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林和她去了一家中式会员制私房菜。
侍者迎上来,见到路见林便认出了他,将他们二人带去订好的包间,菜品也是提前定好的。
她暗戳戳地问,“怎么,你的相亲对象没同意跟你一起吃饭?”
路见林说,“最近没心情跟别人吃饭。”
然后补了一句,“也没心情相亲。”
“哦,关我屁事。”
他不在意她恶劣的态度,“你跟段成之在一起了?”
她似笑非笑,“路总这个也要管呀。”
“关心一下近况。”
“谁要你关心了,我的老板。”
“行,”路见林没跟她多争执,按部就班抛出他的事儿,“那说说礼物的事儿。”
“知道了。”庄如璋有点不解,“你咋知道小航不喜欢?你送啥了?”
“之前送房子金条……”
庄如璋一口茶差点喷出来,“之前?她现在才七岁,你送小孩这些她能懂吗?”
“我送的不是物质,是她自由的资格。”他说,“但其实那是偷懒的行为,因为这些东西是我作为父亲本该为她提供的,而不是礼物。但我在送礼物方面没有经验。”
“好吧,那她想要什么?”
路见林说,“我知道就不会问你了,路航随我,不爱说话。”
庄如璋暗自在心里吐槽,小航其实话挺多的,还喜欢听人家表扬,明明是路见林这人让人很没有说话的欲望。
庄如璋问,“我很疑惑,为什么你不让小航跟怜月接触呢?还有,你怕青春期小女孩不好带,为什么不让怜月带呢?”
路见林说,“那种情感模式不健康,没有男人值得路航要死要活的。”
庄如璋失笑。
原来他也知道尚怜月这么些年为了他要死要活的。但他不懂尚怜月,尚怜月只掉眼泪不丢钱,这么多年搞了许多男人,资产有增无减。
不过,路见林的后半句她也很支持。同样的,没有男人值得小影要死要活的。目前看起来,小影非常自足自洽,不会那样的。
庄如璋想了想,“但是女孩子缺爱的话,碰见花言巧语的小黄毛就容易跟人家跑了。”
路见林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所以小女孩就是麻烦。”
“你才麻烦,当初不是你自愿要生的?又没人强迫你。”
“是,你说得对,我在做父亲这一点上的确不合格。”
她明白了,“所以你才着急忙慌地给小孩找一个妈?”
“可以这么说。”
“我以为你这人做起事来,都是运筹帷幄的。”
路见林笑了,抿了一口茶,“怎么可能,你知道男人也会有产后抑郁吧?Paernal Posparum Depression。”
庄如璋一脸不信,“又不是你生,你抑郁个啥?”
“照顾新生儿,连续好几个月夜里睡不好觉。路航那么一点点,”他用手比划了一下,“好像一不注意就碎掉了,我不放心别的人。有一次撒手给月嫂管,但还是睡不着,只要不看着她,我脑子里就会出现一些不好的画面。我的咨询师说这是典型的pppd的表现。”
“那怜月呢?”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你叫我都没这么亲。”
庄如璋有点无语,“这是重点吗?再说了,女人之间建立友谊是很快的。”
为了防止他自恋,她还补了一句,“跟你没关系啊。”
“行吧。那时候她坐月子,生产的时候我陪产,可以说比任何手术都惨烈,怎么可能让一个虚弱的女人带一个新生儿?”
“也是,那她很幸运了。我生小影之后,月子里是一个人带的孩子。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记忆都淡了,记不起来。”
路见林惊讶地看向她,但她面色很平静。
她说起身体上的苦难总是云淡风轻,大约是习以为常了,或者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全忘了,但涉及到情感问题她又会哭得乱七八糟。
他试图握住她放在桌上的手表示安慰,但她抬手端起水杯。
“所以,你现在着急找老婆,根本不像因为你说得那么淡定,什么由一位母亲来教育更合适啦,你就是焦虑,怕做不好。”
路见林想了想,居然觉得豁然开朗,“原来如此。”
“但还是很难想象,我总觉得你没有这种负面情绪,什么都能处理得很好。”她说。
“小孩子是不一样的,我可以承受投资失败带来的经济损失,但路航是由于我和她母亲的个人意愿才来到这个世界上,所以我必须对她往后的人生负责。用做项目来类比吧,我试图规避这个项目的一切风险,但这是不可能的,于是我变得对她非常有控制欲,一丝一毫的出格我都无法忍受。比如前一阵子,你带她去吃麦当劳,吃完过后我跟他的营养师聊了十五分钟。”
庄如璋这才确认,他的育儿焦虑的确有点太严重了,找她只是因为她适合当妈,跟他的小孩子相处得很融洽,他看了放心。
而且,他们俩在床上很合得来。
这样,不论是作为父亲还是作为丈夫,他是一点儿委屈也没受。
庄如璋觉得,他对她处处都是考量和评价,自己此前一直在揣摩他喜不喜欢自己,属实是有点搞笑了。
她嘲讽他,“把家庭责任外包还真是你们男人基因里的本能啊?”
