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停下。
段成之抽了把伞，推门下车，又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
庄如璋一愣，心里又是一阵别扭，“又装什么好人呢。”
段成之倒没恼，“我刚开始追你那阵子，天天给你带早饭，酱香饼比别人多加俩鸡蛋还要多刷酱，豆浆不要糖。”
“买了几天酱香饼就念叨到现在，至于吗。”她继续翻白眼。
他笑，“其实我挺爱看你吃东西的，狼吞虎咽，都不怎么嚼。你那会儿倒还记得骂我，骂完吃得倒挺香。”
她咬牙，“那是你自作多情，活该被骂。”
段成之低笑一声，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语气却是漫不经心的：“是啊，自作多情。可后来不还是追上了吗？”
她不答话了。
他轻笑着，“可惜啊，三十多岁的老女人，可不像十几岁的小姑娘那样，几顿早餐就能糊弄过来了。”
“嘴真贱。”
段成之不恼，却把伞往自己旁边一撤，雨顿时砸到她头顶。
“你有病吧，我电脑淋坏了怎么办。”她连连往他那边靠了靠，伸手去跟他抢伞柄。
段成之等她握紧了伞柄，一抬手，她没站稳就倒进他怀里。她手还好死不死地撑在他的胸口，甚至还感受到他的胸肌因发力而由软变硬 。
段成之余光瞥了一眼她的手，“你老公知道你这么爱占野男人便宜吗？”
她不甘示弱道，“今天一天你提了几次我老公了？”
“哦，懂了。不想我提，你可以假装今晚你没有老公。”
庄如璋松开了他，嘀咕了一句，“我为什么要假装没有……”
“不知道呢。”野男人说。
伞又往她这边又偏了些。
直到进了单元楼。
记忆里新建的小区，现在早已破旧不堪。昏黄的灯光，斑驳的墙皮，台阶黑乎乎的腻成一团，还有人把锄头煤球之类的堆在楼道。
段成之收了伞，甩了甩水珠。
庄如璋发现他半边肩头湿了一大片。
前两天，她和李霄去提车，回程时天突然下了大雨。俩人共打一把伞，结果她抱怨他老淋到自己，鞋和裙摆都湿了半截，李霄烦躁地说：“我也打湿了，你怎么不说？你来撑伞啊。”
一路谁也不让谁，连提的新车都没心思好好拍照。
客观来讲，庄如璋可以理解他。
加班嘛，养家嘛，前一阵子的体检结果好几项都有问题，精子活力越来越低了，她肚子里还没个动静。
人在这种情况下就是容易烦躁。但她也要加班，也要养家，体检结果也有问题，丈夫却没有理解她的意思。
段成之瞧见她看着自己发愣，似笑非笑瞥她一眼，“看什么？心里过意不去了？”
“我巴不得你被雨淋。”
“你说我何必多嘴呢？反正老女人只会心疼亲亲老公，早就心疼不起来我了。”
庄如璋咬牙，连按好几下电梯。站在电梯里，狭小的空间只有他们两人。
庄如璋隐约觉得大约要发生什么了。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
她只是借宿。
她是个理智的成年人。
然而她的余光又瞥见他的手。
青色的血管，分明的骨节。
忽然就不可抑制地想到高中那三年——
这只手最初按在她的卷子上，后来在晚自习后空荡荡的楼道拐角，握住她的手腕。
在小树林，只有零星月光透进来的地方。相拥、接吻，小心翼翼地触碰，心跳快得快要炸开，热汗粘滞也要紧紧拥抱在一起。
那时候没想过以后。
当她开始考虑以后的时候，才发现，他从来没想过跟她有以后。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电梯的提示音响起——
“叮……”
“十楼，到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他家门口。
段成之刷了指纹，推开门。
这是他父母买给他的一套两室两厅的小房子，离襄城四中步行几分钟，上学的时候他走读，就住在这里。
庄如璋也来过很多回了啊。
她低着头跨进屋内，背后门“咔哒”一声合上。
玄关站两个人太过狭小。
