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起。
大门打开。
柳桐身着白纱，挽着父亲的手，沿着铺满玫瑰花瓣的红毯缓缓走向台上。
女方母亲则站在角落，看着自己带大的女儿跟没见过几面的父亲挽着手走红毯。强撑着笑，眼眶却早已泛红。
女方父亲把女儿的手郑重交到齐子俊手里：“以后……以后就交给你了，好好照顾她。”
台下掌声响起，女方父亲抹着眼泪，断断续续发表感言：“我女儿……从小……就很懂事，今天嫁出去……我们既高兴又舍不得……”
话没说完，眼泪又掉下来，场下有人开始红眼眶，拍手鼓掌。
男方父母倒是高兴得紧。
然后是那些庄如璋同样熟悉的流程。
司仪问：“谁做家务呀以后？”
齐子俊大声说：“我！”
司仪又问：“以后谁管钱呀！”
齐子俊大声说：“她！”
台下哄笑起来。
结婚七年，庄如璋当然知道这是玩笑话。玩笑话的调侃对象只能是上位者，因为他们知道那永远不是真的。然后，所有人都会发笑。
试想，如果在婚礼上让新娘承诺做家务、钱都交到新郎手里，还有人笑吗？谁看沉重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品能笑得出来呢。
司仪兴奋地喊：“来来来，新郎新娘现场亲一个！大家掌声鼓励——”
台下一片哄笑，齐子俊也凑上去，柳桐羞红了脸，闭上眼，微仰着脸任他亲吻。
相机快门声、欢呼声此起彼伏。
庄如璋跟着鼓掌。
庄如璋早上起来没来得及吃早饭，婚礼总是上菜慢。
她目光呆滞地盯着桌子上摆的假花和没开封的酒，心想自己上次结婚上菜也慢了，要是有下次一定先上菜。
终于熬到上了第一道菜，是一碟清蒸大虾。
可还没来得及动筷，桌上一个八九岁的小孩狂转桌子，把整个盘子端下来放到自己面前。
荆海鹏故作凶狠地说他，“臭小子，就顾着自己吃。在家怎么教你的？”
原来是他儿子。
大家都笑着说，“哎呀，没事的，孩子爱吃就吃吧。”
荆海鹏也笑着，“哎，真不好意思。这小子就爱吃虾。”
庄如璋只觉得自己饿得两眼发黑，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水。熬一熬，别的菜就上了。桌上众人都三十多岁了，饿，却不好意思跟小孩抢。
但有人好意思。
段成之夹着嗓子说，“叔叔也爱吃～给叔叔来点，好不好？”
小孩自然是不愿意。
然而段成之的魔爪已经伸了过去。
小孩哇地一声就开始哭。
段成之不为所动，把剩下半盘虾放回桌上。
现在庄如璋也不好立刻夹虾，不然显得自己太馋太急。眼看着要转走，一边算着转一圈到自己这边还有没有得剩，一边就看见段成之往自己碗里夹了七八只。
好嘛。还没转呢都快没了。
段成之一边夹虾，一边冲小孩说，“哎你哭啥？你几岁了？”
小孩继续哭。
荆海鹏有点不乐意了：“段哥你跟小孩较什么劲儿啊？”
段成之“喔唷”了两声，继续对那小孩说，“还哭，你不是小小男子汉吗？”
小孩继续哭。
荆海鹏黑了脸，席上有人开始劝段成之别较真。
段成之继续说：“鹏子，你儿子这么大了还动不动就哭，怎么教的？”
“还小呢，你开玩笑也有个度。”
“十岁了，不小了，我这个年纪都会做四菜一汤了给妈妈倒洗脚水了。”段成之继续嬉皮笑脸。
于是小孩闹腾得更厉害。
荆海鹏平常不怎么带孩子，没辙了，小孩哭得厉害，几人拥上去哄他逗他。
段成之嘴上继续：“喔唷我的小太上皇，要不要你爸爸趴在地上给你骑大马哦？”
庄如璋瞪了他一眼，小声道，“你闭嘴。”
桌上乱成一团，段成之摸出一瓶免洗洗手液擦了擦手，然后开始剥虾。
好巧不巧，庄如璋肚子叫了。她一边祈祷他没听见，一边一只剥好的虾尾就飞到她碗里。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不吃吗？”他问，“你低血糖嘴唇都白了。”
“不吃，嫌你不干净。”
“是不是怕爱上我了，剥个虾而已。”
“牛逼。”
段成之不恼，低声笑道：“吃啊，你要是饿死了你老公那挫样儿找不着别的女人，出来影响社会稳定怎么办？”
庄如璋：？
但她没必要跟自己的肚子较劲，而且也没骂她。于是她吃了，然后又飞了一只虾尾到碗里。
吃了三四只，才发现段成之看着她笑。
庄如璋：“你笑什么？”
段成之：“我生性爱笑，怎么，你还管到人苹果肌上去了？”
庄如璋：“那你看什么？”
段成之：“看你跟流浪狗似的，给什么吃什么。这么多年了怎么一点儿长进都没有，还是跟饿死鬼似的。”
庄如璋有个弟弟，她习惯于像野生动物一样，好吃的东西撕咬几下就吞进肚子里。
进了肚子，才安全。
上高中的时候，她用脑过度，饿得快，时间又紧，她吃得更快了。
段成之就笑她，像饿了很久的流浪狗一样。
然后她一边生气、委屈，一边接过他递过来的鸡腿。