“我尝试了,还是做不好,找到更合适的人来做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加油相亲。”
上了菜,两人吃着。
过了会儿,路见林问,“想好送什么了吗?”
“想好了呀,送个小狗吧。”她记得走在街上的时候,小航总能第一时间发现视野里的小狗。
即使是脏兮兮的流浪狗,小航也能一直看着,走远了还别过脑袋瞧。
路见林想也没想就拒绝了,“不行,我狗毛过敏,碰到了鼻尖会痒。”
“你们又不住一起,而且痒了挠一下不就行了。”
“我又不是不跟路航见面了。”
庄如璋说,“那简单呀,每次小航要见你就让她洗个澡换个衣服呗。只要想,办法就是有的,我看你就是不想养。”
“养一个小丫头已经很麻烦了。”他说,“还又来一个小东西。”
庄如璋抿着嘴笑。
“你笑什么?”他问。
她却不答话。
她发现,路见林这人挺奇怪的,他不论是对小孩还是对小狗,虽然情感上她看不出他有没多喜欢,但理性上要求自己要对她/它负责,甚至过于一板一眼到了过于焦虑的程度。
“就要小狗吧,你难道不想看小航眼睛亮晶晶地说谢谢爸爸?”她固执地说。
路见林依旧雷打不动地面无表情,“不想,而且我女儿嘴里不会说出这么肉麻的话。”
“哎,那我想不出来了。”她索性摆烂。
“我以为你会列出几点理由来说服我。”
“我不想动脑子了!跟你说话太累了。就小狗吧。”她继续摆烂。
路见林沉默一阵。
许久,他艰难地说,“行吧。”
两人去了犬舍,路见林还特意戴上口罩。
挑了半天,庄如璋选了一只五红白土松。
所谓五红,就是鼻子、眼睑、舌头、爪子和肛门都是肉粉色的,土松是两广地区的本地犬种。
庄如璋兴冲冲拎着小狗的后颈皮,跟他介绍,“这种狗狗体型合适,又聪明,脾气好,寿命也长。不像有的品种犬有基因缺陷,身体好,不容易生病,正常管吃管喝遛一遛就能长得很好,还是蛮适合你这种控制狂的。”
路见林:?
“我的意思是,你可以不用太焦虑小狗就能长得很好了,就算是出现了你意料之外的事儿,你也会发现没什么。”她说着,还故作老成地拍拍他的肩头,“我理解的,我刚出社会的时候,遇到一点事儿就觉得天都塌了,但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解决,多解决几回,就发现其实后果没我想象得那么严重,我是可以承担的。”
路见林盯着小白狗看了一会儿,伸出一根手指头摸了摸狗头,感叹,“我以为你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考虑得很周到。”
“没办法啦,路总教育我要想周全的方案再跟他说嘛,大忙人可没有时间琢磨这些呢。”
路见林听出她在阴阳怪气他。
但他反倒觉得,这样两人的关系更亲密了一层,总比刚才汇报工作的时候那副小心翼翼、毕恭毕敬的样子好。
庄如璋看他这个眼神,赶忙闭了嘴。
不敢多说,说得多了,他要她当老婆的心又要蠢蠢欲动。
她抱着小狗摸来摸去,说,“你看,它在咱们生人面前尾巴不夹着,说明胆子大,性格稳,这样的狗狗不容易应激乱叫。小孩子有时候没轻没重的也不会生气,”
她说着又把小狗放下来。小狗坐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然后迈着小步子向她走来。
她又抱住小狗,“你看,主动跑过来就说明它很亲人哦。”
店员惊讶道,“您说得没错,居然懂得这么多?”
