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见林说:“我为什么要躲着你。”
然后,似乎是为了证明他不躲着她,进了门,坐在沙发一边,看着两个小孩玩狗。
他没什么话说,路朗又主动抛出话题,庄如璋和路朗聊起来。
“最近游泳好像对我也无效了。”她说,“我对这个东西都有执念了。”
路见林认真听着,到底是什么东西。
但她没说,而路朗显然知道。
路朗浮夸地叹了口气,“我理解你,有时候就算碰了个头破血流,也还是不想放弃。可坚持下去,又累,又看不到任何结果。”
庄如璋惊讶道,“你居然也有这种操心的时候吗?”
路朗说,“咱们认真生活的人都会有的。”
路媛媛为了让路见林吃醋,此时忙着给路朗赋魅——
“我小哥可厉害啦,他是非常有商业价值的电竞选手哦。游戏《odyssey》你知道吧?世界赛他首发三连冠哦。”
庄如璋点点头。
Odyssey是目前世界范围内最火的一款Moba游戏,青训营买个金光选手放二队当替补,都要花数百万。
路朗首发三连冠,翻译过来就是这人比金子做的还值钱。
庄如璋笑着:“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无忧无虑的大少爷。那你是怎么解决执念和焦虑的?”
路朗说,“没解决,要么成功了,一切焦虑都消失。要么失败了,自己花一段时间消化,慢慢就接受了。”
庄如璋说:“可我还是想成功。”
路见林猜出来大约是她公司或者项目的事,终于忍不住插话道,“你说的是你那个项目?”
庄如璋点了点头,“到现在都没结果,我发现,投资人偏好手头上有进度不错的项目的,或者核心团队有业内大佬站台。”
路见林说,“你看,你遇到困难,会立刻找到问题所在,这正是我欣赏你的原因之一。”
她无奈地笑了笑,“你别对我鼓励式教育了,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会PUA人的吗?让我升职那天,你还说什么我能力不足,因为公司没人了,才叫我顶上。”
路见林没想到她这么记仇。
至于她说的这话,自己早忘了。
但听起来,的确符合他一般情况下对下属的态度。
想想,他现在对她的确是不一样的。
他给她介绍了几个投资人和投资公司,以及业内的孵化营和交流会。
她写了一份商业计划书,给他看了,他还认真地提了修改意见。
她干完棱镜的活儿,抽空往外地跑,他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
他总觉得自己公私分明,实际上,没有老板会放任员工如此明目张胆地骑驴找马。
不过,她承认他们是朋友。他们好歹还有点关系。
庄如璋说,“有一两个吧,倒是谈了,但我不满意。大约是我的能力不算什么稀缺资源,他们要么给我的股权少得可怜,要么依旧让我领工资。想了想我还不如在棱镜打工。”
路见林说,“不是你的能力问题,对于投资者而言寻找合伙人本来就需要谨慎。这是个漫长的过程,不要着急。”
“你居然会安慰人。”她笑了。
这些天很少看见她脸上的笑意,他也勾了勾唇角,“不算安慰,算是共鸣吧。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路朗说,“我怎么不知道?”
路媛媛揪着他的耳朵,“咱哥创业的时候你连个受精卵都不是。”
路媛媛见她哥终于主动说话了,目的达到,把路朗揪走了。
庄如璋听到他聊起从前,来了兴趣。她最近太迷茫受挫心灰意冷,太需要跟一个前辈聊聊。
路见林那种抽烟打嗝谈当年风光的爹味男。
她问道:“你家族不是很有钱吗?我以为会互相帮衬着。”
“即使是亲人,也需要证明自己是值得被投资的,而不是靠撒娇弄痴。何况,此前家族里没有人做影视行业。”
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原来他真的累过拼命过,之前以为他的胃病是年轻时花天酒地落下的。
路见林又问,“需要我去跟他们说一声么?或者我当你的投资人。”
她说,“什么?”
“你项目的事。”
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不要,你不是说,即使再亲,也要值得才投资吗?”
