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醒来,段成之已经没影了。
庄如璋洗漱过后,瞧见桌上的保温桶已经准备好了早饭,原来是去干活儿了。
保温桶上层是皮蛋瘦肉粥,下层是一块牛肉饼和一只茶叶蛋。
这感觉真好。
她坐在餐桌吃早饭,瞧见Ginevra发了个朋友圈——
“开工!”
九宫格的图。
第八张的大合照里,有段成之。
庄如璋觉得段成之每次生气真的很好玩儿,生完气不需要哄屁颠颠又来了更好玩。她决定骚扰一下段成之——
“老帅哥,想你了,发个自拍看看。”
等庄如璋吃完了一只牛肉饼,看到段成之扣了个问号。
她手上都是油,顾不得回复。
但没一会儿,就发了一张过来。
是在片场,迎着阳光,怼着脸拍了一张。看似随意,但刚好是45度侧脸,挺直的鼻梁、喉结和下颌线格外优越。半垂着眼,睫毛被阳光染成金色。
清晨的阳光比上午更清透,片场空气也好,照得他更好看了。
啧啧啧。
她唯一没沾油的小拇指点了半天,保存了照片,却故意没立刻回他。
原本想着过一两个小时,到了公司再回复。
谁知道一去公司,梁新就端着电脑来跟她掰扯预算。
“庄副总,这个数拍不了呀。现在演员场地都在涨,单集成本比q1还低10%。”肖全把屏幕转向她,“你这方面太理想化了,不能为了在路总面前好看,就叫我们……”
庄如璋听出来他话里话外的阴阳自己。
她笑了笑,“你继续,我听着。”
“还有这布景预算,我们国内的比国外组均价低了18%。你也不能因为跟段指导关系好就让他随便报吧?”
看来上回开了会,梁新在她这里碰了壁,路见林只处理肖全却没处理梁新,反倒起了反效果, 梁新来报复了。
看她不爽,从男女关系上抹黑她属于他这种人能想到的方法了。
不过公司的年轻女孩子多,韩双和小助理也表了态,她不担心会有荡妇羞辱之类的了。
时代变了,没通知梁新这种四十多岁的男人。
她慢悠悠抿了一口咖啡,指尖在他的触控板上滑了滑,“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目前没有了,就希望庄副总能替咱们求下情,叫路总多批点。”梁新说。
又暗戳戳说她没话语权,全靠路见林了。
明明前一阵的总结会议上,因为她的工作成果显著,路见林已经把日常的预算审批权给她了。
庄如璋忍着朝他那张圆脸揍一拳的冲动,“梁副总,国内不是郑檬负责吗?您怎么来了?”
“咱们棱镜之前做的都是国内的,业务这一块我不是不熟,郑檬刚上任,庄副总又忙得没空管,自然是我来了。”
她放下咖啡杯,正色道,“行,那我跟您聊。先说你们组的预算吧。上个月,你们长期合作的供应商报价虚高,我引入了三家新的供应商。在31号下午三点的会上明确说到,由于国内布景要求相对较低所以你们先试点,当时你并没有异议,现在不给我明确的预算表,却扯上不相干的同事……”
她说着,笑了笑,“我不太清楚是什么意思。”
梁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她笑着,“梁副总,如果在后续执行中,实际支出偏离预算计划,我希望看到的是你们的书面说明和重新评估报告。这一点,您在这一行干得比我久,我相信是不需要我教的。”
“我只是拿段指导开个玩笑,庄副总不要太敏感了。”梁新反击。
“是你想太多了。我本以为跟梁副总的交流高效且专业,”庄如璋笑了笑,“怪不得她们都说你……哦,不好意思,咱们还是继续聊工作吧。”
梁新脸上的笑僵住了,“谁?说什么?”