段成之随手丢下雨伞，雨伞砸在地毯上，沉闷一声。
他忽而揽住她的腰，抬起她的下巴。
庄如璋用力推他，“你别……”
雨意未散，呼吸纠缠。
她被抵在门上，脑子一片空白，什么理智、婚姻、拒绝、忠诚，全被那熟悉又陌生的吻烧得七零八落。
她忽然想起从前和他去买鱼，那鱼被捞起来装进袋子，在空气里徒劳地挣扎。这条鱼从暗淡的记忆里翻出来，朦胧成一团夙愿，挣扎，迫切地想要重新钻入水里。
她咬他的嘴唇，猎获他的舌尖，她尝到血的味道。他大约是疼了，却不躲，而以同样的痛来回应她。
他揽住她的腰，抱起她。
一只高跟鞋掉了，落在地板上清脆一声，另一只挂在她脚尖，摇摇欲坠。
他猛地把她摁倒在沙发里，身体覆上去。掀起她的裙摆，顺着大腿一路向上。
她扣紧他的背，重新将他搂紧怀里。方才一瞬的分别都太久了。
然而他忽然松开了她，嗤笑一声，“怎么还没碰你就起反应了？我家里可没套。”
他起身离开，只留下衣衫凌乱的她呆呆地望着黑暗。
黑暗里，她听见他说，“那次也是这样吗？”
“什么？”她被情欲冲得有点懵，一时没听出来他想说什么。
“你出轨那次。”
屋内的灯全数打开，白得刺目，审讯似的。
他站在玄关处，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不记得了？”
屋里太亮，庄如璋忽然觉得羞耻。
她连忙坐直身子，慌乱地理顺自己的头发。
段成之双手抱臂，倚在墙边，“也是这样揣着明白装糊涂，心照不宣地滚上床？”
庄如璋呼出一口气，竭力使自己平静下来。
她抹了抹裙子的褶皱，对上他的眼神，云淡风轻地笑着，“你问这个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耿耿于怀？”
段成之也笑了，“我只是很好奇，怎么乖乖女一上大学，突然那么叛逆了。你跟那人才认识多久？一周？”
“那时候我成年了。”
他笑，“可那时候我们还没分手。”
她咬着唇，“如果不那样，我们怎么可能分手。”
那时候，她高考失利，没能去北京，他却成功去了央美。两人异地，她经常联系不上他，每天他跟她聊天都很敷衍，她却看见他的朋友圈发他旅游、喝酒、看展、乐队排练。
当然，每一条都有各种各样的漂亮女孩。
十八岁生日前一天他来找她了，她当然知道他想要什么。
发生关系后，他倒头就睡。
是啊，他在路上奔波了一整天，累了。可是这是她的初夜，一点温存也没有。
和他在一起太痛苦了。
等到十二点，他还没有醒。他没有跟她说生日快乐，她穿好衣服，拧开门。
门响了，他声音带着困意问：“你干嘛？”
她强忍着泪水，“我出去走走。”
“行，早点回。”
于是她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正好社团有个喜欢她的老实学长，给她送礼物，她说你可以陪我一会儿吗？
于是两人在湖边坐了一整晚。
黎明将近，她给段成之发了消息，说我们分手吧，我有新的男朋友了。
一直等到中午十二点，他才醒。
段成之没有纠缠。他说好，然后在她的城市玩了几天，才回的北京。
庄如璋想起从前，还是有点想哭。
忽然铃声响起。是宋昭的视频。
庄如璋连连把手机凑近了，只拍到自己的脸，不让她瞧见周边的环境。
接通，宋昭的大嗓门传来，“你到家了啦？本来还想跟你一起睡的！”
庄如璋正打算说她等下打车过来，段成之就在备忘录敲了三个字给她看，“留下来。”
她瞪他。
庄如璋害怕被朋友知道，自己又来了段成之家。
网上总有人吐槽闺蜜恋爱脑，自己劝了半天转头跟渣男和好。
庄如璋从来都不好意思跟着吐槽。不巧，她自己就是那个恋爱脑。
高中总因为段成之身边有别的女孩子而哭，宋昭和程锦珞经常安慰她到大半夜。她们劝她分手，她晚上坚决地要命，第二天，段成之一来哄她，她又没骨气地跟他和好。
十六岁脑子不清楚是可以原谅的。
三十二岁已婚带娃，还稀里糊涂跟他纠缠不清，就是罪大恶极。
庄如璋知道，她如果此时说要走，他一定会让宋昭知道自己现在在他家。
她吸了一口气，故作轻快地说，“啊！我到家啦。”