然而她这回没生气。
“C9还在吗？”庄如璋问。
段成之顿了顿，显然没想到她这么问。
“还在？”她又问。
他点点头，不说话了。
C9是高一刚开学那年庄如璋捡的小黄狗，但她拿回家之后妈妈不让养，弟弟把小狗从二楼丢下去。
小狗命大，只摔断了两条腿。
她没法子，问段成之这个花钱大手大脚的同桌借钱，想买点药敷一敷。
那时候段成之爸妈休年假结束，专程请假，知道了这事儿，开车把小狗送去了省会的宠物医院。
还定做了小车车，挂在身后，可以正常走路。
名字是段成之取的，说庄如璋想去C9，小狗就叫C9算了。
那时候庄如璋还说，狗不都叫欢欢旺旺什么的。
段成之说你的狗不一样。
她说不是我的。
从上初中住校回到家，发现房间给了弟弟而自己晚上要睡客厅的那天，庄如璋知道自己没法拥有任何东西。
十几岁了。
她没想到C9还在，看来他把狗养得很用心。现在想来，他这人对狗比对人真心。
襄城风俗，中午吃完饭，下午把饭桌换成打麻将的方桌，打一下午牌，晚上继续吃一顿。
因此，中午这一顿，喝点酒是没问题的。
席上有人倒酒，段成之却拿手心挡住杯口，“不必了，吃完我就走了。”
男人最爱劝酒。
认识段成之的，都知道他酒量很好。
好容易来一回，随了几百上千块的份子钱，自然是不肯放过这么一个能喝的。
段成之道：“真的喝不了。”
荆海鹏大约是为了他儿子，对段成之憋了一肚子不满，见段成之死活不喝，又瞧见旁边的庄如璋正低头吃虾，便倒了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那庄姐帮着喝一杯，哥们就放过段哥。”
这酒是五粮液的，据说一瓶五千多。
几个酒鬼早就迫不及待地喝了两杯，红着脸，借酒装疯，起哄起来，“要不喝交杯酒吧？”
“怎么说也是初恋吧？”
“就是，我要是有机会真想跟我初恋来一个。”
“喝呀，鹏哥都站起来给你们倒了。”
“这么大的架子哟。”
庄如璋在备孕，更是喝不得。然而一桌子陌生男人，却也不想告诉他们这种隐私。
正打算喝了算了，伸手要接，一只手却先她一步握住酒杯。
手的主人自然是段成之。
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还倒过来给众人瞧了瞧，“她酒品差得要死，喝多了发酒疯。”
那是五十多度的白酒，虽然是小杯子，酒鬼们也是一口一口抿的。
见他一口气喝了，便又倒上。
段成之这回开不成车了，索性放开了喝。
庄如璋偶尔夹菜，瞥见他红得滴血的耳垂。
他喝酒是不上脸的，也不醉。
看着他耳垂的红，庄如璋忽然想起，以前在一起的时候，她周末会溜到他家里。他炒一个菜，一人一碗大米饭，一杯冰镇啤酒。吃完了，碗筷往桌上一掼，依偎在沙发上一起看电视。
看着看着，他的手就顺着她的腰轻轻摩挲。
他当然是想要的。
男孩子不用提心吊胆，但她不敢的真的发生什么。
每一个学校都有闹鬼的传说，每一个闹鬼的传说都有女鬼，每一个女鬼都是惨死的。
听说，她们宿舍楼那一层尽头的厕所里，午夜十二点会有一个女鬼，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孩子。
她害怕会变成女鬼。
出于对女鬼的恐惧，她高中到底没答应段成之。现在想来，倒像是冥冥之中，某位逝去的女子以这种方式保护了十几岁懵懵懂懂的庄如璋。
庄如璋收回视线，继续专注地剥虾。
剥着剥着，过往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以前，他会说，给她剥多少只虾，就亲她几回好不好。她说，不用剥虾也可以。他就不剥虾了，洗了手来抱她，饭也不叫她吃了。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精力旺盛。折腾到大半夜肚子饿了，两人洗了澡，又去把没吃完的饭热一热，当宵夜。
哎哎。排卵期了。排卵期的女人，碰见身材外貌依旧出众的初恋，想想那档子事儿，也是很正常的。她这精神出轨都算不上，只是忽然回忆起来而已。
很多男人喝了酒是臭的，但段成之身上的酒气却让她觉得很好闻。
她是喜欢他喝酒的。他喝了酒，会更黏她。她也喜欢喝酒，十几岁的她还觉得女孩子应该矜持，但喝了酒，她就有理由可着劲儿地跟他闹腾。
庄如璋这样想着，瞥了一眼段成之。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晶莹的液体顺着他的下巴划落，突出的喉结重重滚动。
她赶紧收回了视线。
——她老公已经发福，好些年都看不见喉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