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家里人做的,我那手艺你也知道。”
路见林举着勺子的手顿住了,“那我吃不合适吧。”
庄如璋说,“那有啥?”
“但段成之腿断了还能做饭?也是够贤惠的。”
庄如璋回过神来,连连摆手,“不是啦,我没跟他住,跟我的朋友们住。”
“男的女的。”他问。
庄如璋故意说,“男的,全是男的,十几二十岁的男高男大,都是肌肉猛男。做饭的时候光着膀子只穿围裙那种。”
路见林甚至有点信了,犹豫半晌只说,“注意身体。”
“什么嘛!”她笑。
一缕头发落在她脸颊,她正要伸手去拨,他已拨到她的耳后。粗糙的指节擦过她柔嫩的耳垂。
他很清楚怎样撩拨她。
客厅内,静下来,只听得两人的呼吸声。
窗外的雨声、风声和寒意,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的手。她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投向她早已红透的耳垂。
他开口,“这些天怎么样?”
“还好。”
“看你……”他想了半天,没找到合适的词,“活蹦乱跳的。”
“可也没跳出什么名堂,现在想创业太难了。”
“段成之在帮你画原画?”他问。
“你怎么知道?”
“……他用公司电脑做。”以防她觉得他偷摸监视段成之,还解释了一遍,“之前梁新跟我打小报告。”
公司电脑和远致用的是一样的,都有屏幕监控系统,15分钟截图保存,还能追踪打开的网页。大家摸鱼都很谨慎地用自己的流量。
“有什么我能帮的上的吗?”他又问。
她心下一软,叹了口气,“自己身体都顾不好,还来管我。”
路见林强行勾出一个笑容,“好多了,偶尔疼一下,不要紧的。”
他声音比往常更低,也更虚弱。她对男人这幅样子没有任何抵抗力,心里越发心疼起他来。
他凑近了点看她,“怎么了?淋了雨不舒服?”
他的膝盖因为这个动作,轻轻碰了碰她。两人膝头挨在一起,没有谁有躲开的意思。
他的手握住她的,她没有抗拒,任由他将她拉进怀里,又或许是她自己主动迎了上去。
他没有吻她,没有任何狎昵的动作。只是一个拥抱而已,一如他们最开始的那个圣诞节夜晚。
她埋在他怀里,静静地听着他的心跳,直到两人的心跳声同步。
路见林跟她想到一起去了,开口却是没由来,“我知道你那晚为什么想要我拥抱你了。”
“为什么?”
“你那个时候很孤独……不过,现在不需要了就好。”
“为什么不需要了你还说好?明明我过得越不顺利,越容易来到你身边。”
“因为你不孤独了,你身边有很多爱你的人了。至于别的,不重要……我也不想让你为难。”他笑了笑,不再说话。手掌顺着她的头顶缓缓下抚到腰间,然后再次回到头顶,如此循环往复。
他抱了她一会儿,分开了,“行了,再抱一会儿你又该愧疚了。”
她仓皇地起身,拿起自己的大衣披上,“那个,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先走了。”
她用力地关上门,试图以这种决绝的动作,把那暧昧和旖旎都锁在门背后。
然而,脸颊的燥意更甚。
她开了车,去找段成之。心中烦躁,于是开了车窗,冷风冷雨灌进来,不一会儿脸颊就跟冰刀子划过一样疼了。
到了段家,老两口仍没睡。
她常来,甚至有段家的钥匙了,自是轻车熟路。
段宜说段成之还在书房里忙着呢,她便去看他。
抱着膀子看了一会儿,他仍未察觉出她来,画得认真。
她慢慢走近了,一下子抱住他,贴着他的脸颊。自己的脸被寒风吹得冰凉,靠着他暖暖的,很舒服。
程锦珞说,段成之的速度非常之快。
一章四个主要人物的立绘、物品、ui界面都画完了,就剩下场景。
庄如璋看过了,质量甩市面上用ai或者粗制滥造的独游一大截。
她亲亲他的脸:“辛苦了。”
他保存了项目,关掉电脑,“晚上走吗?”
“不走, 明天小影不上学,公司的事我今天处理完了。”她说。
“希望我们的项目大成功,祝你早日退休。”他说。
她心里软软的。她知道,段成之对这个项目用心,是因为她。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银行卡,“你拿着,当项目启动资金。程锦珞的编程水平太烂,我做音乐也是个半吊子。这个demo要做好,得请专业的人。”
自己今天停车的时候格外顺利。现在才意识到,原来是他的帕拉梅拉不在了,院子里的车位很宽敞。
段成之这人,是活一天算一天的,当下挣了钱,当下就要用。庄如璋后来才知道,上回她买房,他手里差不多只有五十万存款,全给她了。
她问,“你不会把你车卖了吧?”
他笑,“不要觉得我很惨啊,我的房子比你的贵多了,还没贷款。”
她直摇头,“不行,我不能要。之前你那五十万我还没还清呢,现在又要你卖车,投到一个未成形的项目里。”
段成之不高兴了,“你拿我当外人?”
“我没有呀。但是……”
“你不收就是不在意我。”
她又好气又好笑,“你讲不讲道理?”
“不讲,想讲道理我找你干什么?我洗过澡了,扶我去床上吧。”
她说,“那明天我找郁青,再拟个协议什么的,提高你的分红。你不要傻乎乎地以为给女人送钱,女人就能爱上你,好不好?”