段成之这才满意地笑了，起身去浴室。
水声响起。
她松了一口气。
宋昭说，“你家怎么这么安静？今天你弟的娃不叫唤了？”
庄如璋面不改色地撒谎，“我说谁最安静，我明天早上就给谁五百块钱。”
宋昭冲她竖大拇指，“那你啥时候走？明天来我家吃饭呗。”
“我还没抢到票。”
“那你来嘛，这两天不好打车，到时候我送你去火车站。”
“你回来这么久？”
“哎，不是很想干了，在外面飘有点腻了，而且评论区老骂我。我断网了，想休息下再看看干点啥。”
宋昭七年前不想上班了，她那时的男友现在的丈夫给她买了越野车，她妈把原本是当嫁妆的五十万块给了她，她就辞了职，往西开，顺手拍点无人区做饭的视频。
这么些年，有一百多万粉了。
庄如璋挺羡慕她，从认识她起，她就自由自在的，从来不会委屈求全。
两人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挂断电话，庄如璋发现李霄打了好几个未接来电。
接通后，那边乱成一团。
小影哭得眼睛都肿了，捧着手机抽抽嗒嗒地说，“妈妈……”
“母女连心”虽然不适用于庄如璋跟她妈，但简直是庄如璋跟小影的底层代码。
庄如璋鼻子一下子就酸了，连连问，“怎么了宝宝？”
“爸爸把我给你的礼物弄丢了。”小影委屈得要命。
李霄接过手机，把小影搂在怀里连声道歉，“对不起嘛，等奶奶过来陪你爸爸就去找好不好？”
小丫头直摇头。
庄如璋柔声哄道，“好了宝宝，妈妈知道你给我准备礼物了。别委屈了呀。”
李霄一副任打任骂的模样，“那妈妈原不原谅爸爸？”
庄如璋笑了，“小影替妈妈打一下爸爸。”
小丫头把满是鼻涕眼泪的拳头砸到李霄胸口，李霄故作受伤，捂着胸口往后一倒，“哎呀，好痛。”
小影还不依不饶，“爸爸弄丢了水晶的，罚爸爸买一条金的给妈妈。”
李霄笑着看向庄如璋，“跟你学的？”
这不过是玩笑话，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当时结婚，谈三金，李家跟她妈说先睡了再给。她弟弟没正经读书，读了职高过后，留在老家打了几年工了。
那时候她弟弟二十了，在老家算晚婚。她娘家着急把她往外头赶，着急接新媳妇进来。她年纪不大，没什么社会阅历，又没地方住，就同意了这种现在听起来非常离谱的请求。
现在一听到三金，她脸上的笑忽然僵住了。
小丫头娇声娇气地说，“爸爸你买不买！”
李霄说，“妈妈还年轻，戴金链子不好看。老婆你说是吧。”
庄如璋懒得多纠缠了，家“和”万事兴嘛。所谓的“和”就是靠有人把委屈当作只是矫情，打掉的牙吞进肚里不说，还要小心擦干嘴里的血，别让真正爱她的人担心。
于是她点了点头，笑着，“妈妈不喜欢金链子，银链子很好看呀。”
小丫头说，“那爸爸明天陪我去买银链子。”
李霄说：“明天爸爸要加班呢，劳动节加班三倍工资呀。等下个周末爸爸妈妈带你去海底世界好不好？”
庄如璋不想多说什么话了，耐着性子哄女儿，“宝宝别着急呀，等妈妈回家了跟爸爸算账。”
小丫头愤愤地点点头，又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庄如璋说，“妈妈还在抢票呀，妈妈抢不到票的话想办法找顺风车回来。”
小影还不依不饶的。
李霄瞥见庄如璋不小心露出来的室内装潢，“咦？你娘家什么时候重新装修了？”
庄如璋心里一紧，连忙说，“我跟宋昭在外头玩，好久没见了嘛这不是。平常总联系不上，见面的机会也不多。我爸妈睡得早，我想着明天早上再去看看吧。”
果然，人在心虚的时候话就很多。
李霄却没察觉，只点点头，“行，那你好好玩。”
小影也凑过来，“那妈妈明天一定要去看姥姥哦，不然她会想你的。”
庄如璋点点头，心想纪红梅怎么可能想自己呢。
小影冲着手机屏幕，十分响亮地亲了一口。
庄如璋也学着她的样子，亲了她一口。
李霄接过手机，“那挂了。”
庄如璋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