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完,庄如璋才转向旁边的小沈,“小沈,段指导的情况怎么样?”
小沈说,“我带你去。”
到了急救室,透过窗户看了一眼,看见他闭眼躺着,身上插了一堆七七八八的管子,还在输血。
段成之失血过多而意识模糊,随着输血渐渐恢复了一点点意识。
但远未达到清醒的地步。
他疼得嘴唇比脸还白,痛苦地呻吟着。
庄如璋拦下一个护士,带着侥幸心理问,“他伤得不重吧?”
护士说,“他是开放性骨折,我们去的时候失血性休克,都没意识了,你说不严重?”
庄如璋问,“开放性骨折是……什么意思?”
护士说,“就是骨头断得都露出来了。”
庄如璋脑子里瞬间出现那个画面,喉咙一紧,胃里翻涌着干呕起来。
她撑着墙,想竭力抑制却怎么也控制不住。
庄如璋缓过劲儿来,说,“不好意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没事的,这是因为你的镜像神经元在模拟这种伤情。说简单点就是共情反应,有的人共情强,大脑感知到了,身体也会做出相应的反应。”护士说完就进去了。
庄如璋不是直系家属,不能进去。
她巴巴儿地望着。
护士出来的时候,瞧见她这样急切,好心告诉她说,已经通知了家属,等他母亲到了签字才能手术,大约还要十来分钟。
庄如璋连连说说,“他是我男友,我签,出了问题我……”
护士说,“不行的,咱们医院有规定,你们没结婚的话,除非他提前签了授权委托。”
庄如璋急切地问,“那就这样耽搁着?”
护士说,“现在也是没办法,医院被医闹整怕了,现在管得严。你别担心,就是疼点,出不了人命的。”
约莫十来分钟,段宜火急火燎地赶了过来。
签完了一堆文件,又被医生详细地告知了手术风险,段成之才被推进手术室。
庄如璋跟段宜坐在一起,握住彼此的手。
庄如璋满脑子都是刚才护士说的开放性骨折的画面,一想到心里就发慌,太阳穴的血管突突跳,忍不住干呕。
呕得眼角满是泪水,段宜买了瓶矿泉水,叫她小口小口抿着,喝了一大半。
半晌,庄如璋稍微缓和了些。
庄如璋说,“抱歉段阿姨,我呕成这样,给您添麻烦了。”
段宜说,“阿璋,你回去嘛,我在这里就够了。”
“我……”
还未开口,一声沉稳男声从走廊那头传来。
两人望过去,却是路见林。
他身后还跟着行政和法务的人。
路见林走到段宜跟前,伸出手,“您好,是段指导的家属吧?我是棱镜的负责人,这次出了意外,是我们的责任,在此我深表歉意。”
“好,多谢。”
路见林说,“具体的赔偿由我司法务与您商讨,这次事件的收尾工作还需要处理,我们先走一步了。”
说罢,不等段宜回应,牵着庄如璋就走。
路见林把她拉到地下停车场,将人推进车的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他打开电脑,调出几份联络记录,“情况比预想的麻烦,文旅局的王副厅长打到了我的私人电话上。这次不仅仅是安全事故,更叫他脸上难看。你看——”
庄如璋将头凑过去,认真地看着屏幕上的文件。
这个月,中央巡视组进驻。
这次的场地是在官方文件上的安全检查期间出的事,不论是否和王副厅长有关,上头都会认为是他的锅。
庄如璋将指尖按在触控板上,划了划,简单地看过了一遍红头文件之后,才开口,“我明白,梁新这次用私信人情换通融,现在出了事,王厅首先要撇清的就是他‘默许’的责任。”
路见林赞同道,“没错,这次处理不好得罪了王厅,波及的不仅仅是棱镜,我手底下的其他公司也会受到影响。”
庄如璋说,“我以为背靠远致,王厅不会太过分。”
路见林揉着眉心,“远致纳税的大头在北京,不触及红线的话这种程度的小事根本不会有什么影响。但这里几个小公司不过是小鱼小虾,出了事,被成心为难也是有的。”
庄如璋想了想,说,“那,这件事我觉得要分两层来处理。一层是给外头看到,一层是给上头看的。”
路见林:“没错,你有什么看法?”