他说:“我相信我的投资眼光。”
她笑,“但是,不要了。”
路见林发现,她这人,脾气的确很犟。他的投资,或者从前送她的那一只几千万的戒指,她不想要,就是不要。
她信奉“靠自己”、“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种朴实的观念。她某些方面太老实了,总是一头扎进去,吃很多苦,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做错了。然后,再生龙活虎地站起来。他喜欢她身上的那股劲儿。
路见林说,“你考虑一下。如果你想要成功,就要利用一切你能利用的。”
——包括我,即使我们不会有结果。他咽下这句话。
庄如璋摇头,“不行,我想再努力一阵子。”
他继续说,“为什么,你现在不是很痛苦吗?身体不好,睡不着觉。”
“痛苦归痛苦,但我不想逃避。我就想在自由市场上试试,我希望完完全全凭借我的能力去打动投资人。”庄如璋越说越来劲儿,“接受你的投资,我总会想,是因为我们之间的性缘关系,而不是因为我足够好。”
路见林说,“我发现,你的自我评价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外界反馈。”
庄如璋笑了,“我也发现了,我希望不依靠外界评价,都能觉得自己非常牛。但我现在还做不到,我做事的动力很大一部分在于我想向自己证明自己。我想要钱,但我不止是想要钱。你看,我就是这么个目标不清晰的人。”
路见林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干巴巴地说了句,“那你加油。”
“不过,要是到年底还没有结果的话,我带着我们的demo来找路总。毕竟,这个项目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嘛。”她说。
“随时恭候。”
晚上,她开着车去了段家。
这房子远,开车到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院子里的灯都熄了,客厅还亮着灯。
她将车驶进院内停好,开了门进去。
客厅只有段宜和原劲秋两人。
段宜靠着原劲秋的肩头,已经睡着了。
她身上的毯子滑落了,原劲秋怕惊醒段宜,正握着痒痒挠去够毯子。
瞧见庄如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庄如璋也笑了笑,将毯子盖会段宜身上,自己轻车熟路上了楼。
段成之的卧室门半掩着,里头一片黑。
书房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光亮。
她轻轻推开门,段成之依旧在画。
庄如璋缓缓走到他身后,抱住他。
她说,“段成之,你不用这么辛苦地画了。”
段成之又勾了两笔,保存了文件,关掉电脑,“快点做出来总是好事,你有demo,去参加孵化营会更有说服力。”
结婚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宋昭和程锦珞喝酒去了,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
现在,她发现她好幸运。
她想要,全世界都在帮她。
路见林和段成之就不必说了。
程锦珞偶尔还是会躁狂或者抑郁,但大部分时间都在加班加点地写后面的剧情,还抽空面了一个程序员一个音乐制作。
宋昭这些天更是非常丝滑地接替了她养孩子、做家务、吃饭的活儿,她像很多男人一样心无旁骛地一心扑在工作上。甚至小影,都在她脆弱焦虑的时候,让她放松下来。
段成之滑着轮椅,她连连推着他回了卧室,扶着他上床躺下。
他拍拍床边,“来。”
庄如璋脱掉外衣,钻进稍显冰凉的被窝,他立即抱紧了她,柔声问,“怎么晚上来了?不开心?”
她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看我像不开心的样儿吗?”
他笑,“只是你这段时间太紧绷了,我怕你不说。”
她撒着娇,“你爱我,你就应该感觉到我的一切情绪!”
“庄如璋。”
“什么?”
“你现在不觉得年纪大了发嗲很恶心了?”
她半笑半恼地打了他一拳,“段成之你这人!我懒得理你你倒贴上来,我想跟你亲密一下你又嘴贱。”
“你知道嘴贱欠什么嘛?”
她贴紧了,搂着他的脖子,“欠亲。”
亲了两下,她手机响了。
她一骨碌爬起来,邮箱发来一条邮件。
她连连打开手机,看到消息的那一刻瞪大了眼。
她手指飞快地按动屏幕,打了一串字, 而后放下手机,满脸喜色,“收到回复了!”
“太好了!是谁?”
“是程锦珞的妈妈。”
庄如璋把手机邮件页面给段成之看,见她写道——
尊敬的程总:
您好。
冒昧致信。我是庄如璋,程锦珞的朋友。同时,我也是一名项目策划与市场分析师。
您是零售领域的顶尖企业家,对市场趋势和消费者行为有着深刻的洞察。此次写信,并非以锦珞朋友的身份,而是希望以创业者的身份,向您汇报我们发现的、与新一代消费者密切相关的蓝海市场。
这个项目是一个融合了“互动叙事”、“短剧”和“游戏”的创新型数字产品。目前市场已验证了其用户付费意愿,但尚未出现精品化、结构化的头部产品。我们团队已完成了核心创意与原型开发,其商业模式清晰,回报周期可控,目标直指一个未被传统巨头重视的增量市场。
我们初步完成了该项目的可行性分析与商业计划书。我深信,这个项目与任何成功的零售业一样,核心在于精准抓住用户需求并提供不可替代的体验。
我知道您的时间极为宝贵,但希望您能给我15分钟的时间,进行一次简要的汇报。我相信,即便最终没有合作机会,也会是一次有价值的信息交流。
期待您的回复。
顺颂商祺!
庄如璋 敬上
她写的措辞谨慎,但程爱华回得很简短——
【明天下午四点,线上,十五分钟。】
庄如璋兴致勃勃的:“我在一篇古早文章里找到了她的邮箱,试探性投了投,没想到她真给了我个见面机会。哎,得到程总的认可是很难的,不然程锦珞也不至于三十多岁还这副样子了。这回要是成了,咱们mandala不仅不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程锦珞还能在她妈妈面前证明自己!”
其实只是见面而已。
此前她也见过好几个投资人,都是见了一面,她汇报了之后,就没了下文。
这次,比起其他投资人,她们不仅不能凭借程锦珞的关系打打母女感情牌,反倒因为程爱华对程锦珞的偏见,而困难加倍。
但是呢,她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他看见她开心,他也就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