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梁新不知为何老实了许多。
从前有拜访任务,庄如璋得把他吹捧得飘到天花板晃荡三圈,梁新才不情不愿地去干活儿。现在甚至主动问她有没有什么需要,他刚好有认识的人。
最近,废弃海洋馆的景出了点问题。
这场地本来这周要开始安全检查,要把布景拆了等检查完重新搭,梁新打听到这是走过场那种,推迟了也没关系,主动请缨,去请求宽限了一周时间,拍摄才得以顺利进行。
为了赶工,这两天没见到段成之人。
这日早晨,她一推开办公室门,瞧见沙发上躺着一个人,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才发觉是段成之。
还裹着她的午睡毯。
庄如璋蹲在沙发边,推了推他:“你躺在这里叫人家看见了多不好?”
他牵起那只手,吻了一下,“反正大家都知道了,怕什么。”
他的眼下泛着青色,胡茬也冒出来了。
庄如璋知道他这人是注意外表的,难得见他这么憔悴地出现在人面前。
她摸了摸他的下巴,有点扎手。到底是心软的人,语气也跟着软了,“晚上熬夜了?怎么不回去休息?去接待室也行呀。”
“你待会儿不是要跟我一起去片场么,想提前见到你。就来了。”他说。
她说,“我临时有个会,先不去了。”
“好吧,那你抱我一会儿。”段成之脸上是肉眼可怜的失落。
她想,还是这种心事写在脸上的男人比较省心。
反正还早,公司没人。两人自然而然地抱在一起。
她闻到他身上的汗酸味,连连推开了皱着鼻子,“你不香了。”
折腾了一整天没空换衣服,庄如璋生平第一次闻到他这样。不知为何,段大少爷居然老实了,踏踏实实接受社会拷打了。
段成之掀起衣服下摆嗅了嗅,露出分明的腹肌和小腹上方的青筋。树大根深,到底是有几分道理的。
庄如璋盯着看。
他捕捉到她的眼神,笑道,“所以呢?不要我了?”
她才回过味来,原来是故意露给她看的。
她嘴里依旧没好话,“总是这样邋遢的话,我就不要了。”
原本是开玩笑的话,谁知道动了心的段成之格外敏感脆弱的,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
庄如璋连连哄他,“要你,别难过。”
走廊外,忽然爆发出一阵男女混合的尖锐爆鸣。
庄如璋无奈捂脸。
等到同事来了个七七八八,段成之不能继续赖在她办公室,就起身要去片场。
庄如璋见他的发梢上沾了毛毯的小球,踮起脚拈了下来。
见他憔悴的那样,嘱咐道,“今天是海洋馆拍摄最后一天了,下班了就赶紧回家休息去,别死我这里了。”
他攥着她的手,“这么粗鲁?”
庄如璋挣了两下,他反倒一把拉得更近了,好在门口没有人。
他指指唇畔。
她踮起脚,敷衍地亲了亲他的唇角,连连把他往外头推,“快滚啦。”
他离开,背影倒有几分落寞。
接着开会,只是部门A级项目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会,梁新在也就算了,没想到路见林也在。还坐了她的位子,她得坐到他身旁。走进了,闻到一缕似有若无的木质香。
很熟悉。是她送的。
香水的留香时间不长,她又对气味不敏感。这味道能叫她闻见,要么是他开会前特意喷的,要么就是喷了特别多。
为什么?
好难猜呀。
她扫了他一眼——
不是说不用么,现在又巴巴儿地喷上了。
路见林并不看她,说,“人都来了,开始吧。”
会议进度过半,忽然电话响起。
是那边场务组的小沈。
小沈做事稳重,平常有事不会这么突兀。她心中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顾不得许多,立即接通了电话。
那边似乎在跑,呼吸急促却竭力保持平静——
“庄总,b区拍摄现场顶棚的一块预制板脱落,砸下来了!小郑站在落点中心区,段指导在不远处看到了,为了推开她……”
庄如璋心跳漏了一拍,“人员伤亡情况!”
“段指导被预制板刮倒的钢架砸到了,左腿全是血……当时人就疼得站不起来了,流了很多血。我们已经叫了120,正在往中心医院送。小郑摔了一下,脸好像被刮伤了。”
她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电话背景里一片混乱的尖叫声钻进她的耳膜。
她晕针且晕血,严重到听到描述伤情的话,就喉头发堵,撑着桌子干呕不止。
路见林见她情况不好,正要夺过她的手机,她却不撒手,竭力镇定下来,“还有没有其他人受伤?”