庄如璋装作没听见,翻到演员片酬那一页,“至于单集成本,场地的确在涨没错,但合作方给了我们优惠价,环比增幅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并且这个项目的新人演员占比比平均高20%,片酬大幅下降;还有,第一版预算中,餐饮和交通是按照最高比例报的,但我们重新核对了人数和里程,这一块压缩了15%。”
梁新一脸不服气,可又无话可说。
平常他几次三番跟庄如璋不对付,她也没敢说什么呀。
他瞧着她一个已婚妇女,个子又小,只当是好欺负的。
没想到,真谈起正事来,嘴还这么厉害。
庄如璋起身给他倒了杯水,“梁副总,脸色不好啊?要不要今天给你批一天假?这个不用跟路总申请哦~”
梁新收起电脑,以开玩笑的口吻故意膈应她,说,“怪不得他们都说庄副总强势呀,哈哈。”
“多谢。”庄如璋点头,视线已经投向自己的电脑屏幕,“没什么事儿我先忙了。
下午跟路总汇报工作。
他又出差了,所以线上进行。
庄如璋知道,他是喜欢高效率的,所以即使只有两个人,每次都提前做好了PP,该放的材料尽数放上去,连他翻文件的功夫都省下来了。
他给她留了十五分钟。
汇报完,还剩三分钟。
他向后仰靠,闭目养神。
他没有结束线上会议的意思,她怕他还有别的吩咐,“路总还有事吗?没事的话我去忙了。”
“急什么,三分钟而已。”他说。
路见林向后仰靠着,他的下巴对着屏幕,死亡角度,居然也是好看的。
路航的眼睛像他狭长的单眼皮,下三白,看着就冷。
嘴唇也很像他,薄唇,没什么血色,上嘴唇几乎没有。怪不得她的一口英式英语十分地道呢。
小骨架是随了尚怜月,但是身高又随了他。
路见林靠了约莫一分钟,瞧见屏幕那面的女人撑着脸,看着自己。视线对上那一刻,本想结束会议,却多嘴问了一句,“这两天怎么样?”
但她还没开口,他怕听见什么不想听的话,立刻说,“工作方面,有困难的话一起商讨。”
“目前没有。”她说。梁新到底是一块儿心病,但路见林不开他的理由给得很明确了,她剩下的只有心里那点不舒坦。情绪问题是不适合跟老板聊的。
“你上回提交的托育服务方案总部通过了,场地在这栋写字楼B座第三层,下午可以去看看。”他说。
庄如璋默默在心里给老板路见林画了个红色小心心。不乱发脾气,方案合理都可以讨论,不拖进度,不抠预算。
他见她笑了,问,“高兴了?”
“您最好不要说做这件事是因为我。”
“你是不可或缺的推力,如果你不提,我是不可能意识到公司员工还有托育的需求。但总体而言,是为了棱镜更好。”路见林说得很官方。
庄如璋特意给付苓发了消息,叫她今天有空的话一起来看看。
不到一个小时,付苓就来了。
b座三楼是一家专业的托育中心,但跟她们公司隔着好几层楼和一架天桥,平常没去看过,也没往这方便想。
公司和托育中心达成了长期合作,公司租下旁边的一处办公区用作棱镜专属的托育中心,目前正在改造。如此一来,不需要担心资质问题和消防隐患了。
两人看完都觉得十分满意,干短剧的女性多,女人到了一定年纪,一定会思考是否需要生育。一个公司付费的托育服务虽然不会决定一切生育意愿,但算是积极的因素之一。
自从付苓辞职事件之后,两人逐渐无话不谈起来。
庄如璋顺带问了一句,“你上回说你妈来帮你带孩子,相处得还好吧。”
付苓说,“很不错啊,我这些天操心少得多了,有几次一整天都关在我的卧室里写稿,我娃都不闹。”
庄如璋点头,“那很好了。”
付苓说,“孩子的爸爸也在看主攻亲子关系的心理咨询师,前天晚上来我们家吃饭,我娃没有抽动症状了,还能跟他爸正常说话。”
“啊那太好了,你们本来也不是感情破裂,只是为了孩子才分居的嘛!”庄如璋由衷地替她高兴。
付苓说,“慢则三个月,快则半个月,我就能回来上班了。”
“好久没见你了,等会儿咱们咱们一起吃饭去。”庄如璋回道。
“好好好!”
