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微微倾身,语气越发诚恳:“王厅,各位领导,我们深知必须用行动弥补。我们初步构想,希望有机会能为您分管的领域做一些力所能及的贡献。”
“哦?贡献?”
她继续道:“比如,我们注意到文旅局一直在不遗余力地推广本地的文化历史资源。我们路总手底下的方舟传媒,别的不敢说,但在内容制作和传播上还有些心得。所以,我们希望能无偿为文旅集团打造一部高质量的城市文化宣传片,运用我们最新的拍摄技术,将本地的文化底蕴和现代风貌结合起来,确保成片能达到甚至超过省级电视台的播出水准。这也算是我们为家乡文化建设尽一份绵薄之力,更是我们改正错误、付诸实践的一个机会。”
这话说得非常漂亮,把“补偿”包装成了“为文化建设做贡献”,也就给了王厅一个极其冠冕堂皇的理由。
“宣传片啊……”他沉吟片刻,“想法是好的。但是啊,小庄同志,政府的项目,尤其是文化宣传,讲究的是格调和导向,不能太商业化、太浮躁。你们拍那些……嗯……恐怕不太合适吧?”
又是一记软钉子。
好在庄如璋事前强行拉过路见林这只老狐狸排练了很多次,各种情况的答案她都做过“模拟题”。
庄如璋微笑道:“王厅您提醒得对。请您放心,这个项目我们会派出方舟最专业团队,由我们最好的导演牵头,完全按照主流宣传片的最高标准来制作,剧本和成片都会提前报请文旅集团审核定稿。我们是想用我们最擅长的技术,为严肃的文化宣传注入一些新的活力,吸引更多年轻人关注,绝不是用商业化的套路。”
李牧适时接话:“王厅,我们庄总在这方面是专家,她敢打包票,我就敢立军令状。保证做出让您和市里都满意的作品。”
王厅看了看李牧,又瞥了一眼庄如璋。
女人能说会道,多少有点扎眼。
但方舟的技术有目共睹,本地最好的几所大学,年年校庆、招生、开学的宣传片都是方舟做的。
正厅长上半年找了关系,都没排上档期。
关乎政绩,王厅压下了心中的不满。
“嗯……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小庄同志看起来也是个认真做事的人。”王厅顿了顿,“这样吧,让你们的人,下周和宣传处的同志先接洽一下,聊聊具体的想法。看看能不能找到结合点。”
这就是松口了!
虽然没有完全答应,但已经打开了大门。
“太好了!谢谢王厅给您添麻烦了!”李牧立刻狗腿子地举杯。
庄如璋也赶紧再倒满酒:“谢谢王厅给我们这个机会!我们一定全力以赴,不负您的信任!”
王厅说:“好了好了,工作谈得差不多了。小庄同志酒量不错,来,再满上,今天主要是吃饭,放松放松……”
虽然答应了,但这次酒局只完成了一半儿。
接下来,说白了,就是看庄如璋喝酒能不能叫他们看个尽兴。
她今晚就没打算回去。
直到酒酣宴罢,她被灌了半瓶白酒,一口菜也没吃上,胃里翻江倒海。
强忍着不适,装出一副温顺的笑,将领导们一一送走。
那位李厅醉得不省人事,她不放心,叫了车让李牧也跟去了。
庄如璋一个人站在午夜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也不走了,撑在马路牙子上大吐特吐。
吐完了,拿水漱了漱口,觉得自己的牙齿都被胃酸腐蚀地软了。
原本打算打车,想起无数次看到的社会新闻。她现在头本来就晕,上了车更晕,万一睡过去了,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于是取消了,一个人慢吞吞在街上走,
有时候有出租车在她身边停下,她吓得一激灵,连连跑到人行道内侧。
此地的司机出了名的脾气爆,有人丢下一句“狗日的婆娘,老子稀得拉你”才开远了。
好累。
但宋昭摔了胳膊,程锦珞不会开车,段成之躺在医院里。
路见林……两人分头行动,他去处理梁新了,她得把自己负责的事儿做好。
电话打给谁都不知道,只能继续走下去。
导航显示,走到家还需要两个半小时。
走着走着,居然下起了小雨。
四下都是光秃秃的建筑外立面,连个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她索性不走了,想一屁股坐在地上,穿着裙子又怕走光。
她知道,她是一个幸运的成年人。有好朋友,有爱她的人。但有了这些人不代表她人生的所有问题都被解决了,有的事她必须自己面对。
虽然她现在很想依靠一下谁。
于是她抱住了电线杆,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泪水混着雨水落下。
路见林刚见完郁律师,从后者的律所回来。多年前的谣言无法确证,目前只能查废弃海洋馆这件事儿,以及梁新在公司挪用公款。
无论何种,都不足以让梁新蹲看守所蹲太久。既然如此,她还会留在棱镜吗?她向来过于胆小过于谨慎。他收到消息,有猎头试图挖她,被他得知后中途截胡了,他甚至没有信心能成为她最好的雇主。
他坐在后座,倚着车窗看街上的雨,有几分怅然。
这时节,北京已入了秋,此地的夏天长,雨来得依旧猛烈,顷刻便如瓢泼。
透过车窗看向街上,离地半米起了一层水雾。雨被车灯照得如千万根银针,再远,就看不清了。
外头的雨越大,平常坐腻了的车内就越多出几分舒适自在。
司机速度放慢了些。
他余光一瞥,是个抱着电线杆的女人,站在路边。
司机怕水溅到她,虽然她浑身湿透了。
将要开过时,他透过她湿漉漉的头发看到那张熟悉的脸。
“停车。”
司机这才认出这是那位庄小姐,连连撑着伞下了车,走到女人面前。
然而,路见林看到她并无上车的意思,反倒背对着他蹲下了。
司机又回来了,立在车边,“路总,庄小姐说她不是庄小姐。”
路见林下了车,司机连连撑着伞跟上。他走到她面前,蹲下。
她装作没看见,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庄如璋。”他叫她。
她头低得更低,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后颈。
只一瞥,隐约窥见凸起的脊骨和背,路见林看得喉头一紧。
他一把搂住她的腰,将人抱起。挣扎中她的高跟鞋掉了,赤着两只脚。
“别碰我……!”她语气很差。
他倒不在意,抱着她上了车,从车里拿了一条大毛毯,兜住她的头发一阵搓揉。
庄如璋喝得神智不清,只不想在他面前这样狼狈,于是胡言乱语起来,“我不是,你认错人了。”
听了这话,他失笑,“我说你是谁了吗?”
