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了饭,男人们还在喝酒。
她坐在酒店一角,打开电脑改Q2的买量表。改完之后发给路见林——
“抱歉路总,已经改好了。”
等了一会儿,路见林那边并无回复。
她跟宋昭出去转了转,散散步。回来的时候,圆桌已经换成了方的麻将桌。
她的视线下意识地寻找段成之。
没有。
他走了。
想着十几年没见了,今天见了两回,往后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真是有几分怅惘。
庄如璋原本也打算走,想起今天又到了排卵期,于是风风火火地跟朋友凑了一桌打麻将。
李霄是程序员,久坐,熬夜,三十四岁的年纪,精子活性越来越低了。而男人精子质量越差,Y精子越容易死亡,也就越容易生女孩。
李霄都有点焦虑了,算她的排卵期比她自己还用心,自然是不肯放过今天。
庄如璋看了看票,还在候补,索性把候补订单退了,给李霄发消息说今晚不回去了,回娘家看看。
打了几圈牌,李霄回了个“哦”。
晚饭依旧在宾馆吃,段成之的确没来。她松了一口气,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吃罢晚宴,宾客三三两两离场,楼下饭店门口挤满了等车的人。
宋昭看见她站在门口,知道她没地方去,说,“走啦,去我家玩。”
庄如璋摇摇头,“不去了,我回家看看我爸妈。”
“那你看完来我家,我要是没看手机就给我打电话。”宋昭又说。
庄如璋说,“没事啦,我有地方睡。”
宋昭惊喜道,“真的?那太好了。”
庄如璋知道宋昭是好意,但她看到宋昭爸妈心里总有点酸酸的。宋昭是独女,三十多了还跟高中的时候一样,一回家家里全是她爱吃的,睡到中午十二点起来直接吃饭。
她丈夫随昀没有家人,逢年过节都回宋昭家。
“我家”。
“我家”。
庄如璋没有“我家”,她以为结了婚就有了,谁知道只有“我娘家”和“我婆家”。
她打算在外面转一转,开个酒店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回去。
两人告别,她提着包,站在门口。
在宋昭走后没多久,外头的雨猛然间下大了,瓢泼似的砸在水泥地上,溅起一层层白沫。
庄如璋站了会儿,打开订房软件翻起附近酒店。
可她今天昏头昏脑,又忘了这是五一假期。临时定,价格高得离谱——十八线小城市因为有个古城,也有人来旅游。平时一两百的快捷酒店现在飙到八九百,稍微好点的早破千了。
她来回切换不同平台找优惠,滑了半天也没刷出合适的房。
庄如璋抬头望,雨水像针一样扎下来,又冰冰凉凉地滴在她的皮肤上。
她没地方去。
忽然间,想起女儿来。
二十年后的小影会不会也独自一人站在路边看着雨,不知道该去哪儿。
买房的念头生平第一次降临到她面前。
她就像困在山洞里一直看影子的人一样,即使有能力走出去看真实的景色,也从未想过自己可以走出去。小影是一股她未曾预料到的力,把她的身子掰转过来,看向山洞外面。
庄如璋忽然有点激动,站在屋檐下下了两个卖房的app,搜了搜。
省会的小房子不贵,三环外的老破小两室一厅百来万就能拿下。
这两年短剧虽然红利期过了,谁都想来分蛋糕,但庄如璋入行早,手上有点积蓄,买这样一个小房子对她来说压力不大。
她只是从小到大都认为,自己唯一有自己家的方式就是结婚。
就像一头被拴着长大的大象,即使长大后可以轻而易举挣脱,也连尝试的心思都没有。
从前那么疯狂地想要跟段成之结婚,现在想来,也许喜欢他只是次要因素,重要的是她想有自己的家。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心里又是一惊。
女人果然不能有房子,甚至不能有想要买房这个念头。一有就翅膀硬了,心也野了,不想踏踏实实跟着老公过日子了。
正想着,忽然一道引擎声渐响渐进。
一辆车稳稳停在她面前。深灰色,轮廓流畅,侧身线条也很漂亮。
她一眼认出是Panamera urbo,落地少说也百万了。
丈夫看中了,想要付了首付,让她还贷款,理由是丈夫在还这套的房贷。但庄如璋对车没什么执念,省会早晚高峰期,十万的二手车和百万的车都得堵在路上。有这闲钱还不如搬去一个市政规划更好的城市。
透过车窗的倒影,她在滑落的雨水间看到自己的影子。眼皮半垂着,双眼无神,眼下的眼袋很重,头发也有些散了,她是自然卷,额头的碎发竖起来,一寸长的“右括号”。
她麻木地扫了自己一眼。
正欲收回视线,车窗降下,缓缓露出的却是段成之的脸。
她四下看了看,才发觉原来客人都走完了,自己站在这儿格外显眼。
段成之喝了酒,中午应该是打车走的。看来现在是来拿车。
他八成要说“正好顺路,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该怎么拒绝他?
要不就说“朋友马上来接”——
她正想着怎么开口,结果段成之笑了笑,“挺文艺啊,站在这儿赏雨。”
庄如璋愣了:“什么?”
