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往他胳膊上的伤口捏了一把,头也不回地起身。
关上门靠在门外墙壁上。
刚才她那么担心,他倒好,又拿她开玩笑。
总是一副不正经的样子。
她最讨厌他这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想想就生气。
这时,之前那个护士拿着病历夹走了过来,见病房门关着,问庄如璋,“诶,怎么把门关了?”
“他睡觉了。”
护士说,“那好,我跟你交代下注意事项。”
庄如璋憋着一肚子气。
护士见过几对这样的小情侣,受伤的那个怕对方担心装没事人,陪床的那个嫌对方不说实话生闷气。
护士笑了笑,“屋里那位是怕你担心,才装作没什么大碍吧?”
庄如璋想到刚才瞧见的段成之,虽然说骚话但一直在倒吸气。
麻药劲儿过了才会醒,现在肯定很疼。但她不好意思表露出来,于是转身去楼下,打算给段成之买点吃的。转了半天,发现她好像不知道他喜欢吃什么。随便买了点面包牛奶和水果,提着回到病房。
段成之躺在床上,眉头紧皱,呼吸极重。
果然是疼的。
瞧见她来了,勉强勾着唇笑了笑,“还以为你走了。”
庄如璋把吃的搁在一旁柜子上,坐在他床边,握住他的一只手,认真地说,“段成之,我希望你疼的时候可以跟我说,你在我面前脆弱也没关系的。虽然我们是肉体关系吧,但是平常还是能互帮互助的嘛。”
段成之没答话,别过头去。
她看见他眼角掉下一行晶莹的泪水。
她心软了,又不想气氛太苦情,抽了张纸擦他的眼泪,“哭啥呀,一句话把你感动成这样?”
段成之抬眼瞧着她,“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适当麻烦一样也没什么嘛,人都有脆弱的时候。”
他语气轻了些,“我怕你嫌我麻烦,就走了。”
“你不要情感绑架我好不好?我们的关系一开始就是为了轻盈。”她说,“如果我想要揣摩另一个人的心思,我为什么不去谈恋爱呢?我生活里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
话一出口,却是似曾相识。
高中刚跟他恋爱的时候,她吃他身边漂亮女孩儿们的醋。他不哄她,只说,“我以为跟你恋爱很省心,你也为了这种小事跟我闹脾气,我们还是不要谈了。”
大约他也意识到了两人关系的彻底倒转,说,“好,我知道了,不会再让你察觉了。”
这阵子,庄如璋每天下了班,先去医院看一眼段成之,再回家。
段成之成天只能躺着,靠自己翻身都困难,偶尔被护工放在轮椅上推出去转一转。
住院就像掉进了世界的裂隙里,周遭一切热闹都离他远去了,于是更盼望着她来。
偶尔等一天,只等到她的一条消息:“今天好忙,明天应该能来看你。”
见不到她的时候,他一遍遍看她的朋友圈和两人的聊天记录。
然而她朋友圈很少发自己,偶尔路上碰见猫或者拍拍花。
也没什么聊天记录。
从早晨睁开眼,就开始盼望她来。
到了太阳落山,若是还没有消息,就开始焦躁了。
晚上九点,还不来,就带着巨大的失落失眠到凌晨三点。
琢磨了半晌,睡不着,摸出手机给她发信息——
“还在忙吗?”
打了四个字,拿不准这样是不是显得自己有点怨气,是不是又“情感绑架”她了。
他只是她的炮友,懂事就好,哪有资格问东问西?
段成之发完消息,又翻了十分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表情。
想来想去,发了个“”。
然后迅速放下手机,生怕她的回复太冷硬。
等了半天,依旧没回复。
也许又跟路见林在一起了。这么一想,心里越发恨上了路见林。
其实庄如璋正在饭局上,她自顾不暇,没功夫想些情情爱爱。
虽然很厌恶酒局,但她要替了梁新,势必要全盘接受梁新的活儿。来之前,路见林已经帮她“补习”了,教着她认全了人。
桌上的领导都是中老年男性,带的小跟班也是年轻男人,就她一个女人。
于是,自然就成了给各位倒酒的人。
这次饭局能组成,很不容易。
是路见林亲自拜访几次,负荆请罪,对方等到巡视组离开后,才给了他们一个见面的机会。
他们还说好,不要喝什么贵的酒,也不要订豪华饭店。
于是定在路见林带她去过的那家会员制中餐厅。味道都在其次,重要的是私密性好。
她知道这种饭局,自己这样年轻没地位的女人就是去当盘菜的,于是叫了李牧陪自己当牛做马,没带女同事。
他这人,还算油滑。
包间内,一张红木圆桌,摆着精致的本帮菜。
庄如璋刚坐下,右手边一位姓李的处长便笑着将分酒器推到她面前:“小庄总是吧?早就听路总提过,说是他手下的得力干将,今天一见,果然是巾帼不让须眉啊。”
庄如璋连连应道:“李处,您过誉了。”
李处笑着,“来,这添茶倒酒的活儿,就得细心的女同志来,我们这些粗人干不好。”
庄如璋来之前做好了心理准备,没想到一开口就给她上强度。
一句话,轻飘飘地把她定在了“服务员”的位置上。
庄如璋微笑着接过:“李处过奖了,应该的。”
而后,她起身,转着圈儿地为众人斟酒。
主位上的王厅,自始至终没怎么看庄如璋。
他只和身边人慢条斯理地聊着些不着边际的养生话题,绝口不提坍塌场地一个字。
酒过三巡,气氛稍微“热络”了些。
另一位张局终于把话题引了过来,却是对着李牧:“李总啊,你们公司这次可是给我们出了个难题啊。现在上面抓安全抓得紧,一点小纰漏都能放大看。幸亏王厅爱惜人才,把事情压在了可控范围内。”
李牧立刻举杯:“是是是,给各位领导添了大麻烦,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杯我干了,一切尽在不言中。”
一口饮尽,将杯子倒过来,熟练地晃了晃。
见没有一滴酒水撒出来,众人才满意地点点头。
王厅这才仿佛刚注意到庄如璋,掀起眼皮,“这位女同志,看着挺年轻嘛。也在弄这个项目?”
明知故问。
庄如璋放下公筷,微笑应道:“王厅,我叫庄如璋,目前协助路总处理项目后续。这次事故,我们内部管理疏忽,给领导们带来这么大的困扰,真的非常抱歉。”
说着,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我敬您一杯,向您郑重道歉。”
王厅没动酒杯,反而笑了笑,关怀道,“女同志在外面打拼不容易,尤其做这行,应酬多。”
庄如璋陪笑道,“是,是。”
“酒量好不好啊?不能喝可不要勉强。不过嘛,不会喝酒,可是很难办好事的哦?哈哈。”
旁边几人跟着笑起来。
庄如璋面不改色:“王厅说的是,酒乃粮食精,里头的学问深着呢,我还在学习。这杯酒是代表公司的歉意。”
她仰头利落地干了。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她被辣得打了个哆嗦。
白酒真他爹的难喝,操。
然而面上依旧保持微笑,还将自己的杯子倒转过来,高高扬起向众人展示,表明自己喝完了。
“好!有点气魄!”李处带头叫好,立刻又把她的杯子满上,“看来是深藏不露啊。”
王厅终于抿了一口酒,算是接受了道歉。
庄如璋悬着的心还没放下来,他却又话锋一转:“道歉我们收到了。但是事情嘛,已经发生了,造成了不好的影响。后续如何处理,怎么消除影响,这才是关键。总不能一句‘对不起’就过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