮我解下项链。”
庄如璋帮她解了下来,尚怜月取下戒指带上了。月光下,硕大的钻石流光溢彩。
庄如璋问:“这是你自己买的?”
“我爱人买的,虽然刷的是我的卡。今晚回去了他看到我换了戒指肯定很开心。”尚怜月撑着脸笑,“我好喜欢看他笑,好温柔。”
又飞来一只蚊子,庄如璋实在是痒得受不了,说,“好多蚊子,我要走了。”
尚怜月跟着一起走了,两人在前厅分别,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却留了彼此的联系方式。
庄如璋问,“你不回去了?”
尚怜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笑道,“刚好眼睛肿了,我趁机去哄好乔宣。”
然后补充一句:“乔宣是我爱人。”
乔宣是最近演了个剧然后飞升顶流的男明星,前两天庄如璋还在吃他的瓜,听说傍了个富婆。
富婆把他签到自己控股的公司,说好给乔宣的股权,但富婆把人搞到手就食言了。不仅没有股权,还开掉了他的经纪人和助理,推掉了他所有的工作,叫他专心陪着她。一毛钱没花,把顶流变成了私养宠物。
乔宣舍不得事业,转头把富婆挂网上试图打舆论战,叫富婆让步。谁知富婆赶尽杀绝,把他当舔狗的聊天记录和不堪入目的艳照发网上,乔宣已经被嘲了三天整了。
没想到这位心狠手辣的富婆就在眼前,刚才还哭成那样。
庄如璋诧异地看了看她微微红肿的眼睛,疑惑道:“真有效吗?现在乔宣的舔狗语录火得要命,老年人都在用了。”
尚怜月眼神凌厉起来,云淡风轻地说:“不过是给他个台阶下罢了,他要是个聪明人,就应该知道,在这个圈子混的,要向资本低头。”
当然,凭借尚怜月的经济实力,她的确就是资本本身。
庄如璋本来以为她就是个傻白甜恋爱脑,没想到她只掉眼泪不丢钱,涉及到利益一分一毫都不让。
庄如璋钦佩之极,冲她挥挥手,“啊,那再见,尚小姐。”
“拜拜~庄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