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猛地回过味来。
梁新这人绝不可能老老实实听她安排,这几天乖巧得离谱,但庄如璋没细想。现在看来,梁新跟王厅交好,不可能不知道中央巡视组进驻的事儿,但他依旧选择了攀人情延后消防检查。
“所以不排除他是故意坑我们的?”她问。
“对,是我疏忽了。上次你给我看你们查的帐,我看数额不大,当时在忙别的事就没有追究。”
“所以,他是打算坑我一手?”她忽然想起,自己本来是要去片场的,但临时有会要开。而那场会议上本不该出现梁新。
“不只是你,他的目标是棱镜。这次舆论哗然,棱镜股价已经在跌了,不少散户开始抛售,不排除梁新要借机低价收购的可能。”
庄如璋说,“他是除你之外棱镜最大的股东,若是让他得逞,棱镜就要重新易主。这些天,他把我在棱镜的所作所为等同于你要排除异己,所以搞了这一出?”
路见林说,“我是这么想的,但是,还差一块拼图。”
她会意,“如果不闹这么大的动静儿,巡视组根本不可能知道。梁新运气就这么好?刚好碰见……”
她话未说完,一个可怕的想法浮现在心中。
“他是故意的?”她难以置信地看着路见林,后者听了她的话,同样蹙起眉头。
他问,“我不是没想过,但棱镜只是个小公司,为了这么点钱险些闹出人命,值得吗?”
庄如璋忽然想起她小时候听过的本省的命案。
那时候是零几年,社会比较混乱,听说两人意外死亡,坊间传言是意外死在熔钢炉里,还有人传得邪乎,说是废钢回收的老板放高利贷,谁欠钱不还就把谁丢进炉子里去,了无痕迹。
之所以传得这么广,一大原因是死的人欠钱都不多,基本上千把块,大家都惊叹怎么这么心狠手辣。
她隐约记得那家公司的名字,唯新钢材回收什么。
她一把夺过路见林的电脑,打开裁判文书网。
“你找什么?”路见林问。
庄如璋在“襄城市唯新钢材回收有限责任公司”底下,看到了那个名字——梁新。
路见林凑近了,“这是什么?”
“你不是说梁新以前干过废钢回收,在本地很有人脉吗?”庄如璋将自己小时候的传言告诉了他,说,“后来一零年左右,全省集中资源发展省会,不少本地其他小城市的老板都携资来了省会,此后五年,传统行业渐趋没落,互联网发展,不少土大款投资了做文娱的。棱镜此前就是这样,梁新注资,肖全干活儿。”
说完,她后怕起来,两人神色凝重。
如果传言是真的,梁新的确是为了一丝利益就能下狠手的人。
但传言到底是传言,没有证据,定不了梁新的罪。此后,庄如璋还会在公司跟梁新有接触。
那时候,出意外的可能不是段成之,而是她了。
一想起“开放性骨折”,她忍不住又想呕。
原计划,今天她是要去看场地的,这还是梁新特意跟她邀功,叫她去瞧瞧看他办事得不得力。
她深吸一口气,说,“路总,这几天梁新的工作我接手。”
“可以。”他说,“至于你你说的传言,我想办法查查。”
她点头,“行那我去看段成之了。”
路见林不显山不露水,“早点休息。”
庄如璋去了手术室外,段宜正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医院的冷气太足,她穿得单薄。
庄如璋脱下自己的外套,走近了,搭在段宜肩头,然后握住她的手。
“段阿姨,会没事的。”她安慰道。
段宜点点头,“阿璋,我知道叫你回去你肯定不放心,305病床我问过了是空的,你去躺一会儿,等手术结束了我叫你。”
庄如璋摇头,“我怎么可能睡得着。”
段宜也就没再坚持,两个女人靠在一起,体温温暖着彼此。
段成之这次差点没命,她想着也后怕起来。当了妈之后,怕死,不是怕自己的生命消散,是怕自己走后留下小影一个人。
庄如璋几乎跟娘家断了亲,现在和李家也没有来往了。
一想到她走后,小影在这世上几乎一个亲人都没有,孤苦伶仃度过几十年,就忍不住想哭。
段宜察觉了她的情绪,抬起胳膊,摸索着搂住她,还拍拍她的头,“好了好了不怕,没事的。”
庄如璋强笑着,“段阿姨,我这……你都没哭,我倒要叫人安慰。”
