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
庄如璋昨晚给程锦珞发了消息,叫她做好准备。
回到家,正碰上程锦珞夹着电脑准备跑路。
“你干啥?”庄如璋拦住了她。
程锦珞顶着两只大大的黑眼圈,“哎呀你不是要谈事情嘛,我先走啦。”
庄如璋说,“你至于吗。”
程锦珞说,“求你让我走吧。”
庄如璋说,“可你既然想做这个项目,咱们试图拉她的投资,你不可能之后也不见她吧?而且这回你不用出镜,坐在一旁就好,要是她问到相关问题 ,我答不出来你提醒我一下就好。”
劝了半天,程锦珞终于乖乖在阳台一角坐下。
庄如璋提前十五分钟做好了准备,进入了会议。
等待期间,她瞧见程锦珞的背影一抽一抽的。
她连连说,“你还好吧,你别哭了,你要走就走吧。”
程锦珞转过来,声音也有点发抖,“我没哭。”
她频繁眨眼,嘴角不自觉地抽抽。
庄如璋见她没哭,只当她是紧张了,也没太在意,继续埋头准备。
四点。
程爱华准时进入了会议。
她高且瘦,头发盘的一丝不苟,眉眼与鼻梁跟程锦珞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她坐在宽阔明亮的大办公室里,从窗外的背景,能看出正是江岸区的华晨大厦。
这地段,可不便宜。
庄如璋无数次通勤路上,看见这栋大楼。
没想到程总的生意做得比她想象的还大。
两人打开摄像头,她把自己做好的PP共享到屏幕,“程总您好,我是庄如璋,很荣幸……”
程爱华打断了她,“客套话就不用了,你发给我的资料我都看过了,美术、音乐、市场分析和宣发节奏都不错,你带领团队的能力我也很欣赏。
庄如璋连连说,“谢谢程总。”
程爱华随手翻了翻打印出来的文件,“不过……”
庄如璋心里一紧。
程爱华说,“我根据你写的竞品分析报告看了看,你们的核心玩法虽然和《纸钱》有差异,但比较起来叙事节奏过于拖沓,尤其是二章的谜题结构。还有,你们的剧情线太依赖文本,缺乏互动性,玩家是不会想玩儿的。”
庄如璋惊讶于她的专业性。
她提的这两个点都是她们团队心知肚明的不足,但因为赶工+缺钱,要完善的地方太多,今天来不及优化了。
庄如璋原本以为程爱华是做零售的,不会看得这么细。
她很快切了一张pp:“程总,您提出的几点我们在内测时也重点关注过。
第二章的谜题结构确实比《纸钱》流程更长,我们在最近一次版本里做了节奏拆分,把关键解谜分段呈现,并增加环境互动点,以缩短玩家在单一场景的停留时间。另外,叙事方面,我们也考虑到了,后续的优化中,核心剧情依旧通过文本呈现,但信息获取会和场景互动绑定,比如线索道具、环境音效、NPC语音,从而让玩家在探索中自然接受我们的世界观。”
程爱华说,“既然你们知道,为什么一开始做的时候不考虑?你们是一个团队,不是一个人单打独斗的,主策划为什么不知道利用美术、音乐?我不想跟没有团队精神、自命不凡的人合作。”
主策划,就是程锦珞。
庄如璋想起程爱华刚进会议的时候,夸她们。她本以为是客套话,现在一想,所有人都夸了,除了程锦珞。
但庄如璋这几个月把市面上的竞品看了个遍,程锦珞这个作品的剧情和解谜可以称得上是中上水平。
她不是完美主义的人,做项目做多了,不会要求所有项目都得考满分才行。
现在可不是学生时代了呀,做个相对来说还不错的,再营销营销,能赚到钱,就算不错的成绩了。
程爱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唯一的可能,就是又在对程锦珞吹毛求疵了。
庄如璋不敢得罪程爱华,试图把合作推下去,于是解释道,“这个项目最初只有我们主策划一个人。她从美术到编程再到剧情,都是自己一点点做出来的。团队成员都是后来陆续加入的,距今不到三个月。目前,美术和音乐正在介入早期设计,比如民俗符号将直接影响谜题解法,或者可根据玩家行为实时变化的环境声场……”
程爱华再一次打断了她,直接说,“我建议你们团队及时止损,更换更有能力的主策划,不要浪费你们其他人的时间和精力。”
庄如璋顿了顿。
她没想到程爱华对程锦珞的偏见这么难以攻破。
她轻轻点了点图表,继续说,“目前您提出的问题都在优化中,我们也非常欢迎程总后续参与体验并提出进一步的优化建议。”
“后续参与?”程爱华合上文件,“你们现在只是一个小工作室,没有资金也没有公司架构,项目要走到商业化那一步还差得远。我可以提供第一轮启动资金,但前提是,主策划必须换人。我帮你们挖有经验的大厂主策。”
庄如璋看了眼程锦珞。
程锦珞依旧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蹲坐在阳台的蒲团上,缩成一团。
庄如璋的视线重新对上程爱华,“程总,非常感谢您愿意提供资金和资源,我们也非常清楚从工作室走向商业化所需要的条件。但程锦珞参与了所有底层框架的搭建,是我们这个项目核心中的核心。如果您的顾虑是执行力,我们完全可以引入制作总监或项目经理来强化进度管理,而不是武断地替换核心策划。”
程爱华说:“我以为你是个聪明人,看来我们没必要谈了。”
庄如璋心一横。
不管了。
她冷声说,“我当然是,但我不会为了所谓的融资,剽窃我好朋友的创意之后再把她踢走。”
程爱华笑了笑,“重情义是好事,做生意嘛,不能太冷血。但她是什么样,我知道。我很欣赏你,希望你不要为了一时的心软放弃自己的机会。”
庄如璋直勾勾地盯着她,“我不懂,为什么您用尽一切资源去培养她,但又在她展露才华的时候扼杀她。”
程爱华说,“因为她没有任何才华。”
“她有。她虽然不是最顶尖的那一批,但是我在竞品分析里也写了,她……”
程爱华再次打断庄如璋,“还有两分钟,如果你没有想说的了……”
庄如璋也打断了她,“是嫉妒吗?”