“有个场务被飞溅的石块刮伤,跟着一起去医院了。其他的没有了,当时都不在落点中心区。”小沈说着说着,声音又焦急起来,“……庄总,文旅局的人好像,好像来了…”
庄如璋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所有情绪,“小沈,你做得很好了,不要慌。现在听我说,第一,通知导演组立刻疏散所有人员,确保安全,防止二次坍塌。第二,文旅局的人问话先不要说出任何实质性的内容,等我们到。第三,通知场务组安抚员工情绪,不允许任何人拍照录像。电话保持畅通,我们马上就来。”
“会议中止。”她挂断电话,说,“路总,我现在要带上行政和法务到人去中心医院,确保受伤员工得到即时救治,赔偿方案给我个权限。剩下的事需要您处理。”
“你确定,随时沟通。”路见林已听了个七七八八,“何悦来,立即启动最高级别公关预案,封锁所有消息。李牧,梁新,跟我去事故现场。其他人回到自己的岗位,未经允许,不得对外透露半个字!”
交代完毕,诸人立即冲了出去。
中心医院。
庄如璋带着行政副总监和法务部负责人快步走来,等在门口的小沈立即迎上来,引着她们前往受伤员工所在的区域。
小沈说,“庄总,场务的家属来了,小郑划到脸颊,又是女孩子,说破了相,家属正在闹呢。”
庄如璋说,“行,我知道了。”
到了外科门诊外的休息去,场务的手臂缝了针,郑亚楠的脸颊贴着纱布,呆呆地坐在走廊的长椅上。
她们的家属也已经赶到,正围着抹眼泪。
庄如璋走过去,没有多余的寒暄:“两位,受惊了。我是公司副总庄如璋。首先,我代表公司,向你们郑重道歉。这次意外,是公司安全管理不到位造成的,所有责任,由公司一力承担。”
坐在郑亚楠身边的一个中年女人情绪激动起来,又哭又骂。
行政副总监立刻递上两个厚厚的信封:“这是一点应急的慰问金,请先收下。”
庄如璋说,“所有医疗费用公司会全额支付,后续的营养费、误工费,公司都会按照最高标准补偿。”
封了针的员工收下了,点了点头。
郑亚楠却仍旧哭着。
她母亲不依不饶,也不知握了什么,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我女娃伤到脸,破了相。这周要去相亲的,这下哪个男人要她?你们拿什么赔?”
庄如璋蹲在郑亚楠面前,握住她的手,看着她的眼睛语气诚恳道:“我在车上联系了为你处理伤口的医生,她说你伤得不深,只是浅层划痕,用她给你开的药膏就好,同时注意防晒避免色沉。如果后续有轻微色沉,可以使用点阵激光或者皮秒激光的医美项目,这部分费用公司也会负责。”
郑亚楠听了,咬着唇点点头,“谢谢庄总。”
庄如璋问,“不是让付姐带你写剧本么?怎么来片场了?”
郑亚楠支支吾吾地说,“付姐说我太活泼了,适合去导演组,就让导演姐姐带我。这次……这次也是导演姐姐让我戴上三通体验一下,我才没听见段指导……的提醒。”
庄如璋说,“你们是为了项目受伤,公司不会忘记任何一位付出过的员工的。等你们伤愈之后,如果还愿意留在棱镜,公司会为你们提供带薪的技能培训。亚楠,你毕业后如果有意向留下来,就留下吧。此后你们可以根据兴趣和公司需求,选择转向更安全的岗位,比如现场执行助理、器材管理,或者公司出资送你们去学习特种器材操作等高级技能,考取证书,费用公司全包,薪资也会得到相应提升。”
郑亚楠原本不哭了,听了这话,又感动地哭了出来,“谢谢庄总……”
场务也连声说,“谢谢庄总。”
庄如璋笑了笑,“如果你们不想再从事这行,公司也会拿出一笔赔偿金,并尽力为你们推荐其他行业的工作机会。具体条款,法务会和你们详细沟通签署协议,一切白纸黑字,具有法律效力。”
郑亚楠和场务连声说,“不不不,我们愿意留在棱镜。”
郑亚楠的母亲终于把手从兜里抽了出来,抹眼泪。
庄如璋这才发现,原来女人的中指和食指都没有了。
郑母说,“谢谢庄总,刚刚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出来打工,最怕的就是出事之后没人管,闹一闹才赔点钱。”
庄如璋问,“您的手……”
那女人说,“哎,以前在厂里,手绞到机器里咯。那时候穷,治不起。厂长还说我的骨头把机器硌坏了要赔钱。”
庄如璋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肩膀,“您不容易,把女儿拉扯这么大。孩子没几个月就能工作了,到时候您好享福。”
那女人咬着唇,点点头。
庄如璋正欲离开,又补了一句,“刚刚您说怕亚楠没男人要了,在我看来,她的价值不在于有没有男人要她。”
郑亚楠眼睛一下子亮了,对庄如璋重重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