段宜抱着她没松开,“你这孩子,以前就爱哭,这么多年了,眼窝还是浅啊。”
“我都三十二了,还孩子呢。”
段宜也笑,“人到中年,总觉得时间晃一下就一年,好像记忆里你还是没多大,没想到都三十二了,我也六十了。”
两人心里都是担心,说起闲话来。
庄如璋原本担心段宜问她和段成之的事,她不好开口,但段宜一个字也没提。
手术持续了很久,原本段宜搂着她,坐着坐着睡着了,靠在她的肩头。段宜身上的味道一如既往,百雀羚保湿霜的味道。她莫名地想起纪红梅,心下动容,转而想到她若是进了手术室,纪红梅端然不会在手术室外忧心忡忡地等她。
等到手术做完,庄如璋叫醒了她。
医生说手术很顺利,病床已经被推回了房间。
段宜坐在一旁,哈欠连连。
庄如璋去了,坐了一会儿,见段成之不醒,段宜又不时地站起身锤锤腰。
她说,“段阿姨,要不您先回去吧。医生说等麻药劲儿消了才醒。”
段宜说,“现在护工抢手,好容易找了个明天下午才能来。”
庄如璋说,“那晚上我守着吧,您明天上午来,成不?”
段宜也是个心大的。她向来不是那种自我感动式地为孩子付出,以至于委屈了自己的人。
医生已经说了之后没什么风险,又有人守着,她年纪到了,也确实累了。
段宜便说,“阿璋,过一个小时成之麻药劲儿过去就醒了,你就回去吧。”
段宜走后,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段成之两人。
段成之闭着眼躺着。他的一条腿已经打了支架,上身裸着,额头、腹部、胳膊都绑了绷带。
她在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
原本不在意,今晚见了段宜,和她靠在一起,就想起高中来。
从前的记忆一股脑儿地涌向她。恨他,她灰暗又酸涩的青春,都是他带给她的。可三十二岁的段成之现在对她很好。
庄如璋感觉自己像是《原野》里那个回老家复仇的仇虎,仇人已经死了,就剩下个傻乎乎的后代。
不杀吧,自己大仇无报。
杀吧,良心上过不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找了段宜搁在一旁的湿面巾纸,替他擦擦额头的虚汗。
这是家私立医院,段成之住的是单人间,陪护也有单独的床。
虽然这次是公司报销,但庄如璋感叹着,还是得有钱好。
大学起,一直到结婚后两三年,家里人每次生病住院都是她照顾。照顾病人是最累的,要擦洗,要记下一堆要做的检查和药品。
她腰不好,一套下来,病人出了院,她的腰能疼上半个月。
再加上她是认床的人,在医院租个折叠的小行军床,又硌又硬,根本睡不着。碰上人多的时候,一间病房男女老少住十二三人,就要失眠一整宿。
要挣钱啊。庄如璋想。她不想她老了之后,生了病,要小影像她年少时一样在医院辗转。
胡思乱想着,段成之的指尖动了动。
她连连看向他。
他睁开眼,眼神缓缓聚焦到她脸上。
她连连喊他,“段成之……”
段成之一脸茫然地看了看她,“你是……”
他不认识她了?
她攥紧他的手,难以置信,“你别骗我。”
他问,“你是……?”
“你忘记我了?”
他的声音很虚弱,“所以你是谁?跟我什么关系?”
她无措地伏在他胸口,“你怎么能忘记我呢?我们还没有……”
话音未落,温暖的手心按在她头顶,轻轻拍了拍。她的耳朵贴着段成之的胸口,他的声音很响,“庄如璋你起来,压到我伤口了。”
庄如璋一下子抬起头,不小心碰到他胳膊上的伤,他疼得龇牙咧嘴。
“你有病啊。”她骂。
“有也是相思病。”他笑,“你刚刚说,我们还没有做什么?”
她连连转移话题,“我看看你的伤。护士说你是开放性骨折。”
“小腹伤得最重,要不要看?”
她手指刚勾上他病号服裤子宽松的腰带,就察觉了他的意图。绷带都没绑,伤个鬼。
伤成这样,疼得嘴唇比皮肤还白,还有心思想些乱七八糟的?
她骂,“怎么刚刚没砸死你?”
“有力气骂我就好,不要哭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