段成之说,“我的衣服还我。”
她“哦”了一声,上前两步,把他的衣服丢进他车里。
而后段成之毫不犹豫地升起车窗,“走了。”
车子驶入雨幕中,尾灯很快淹没在瓢泼大雨里。
好嘛,下着大雨呢,就算是客套地关心她一下也可以吧?
庄如璋冲着黑暗咬着牙骂了一句:“段成之你个狗东西。”
就这么一下,庄如璋看好的那家899一晚,直线距离10公里的房没了。
甚至一千出头的都没了,直奔两千去了。
舍不得啊,消费水平还没到那个程度。
她站在屋檐下刷了半天。
最便宜的1699。
丈夫是襄城人,倒是在襄城有房子,可他爸妈搬到省会和他们一起住之后,婆婆的弟弟的孙女刚好要读小学,那一大家子就住了进去。
思来想去,庄如璋打算买点水果,回去看看爸妈,顺便在沙发上对付一宿。
拨通了电话,那边半晌才接通,她母亲纪红梅说,“喂?怎么了?”
庄如璋还来不及说话,就听见那边弟弟的儿子叫喊着:“奶奶我要玩手机!”
纪红梅说,“奶奶打电话呢,宝贝先跟姐姐们玩一会儿。”
隔着听筒,纪红梅的声音在几岁小孩凄厉的哭嚎中传过来,“怎么啦?”
庄如璋被吵得头痛,“妈,按错了,你忙吧。”
“什么?”纪红梅还没听见,扯着嗓子问。
她挂断了电话,给她发了个消息——
“点错了。”
但那边没再回复。
余光撇见一辆车子掉了个头,停在她面前,正是那辆帕拉梅拉。
车窗降下,徐徐露出段成之的脸,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上车。”
庄如璋条件反射就想拒绝,话还没出口,段成之似笑非笑瞥她一眼,“别琢磨什么拙劣的借口了。”
车门打开,她抱着膀子站在原地。
她不想因为她的无家可归,再次与段成之扯上什么关系。但是,她是个成年人了,不是十几岁的稀里糊涂的小女孩了,总不至于因为这么点恩惠,就稀里糊涂地爱上她。
犹豫间,段成之声音软了下来,“求你啦,好不好?”
她看着他,从前她会因为他的态度温柔而雀跃不已,但现在内心毫无波澜,这才放心地坐了进去。
上了车,庄如璋这个铁血金牛座,因为省下大几百上千块的房费,心情大好。
人心情一好,话就多了,好听的难听的都往外招呼。
她刻薄地说,“你下午卖勾子去了?才坐的绿皮现在都换上好车了。”
“哈,看来我在你心里挺值钱。”段成之笑道。
“在我这儿值钱有什么用?”
“以后我吃不上饭了,你买我呗。”
庄如璋这下是真没忍住,喷笑出来,“段成之,你还是这么自信。”
“怎么说‘还’?想起从前跟我度过的美好时光了?”他问。
“不要脸。”庄如璋骂了一句。
“庄小姐,你还是不会骂人。”
这人,全方位立体防御,她说什么都伤不到他。
车子稳稳驶进夜色里,城市夜色被雨水打得模糊。
两人不说话了,庄如璋看向窗外。
段成之余光瞥了她一眼,一本正经开口:“这位小姐,请问您要去哪?”
庄如璋翻了个白眼,“我没兴趣跟你玩司机乘客的角色扮演游戏。”
段成之倒是笑得很开心,“你这臭脾气,真是没变。”
她斜他一眼,“刚才不是开走了吗?又不是我求着你回来的。”
“怕你流落街头。没办法,人太善良。”
庄如璋气结,“你还真是操碎了心。”
“那是自然,”他理所当然道,“老同学,见死不救不像话。”
庄如璋本来就是话少的人,斗嘴,她就没赢过。她索性闭了嘴不说话。
段成之不依不饶道,“你以前不也挺会呛我?怎么,年纪大了,火力减了?”
其实庄如璋并不喜欢对人恶语相向,她喜欢两个人用很温柔的语气说点甜言蜜语。但段成之从来都不说,还经常用戏谑而嘲讽的语气,所以庄如璋出于自卫,只能呛回去。
庄如璋像一只虚张声势的刺猬,故意炸开刺,“只有某些人三十多岁还欠揍,成天就知道耍嘴皮子。”
段成之看见她这副样子,满意地笑了,“诶,嘴还是这么毒,挺好,真改了我还不习惯。”
“谁要你习惯了。”
“是是是,你老公习惯就好了嘛。”段成之撇了她一眼,“咱俩加个微信呗。”
“不加。”
他们在一起的时候,还在用按键手机QQ聊天。那时候盛行qq农场,手机可以登陆收菜,但是是文字版的。
他们分开十六年了。
段成之没看她,专注地开着车,随口道:“密码是135246。”
他的手机就搁在杯架。
庄如璋假装没听见,别过头去看雨。看了会儿,满脑子都是他的手机。最终窥私欲与好奇占了上风,她咳了两声,假装找纸,顺手摸到他的手机。
他一声轻笑。
他的手机很旧了, 看样子是苹果十一。
她打开手机找到微信,克制着不去偷看列表和消息,点开二维码。
扫码的声音格外清脆。
段成之没再问她去哪,庄如璋也没再开口。
雨越下越大,车子朝某个方向驶去。最后,稳稳驶进了记忆中熟悉的那个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