“反正我不是。”她喝醉了,嘴比平常还硬。
“怎么喝这么多?”他问。
不知这话怎么踩雷了,她一下子哭出来,“路见林你个王八蛋,自己躲着叫老子去陪酒我操你大爷……”
路见林觉得她这样也很有趣,是他没见过的样子。对他而言没什么杀伤力。
据说人倾向于把喜欢的对象比作可爱的小东西,比如他现在觉得,她跟炸了毛的猫儿似的。
“不至于吧,王厅不是作风古板么?我跟王厅见面就是正常吃饭,你怎么醉成这样。”他说。
庄如璋更生气了,没轻没重地打他,“你们死老头没一个好东西,全是看人下菜碟货色……”
路见林没想到自己也被归为死老头那一类。
庄如璋抱着他哭了半晌,眼泪鼻涕全蹭在他肩头。
路见林想不通自己在做什么。明明不打算跟她继续下去,明明他讨厌哄哭哭唧唧的女人,明明在硬着头皮见更合适的相亲对象,却又一次次找她。
他试图推开她,她又贴了过来。
平常她虽然谈不上怕他,对他总是客套的。今天不知是真喝多了,还是酒壮怂人胆,居然对他又打又骂。
路见林没被别人这样对待过,醉鬼的拳头没轻没重,还带着一腔怨气,他身上痛,可一点儿也不生气,反倒觉得她这副样子有几分……可爱。
庄如璋骂累了,抱着他说,“路见林,我不干了,我们结婚吧。”
“什么?”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她委屈得要命,“我不干了。”
说着,她还解下脖子上的链子,取下戒指自己套上了。然后,将手伸在他面前,“你瞧,咱们定个良辰吉日吧。明天好不好?”
原来戒指她一直戴着,原来她同样舍不得。可他是不信醉鬼的话的,“我送你回家。”
“不行,我不能回家。我一身酒气,我家里没有单独的房间。我要去你那。”她倒是口齿清晰。
路见林都怀疑,她是不是借酒装疯。
他说,“你当我那儿是旅馆?”
“可以入住吗?路先生。”她眨眨眼。
“不可以,我们说好了,除了公事不再见面……”
“过了这么久,为什么还是很想你…”她打断他的话,勾住他的脖颈含住他的嘴唇。
路见林试图推她,可她抬起膝盖,整个人骑到他腿上,不许他动。
多日的思念被她一勾,也顾不得许多。他掌心顺着她的后背往上,直到插进她的发丝,按住她的头加深了这个吻。
窗外雨幕厚重,挡板隔开司机,后座只有他们二人。
再不见面的约定是遥远的,上司与下属的界限是暧昧不清的,因为公事受的气不过是个借口,所谓肉偿是为了占据道德高地不许他抗拒。
她满是雨水的、冰凉的身体在他怀里变得温暖,越发柔软。
他指尖从她的脖颈游走至后背,再往下,压着她的腰贴得更紧。
随指尖所至之处,她身体漾出颤栗。
他不懂她,他不是她初恋的替代品么?为什么种种迹象都让他觉得,她正疯狂地思念他、渴望他?
她的手摸索到他的腰间,解开了他的腰带。还要继续往下探,他握住了她的手腕,“没洗澡。”
喝醉的女人的确不讲道理,“你为什么不洗澡!”
他耐心跟醉鬼解释,“因为我刚从律所回来。”
她晕车,又折腾了一会儿,有气无力地伏在他怀里,看样子是睡着了。
路见林将她一路抱回了家,她到底还是喝醉了,他怕她醒来又后悔,忍着心里翻腾的情欲,将她丢在另一间主卧,自己回了房。
他刚进浴室,脱完衣服,门就被拧开了。
她居然还动作神速地自己挑了套米白色睡衣换上。
“出去。”他无奈。
她笑着凑近,随手拨掉睡衣的肩带。真丝的料子滑落,舞台上拉开的帷幕露出胜景。
料子堆在脚尖,她抬腿跨过,人一头撞进他怀里,“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