“最近做的剧,女主是训犬师,为了扣细节所以多了解些啦。”她得意洋洋地说。
路见林说,“你这什么表情?要我夸你?”
店员捂着嘴笑。
庄如璋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这人!”
顺带,店员还推荐了狗粮喂食器之类的。
两人提着大包小包上了车。
庄如璋说,“等一下,我刚刚路过看到好漂亮的小裙子!我还没给小航买礼物呢。”
“没有必要。”他说。
“又不是给你的。”
路见林说,“你去吧,我在这里等你。半小时。”
“哎你这人。”
庄如璋回了商场,四处转了转,时刻想着他的“半小时”,也逛不尽兴。
索性去买了刚才一眼瞥见的那一条。
她现在很少照镜子了,也没什么给自己买衣服的欲望,然而看见好看的衣服,总想给小影买。
小影给她的正反馈非常强,她喜欢那种感觉。
于是,明明是给小航买生日礼物,捎带手又给小影买了条裙子。
路过某家奢侈品店,瞧见一对情侣正在试香。
她是木头鼻子,也不懂什么前调后调,就觉得那味道很符合路见林给人的印象。
小情侣二十来岁,觉得那一款对他们的年纪来说又些厚重了。
庄如璋连连上前问明了,想也不想就结了账。
付完款,发现居然要三千多。
喜欢他归喜欢他,到底是肉痛的。想起路见林对自己大手大脚,又释然了。
上了车,她将装了裙子的袋子递给他。
路见林瞧了一眼,瞥见里头的黑色的小礼盒,“这是什么?”
“香水。”
“小孩用什么香水。”
“给你的。”
“我不用香水。”路见林想也没想就拒绝了。
“不用你拿回家放着,礼物没有退回去道理。”她说。
主要原因是,还给她了她自己都舍不得用,送给段成之又舍不得。
路见林说,“婚戒可以退,礼物不能退。也不知道是哪里的道理。”
庄如璋发现他这人特较真儿。
看着倒是云淡风轻的,谁知道翻旧账毫不含糊。
“婚戒不是还在我那儿么,给你你又不要,太贵了我舍不得丢。”她说。
“行。”他将盒子收起,发动了车子。
路见林将她送到,载着小狗开远了。
回到家,程锦珞的房门关着。
现在八点多,正是排位时间,她大概在疯狂打单子。
客厅宋昭在玩手机,赵冬遥陪小影搭积木。
小影听见动静儿,立即扑了过来,在她身上嗅来嗅去。
她笑着,“怎么了宝宝?”
“妈妈身上是什么味道?”
她掀起衣摆闻了闻,“好像是小狗味儿吧?”
“小狗!”
她点点头,“小航姐姐生日要到了,所以妈妈帮路叔叔挑了一只小狗哦。”
小影羡慕极了,闹着要去看小狗。
庄如璋没办法,答应问问路叔叔。
小影这才满意了,对宋昭说,“昭昭阿姨,可不可以把soba接过来?”
soba是宋昭的狗狗,一只德牧,也十多岁了。
宋昭每天晚上跟她爸打视频,父女俩平日没话说,彼此问候一句“吃了没”,就把镜头对准了狗狗。
小影跟着看,也认识了soba。
宋昭晃了晃她胳膊的石膏,“我也想呀,谁来遛呢?”
小影自告奋勇:“我!”
庄如璋笑着轻拍了她一下,“得了吧你,你遛还得有人看着你。”
小影说,“那赵姥姥带我!”
赵冬遥笑着正要应,庄如璋说,“宝宝,赵姥姥早上要跟朋友一起玩,还要买菜,很忙的。”
小影想了想,跟朋友一起玩当然不能取消,菜也不能不买……
庄如璋继续说,“而且soba不熟悉这里呀,突然去了很陌生的地方它会不习惯的。”
小影撇撇嘴,“好吧!”
宋昭见小丫头是讲道理的,觉得格外可爱,她说,“等过两个多月,我胳膊好了就把soba接过来,好不好!”
小影立即笑了,快跑两步扑进沙发,钻进宋昭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