“好困。”他打了哈欠,“你话好多。”
她笑,“你困啦,我还打算让你陪我练核心呢。”
段成之:“嘿怪了。突然就不困了。”
然而庄如璋洗完澡,裹上睡袍出来的时候,他已经睡着了。
还是太累了。
她小心翼翼在他身边躺下,他本能地凑近她身边,抱住她。她看见他眼底的黑眼圈,很重的。
最讲究形象的男人,上唇下巴都冒出了胡茬。她摸摸他的下巴,有点扎手。
心疼他,可怎么也不心动。
人真奇怪,总对爱自己的人不屑一顾,偏偏为没可能的人牵肠挂肚。
他是。
她也是。
-
她们这种没有任何资本的人想做独立游戏,就两个出路。
一个是被“资本选中”,一个是被“玩家选中”。
“民选”的游戏一定要十分优秀,同时要运气非常好才能被大家看到。
然而好的独立游戏众多,没钱营销,酒香也怕巷子深。
庄如璋对自己的运气没有信心,跑孵化会、创业营和路演,更符合她稳扎稳打的习惯。
她这阵子公司不忙了,身体养好了,到底是坐不住。带着自己的商业计划书,参加了几个创业营活动,又联系了不少投资公司。
四处讲演,终于加上几个投资人的联系方式。但加上之后,激情澎湃地介绍了自己的项目,把计划书发过去。十有八九,对方连回复都不给,有些有礼貌的,说“抱歉,你的项目很有潜力,但与我的预期不太匹配,祝顺利”之类的客套话。
碰壁碰壁,她连“壁”在哪儿都摸不到。
于是,她开始自我怀疑。
她好像真的只是凭借运气好,以及路见林,在做到现在。
他总说她能力强,她现在越来越不相信了。她能力强不强,不是靠他夸的,而是靠业绩来证明。
这不,脱离了他之后来到自由市场,果然没有任何人在意她。
越自我怀疑,就越想证明自己。
她更加拼命地工作,更加拼命地挤时间,试图把《rules》做好,试图把游戏项目做好。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从前她有闲工夫带两个孩子玩儿,这阵子她为游戏项目的事操碎了心,带孩子没有从前那样尽心尽力了。
大部分时间,都把两个小孩接到秘密基地,让她们俩自己玩,她戴上耳机,坐在一旁改自己的计划书,或者找市面上的爆款游戏写拆解案。
上周末,有个投资人约她线下见面,需要她拿出demo来。她以为这是个好机会,告诉大家都很开心,但所有人加班加点的时候,投资人忽然爽约了。
这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几个月的努力没有任何回响,反而遭受了无数冷遇,她本把那些委屈藏在心底,这时尽数倾泻而出。
她懈怠了,没有冲劲儿了。
十二月一号。
一天过去了。
这几个月帮路见林带孩子,他每个月月初都叫Marcus打一万块过来,但今天二十四点快过了,居然一点儿动静都没有。
从前,路见林一直认可她作为母亲的价值。
但这个月不打钱了,不就是说明,路见林现在不认为她能当好妈妈了。
家庭和事业怎么平衡?
平衡个蛋。
人的精力都是有限的。
她呢,拼了老命,什么都没做好。
事业上毫无回响,当妈妈也不尽职尽责。
庄如璋更加挫败了。
第二天是周六,原本约好了带小航小影去海洋世界,小航也没送过来。
庄如璋给他发了个消息,他也没回复。她看着那条毫无回音的消息,猛然间想起一次次投资人的已读不回。
只这么一想,乳腺又疼了,心脏也隐隐约约地难受。
程锦珞很有经验,说她太焦虑,已经躯体化了,还拿了逍遥丸给她吃。
庄如璋划掉路见林的对话框,找出那瓶逍遥丸吃了八颗。
不等了。
今天她打算不去想项目的事,专心带孩子出门玩。
上午带着小影去动物园,陪着女儿看动物,女儿兴致勃勃,她却频频走神。
小丫头察觉了她的心不在焉,主动说要去坐着看鱼。
母女二人在鱼池边坐下。
她随身带了电脑,想拿出来继续写没写完的拆解案,但又不想冷落了女儿。
正犹豫着,卖鱼食的凑过来,庄如璋买了两份。
小影全拿了,说,“妈妈,我要自己喂。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不陪你啦!”
庄如璋不知道小丫头这是无心之举,还是看出来她的焦虑。
她竭力不把情绪带回家里,但情绪是无法克制的。
她摸摸小影的头,“宝宝,对不起,妈妈最近没怎么照顾你。”
小影也有样学样地摸摸她的头,“妈妈,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呀,我每天都很开心,我的朋友们都羡慕我有一个好妈妈。”
她鼻子一酸,眼泪无法克制地落下来。
她连连拿手去擦,摸了摸口袋却没纸。
小影从兜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耐心地擦她的眼泪。
庄如璋忽然想起,刚跟前夫去离婚那天,她回到秘密基地,却发现锁被换了。那天她坐在门口哭,小影也是这样,用一团皱皱巴巴的纸替她擦眼泪。
眼泪擦干了,她竭力克制情绪,“对不起,宝宝,妈妈应该坚强一点的。”
小影把纸团丢进垃圾桶,凑近了抱住她,“妈妈,来依靠我。”
她破涕为笑,“我依靠你?”
小影撇着小嘴,“怎么啦,难道我不值得依靠嘛?”
庄如璋把下巴搁在女儿肩头,故意压着她,“重不重?”
小影假装要摔倒,“好重哦。”
“所以妈妈努力不依靠你比较好。”
“不对不对,”小影说,“所以,我好想快点长大啊,这样你就可以放心地靠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