庄如璋说,“公众舆论方面,你下午的会上已经叫何悦来按最高预案执行了。我和受伤员工聊完之后,就叫她发了声明承认管理疏忽,以及我们的处理办法。”
路见林打开浏览器,搜索微博,点开热搜话题。
#男子为救女同事骨折
这条挂在高位,点进去一看,一张某红书的帖子截图。
帖主下午路过文化大道时,正巧拍到段成之被抬上救护车。
伤口打了码才能发出来,因此更显得血腥。
帖主说是问了路人,这位是为了救同事被砸成了开放性骨折。
但第二张图是段成之惨白的脸的特写。
他那时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了。
一看评论区,全是在说“好帅”、“被帅哥护在身下就是让我嫁给他我都愿意啊”之类的评论。
她是知道那时候他有多疼的。
医生还说,有的人失血性休克,有时候就直接离世了。
个体的痛苦只会成为流量的工具,她早已习惯。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说,“还好吧,这个热搜算是正面的了。”
路见林又点开另一个热搜。
#棱镜文化
点开一看,广场上却是铺天盖地地怀疑棱镜官商勾结。
庄如璋最害怕的还是发生了。
路见林说,“王厅那边,我们要给他一个能自上而下交代的说法。”
她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屏幕又看了一阵,“那么,对外,我们引导舆论焦点从政府违规转向我们全责,让王厅对上头有个交代。但对王厅,我们要把梁新的个人行为和公司行为进行切割,告诉王厅我们处理了罪魁祸首。”
路见林赞许地点点头,“很好。这样一来,王厅不是所谓的保护伞,而是一个被无良企业欺瞒的受害者。”
想到解决方案,庄如璋悬着的心落了下来,也有心思跟他开玩笑,“你确定要说我们是无良企业?”
“两害相权,只能放弃部分大众声誉来换得王厅的好感了。何况,海洋馆这件事王厅的确不知情,属于无妄之灾了。”路见林说。
“你确定他不知情?”
他会意,“也是,但不重要了。要敲竹杠就敲吧。”
庄如璋点点头,“那,我们是不是还可以用支持文化事业的名头,向文旅局新做的那个公益项目捐一笔钱?我听说那个项目是王厅负责的,但因为没预算没做起来。”
“怎么,我的钱你花起来就大方了?”他是玩笑的语气。
虽然,庄如璋的确是这个打算。
反正棱镜的钱不花出去也不会到她兜里,但得罪了王厅棱镜干不下去了,她可是实打实的利益受损。
玩笑过后,庄如璋紧绷的神经有所缓解,她推了他一下,“我这人就是小气啊。”
“捐钱可以,再加个码,”路见林轻笑一声,继续说,“文旅局最近要拍一部城市宣传片,这是王厅负责的。过两天我组个饭局,你去争取让我们拍。”
庄如璋说,“可是我们是拍短剧的呀。”
路见林说,“方舟传媒也是远致的。”
庄如璋:……
方舟传媒是本地一家专职拍宣传片的公司,庄如璋记得她读高中的时候,学校六十年校庆,特意到省会来请方舟传媒拍片子。
政府、学校的不少宣传片都是方舟传媒承拍的。
无偿为文旅局拍一部,可以说很有诚意了。
但庄如璋试图打退堂鼓,“路总我不行的,这么些年就没跟政府的人打过交道。”
“有的人看梁新不爽,自己不接手,又不找别人。怎么,指着我给你打下手?”路见林说。
庄如璋傻眼了,“什么?你不是不动他吗?”
“我本来不想动他。”路见林给她看了一段监控,“这是警方在废弃海洋馆对面便利店的监控里查到的视频。”
“警方?”
“是,毕竟事关重大,我带梁新去现场的路上报了警。本来是打算问责他,但没想到查完监控却有新的收获,现在梁新已经被警察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