程爱华蹙眉,“什么?”
庄如璋说:“我说,嫉妒。你作为母亲,希望自己的女儿好。但你作为女人,看到比自己更年轻的同性崭露才华时,你会感到焦虑,你害怕被她取代。”
她陪小影看过一个纪录片,《大自然的女王》。
不少动物族群的王都会把最有能力的女儿驱逐出去,任由女儿在外面自生自灭。因为女儿留在族群里,等母亲老了,女儿要纂位的。这就是大自然的雌竞。
除了大象和虎鲸这类大的群居动物,年长的雌性依靠智慧和经验统治族群,而非力量。
程锦珞其实很优秀,她高中的时候就有躁郁症了,那时候大家精神都不好,也不懂这些,她没有任何治疗硬抗了三年。发作的时候什么也做不了,要么躁动不安要么想死,要么平静地诡异,近乎死水。她比起其他人少了很多学习的时间,考上顶尖的学校,纯靠脑子好。
程爱华说:“你嫉妒你的女儿,所以才将你们的关系模式迁移过来?”
庄如璋没想到程爱华把自己调查得这么清楚。
但她和程爱华是不一样的逻辑。
她想当大象祖母,但程爱华想当鬣狗女王。
她说,“我不嫉妒我女儿,我爱她。”
程爱华笑了笑,“我曾经也爱她。但你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值得被全心全意爱着,不配就是不配。”
庄如璋越发生气,语气也更冲,“你觉得你很了不起吗?为什么母亲爱女儿这种事,都需要她‘配得上’?我不懂,为什么有的人明明当不好妈,稀里糊涂把孩子生下来,一旦不满就拼命指责孩子。”
程爱华沉了脸,看着她。
庄如璋被盯得后背汗毛倒竖。
在商场浮浮沉沉几十年磨练出来的人,不是她这种阅历少的年轻人可以轻易匹敌的。
她又看了眼程锦珞,忽然想起付苓的儿子,抽动症。
在高压环境下不自觉地抽动眼皮、嘴角等。
这明明是小孩子才高发的症状。
庄如璋心疼程锦珞,于是不甘示弱,瞪了回去,“我以为今天能跟程总进行一场客观理性的商业交流,谁知道程总只不过是在发泄个人情绪,还毫无道理!真是浪费我的时间!”
程爱华忽然笑了:“我知道了,你还有话说吗?”
庄如璋说:“没有了。”
程爱华说,“行,再会。”
“还是别再见了。”庄如璋说完,直接结束了会议。
庄如璋到了杯水,走到程锦珞身边,愤愤道:“你妈是真难对付啊。说话好气人。”
程锦珞接过水,喝了两口,才平静下来。
她低着头,“其实我的确没什么能力,我又不是忧郁猿那样的天才。”
“忧郁猿是谁?”
“做《星露谷物语》的那个。一个人啊,做游戏做成了seam榜一。”
庄如璋说,“你又不一定非要像他,咋的,除了他,榜二榜三,还有那些根本没上榜的,就不活了?而且你妈也没干成零售界的世界第一啊。”
程锦珞说,“可是她……只有我是最厉害的天才,她才会爱我。”
庄如璋搂着她的肩头,“没事没事,璋璋姐姐爱你,要不我领养你。”
程锦珞笑着推她:“你好恶心啊,走开啦。”
门“砰——”的一声打开。
小影放学了,宋昭把她接了回来。
庄如璋喊:“宝宝开门要轻点啦。”
小影绕过玄关,手上还端着两杯玉米杯,屁颠颠地跑到程锦珞面前,“给!”
程锦珞接过玉米杯,把小影一把抱进怀里,“呜谢谢宝宝。”
庄如璋说,“这是咋的?”
宋昭关上了门,放下小影的书包,无奈地说,“路过麦当劳,非要买。”
小影说:“珞珞阿姨有玉米症,吃了玉米就会好,所以我买啦。”
宋昭解释道,“抑郁症,程锦珞怕小孩子乱想,就这么跟她说的。”
小影还试图纠正宋昭:“玉米症!”
“好好好玉米症。”宋昭笑着。
小影已经找了小勺子来,一口口喂程锦珞吃。
庄如璋问,“这多少钱啊。”
宋昭有点心虚:“大杯十七块五,两杯的话……”
庄如璋抠搜本性大爆发:“什么!三十五块钱我能买一大袋子玉米。程锦珞你能不能改改你的消费习惯!!!”
小影还解释:“妈妈,因为麦麦的玉米是用黄油煮的,还有沙拉酱。珞珞阿姨说疗效比较好。”
庄如璋的眼刀已经飞向了程锦珞——
“程锦珞,玉米症是吧。”
程锦珞讪笑着:“好了,好了,我把这两杯的疗程吃完保证痊愈。”
庄如璋看见三十五块钱,买了两杯,加起来不到半根玉米,心都在滴血。
她抓住程锦珞摇晃了两下:“程锦珞,我到手的投资人跑了,你还多花我三十五块……”
几人闹了一通,最后程锦珞许诺一周不喝奶茶,庄如璋才放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