中年妇女的交际圈是有限的,又都是浑身心眼子的成年人,能交到聊得来的新朋友,两人都很珍惜。
跟付苓在楼下道别,庄如璋又工作了约莫一个小时,直到略感腰痛。
她起身去接水,在饮水间,瞧见付苓的那个小助理郑亚楠双唇惨白地从洗手间出来。
郑亚楠跟她打了个招呼,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庄如璋平常见到她,都是活蹦乱跳气血十足的。
庄如璋多嘴问了一句,“你还好吗?”
郑亚楠说,“还好,庄姐。”
她走了两步,庄如璋瞧见她裤子上一小块暗红色。
庄如璋心下明白了,“身体不舒服就提前走吧,反正也快下班了。”
郑亚楠连连摇头,“谢谢庄姐,我怕耽误苓姐的工作。”
庄如璋知道,郑亚楠虽然是个两千块的实习生,干活儿非常卖力,明明一周只需要来三四天,她非要全勤。弄得庄如璋不好意思又给她加了点工资。
她暑假过完就大四了,不打算考研,是存了表现好转正的心思。
但一开始,招这个职位,就没打算给转正名额,是给付苓这阵子过渡用的。
付苓的孩子在治疗了,情绪问题也改善很多。
等孩子好了,托育中心也开始运行,付苓也就不需要这个临时的实习生传话了。
庄如璋心里有些对不住她,说,“亚楠,你快大四了吧?”
“是的庄姐!”
“我记得九月份就有不少秋招吧,到时候要是忙起来需要请假,跟我说一声就行。”庄如璋旁敲侧击地提醒。
郑亚楠面上的欣喜立刻消散,眨了眨眼,一脸懵地看着她。
庄如璋别开了她的视线,专注地看着咖啡机上跳动的进度。
她说,“下午没什么事了,想回去可以先回去。万一有事我跟付编联系,不用担心。”
郑亚楠的语气低了很多,“谢谢庄姐,我的确身体有点不舒服,那我今天先走了。”
庄如璋回到办公室,想起刚才郑亚楠的表情,有点失神。
她翻了翻公司的名单,想看看有没有合适的职位。
但这孩子是纯文科生,不会写东西,不会做技术,就只能做行政岗。
短剧公司需求最大的就是编剧,行政岗早已饱和。
甚至人员是冗杂的,有好几个高管塞过来的亲戚,还有个他之前被转岗的部下。
没办法,现在经济下行、行业也不景气,刚毕业的孩子们找工作比她当年难很多。
学历条件比她好,但卷生卷死也不可能像当年那一样了。
公司一年招许多实习生,临毕业就踹掉,不需要那么多正职的。
她不可能因为发善心,这个留下,那个也留下,到底是要赚钱的。
庄如璋说服了自己,继续工作。
然而,女孩子惨白的嘴唇和裤子上的血渍,在她脑子里挥之不去。
自己也正在痛经呢。
庄如璋给付苓发了条消息,“苓姐,你最近工作不忙的话,你的小助理要是能往编剧方向培养,就捎带手教教她吧。”
付苓答应得很爽快,“不忙,这孩子挺认真的,又讲礼貌。”
因两人关系不错,常常闲聊,付苓又多嘴问了一句,“你亲戚呀?还特别关照一下。”
“八杆子打不着的陌生人,就是觉得小女孩挺努力的,挺喜欢。”
付苓发了个微笑的黄豆脸。
庄如璋每次看到这种微笑黄豆的表情,才会意识到付苓比自己大好几岁,聊天方式接近于自己父母那一辈人了。
付苓说,“你放心吧,其实你不说我也打算教教这小孩了。”
“怎么?”
付苓说,“我本来也是打杂的,后来有个女导演要做单元剧,邀请我去做一集。当时制片人反对,因为我是纯新人编剧,还是亚裔女。要不是她坚持,我说不定也入不了行了。”
庄如璋也跟着感叹,“真好!哪个导演呀?”
付苓笑着,“还是不告诉你了。你记得西游记里菩提老祖跟孙悟空说的吧?放我身上就是,日后你做了短剧,可不要把为师的名字说出来。”
庄如璋也笑,“那咋了!赚钱养家,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