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梁颂清的车来了。
庄如璋非常有眼力见地拉开了车门。
梁颂清坐了进去，没有收她的名片，只说，“其实你的项目在一开始，就注定了不会有人投资。”
庄如璋问：“为什么？”
梁颂清看了眼她扒着车门的手。
她连连松开了，“抱歉，耽误您时间了。”
梁颂清却笑了笑，“我的意思是，上车？”
她连连坐了进去，轻轻带上车门。
梁颂清说，“因为明年六月份，对独立游戏版号的审核会更严，其中一条就是封建迷信。”
“但目前独游的相关元素限制并不大……”庄如璋想了想，“所以，您这是业内消息？”
梁颂清勾唇一笑，“我多少知道些。”
庄如璋点了点头，“所以，我们的游戏前期太过于依赖灵异元素，如果要修改就动了这游戏的核心，如果只在结尾加科学解释有狗尾续貂之嫌，如果不改端到海外发行玩家又不了解。”
“不错。”
庄如璋又拿出demo看了起来。
就这样放弃吗？
舍不得啊。
她们熬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做出来的demo。
后面还有七章内容，是非常庞大的故事线，缓缓展开前期的铺垫，并逐步收尾，是删减不得的。
她们几个人，做了几个月，才把一章做出来，她不可能跟梁颂清画饼，保证自己在明年六月份之前完成庞大的工作。
重新删减修改，再做一个demo出来？她看得出来大家都有点疲倦了，人不可能再一直是负反馈的情况下还一直拼命。
庄如璋轻轻叹息一声，说，“谢谢梁总，在前面这个路口放我下车就好。”
梁颂清问：“你去哪里？”
“我自己打车去，多谢您的好意。”
“这个地儿可不好打车。”
“我去悉昙。”她说。
梁颂清一挑眉，“好巧，我也去……方便给我看一下你的Demo吗。”
庄如璋连连把电脑递了过去。
梁颂清认真地看起来。
但庄如璋经过多日的拷打，早已不敢对大佬们的善意抱有幻想。
两人不说话了，庄如璋在mandala工作室小群里跟大家汇报今天的结果。
当然，一如既往地没有人责怪她。
互相勉励着说没关系，继续努力。
庄如璋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她们新的消息。
她扣了会儿手，看向窗外。
梁颂清简略地完Demo，把电脑还给她，察觉了她的表情，问，“怎么？”
她笑了笑，“就……感觉挺对不起团队成员的。”
梁颂清说，“我年轻的时候也这么想过，现在想想，那个时候的友谊真叫人怀念。”
什么叫她年轻的时候，她看起来也就三十来岁，建国之后可没有老妖精。
庄如璋说，“梁总，我三十二了，您年纪再大，也不至于把我现在比作您年轻时候。”
梁颂清认真看了看她，笑道，“看不出来，我以为你刚毕业。我三十五，的确不该这么说。但我冒昧问一句，你这次之后，打算怎么做？”
“我回去跟团队成员商量一下吧，主要是我们几乎都是兼职干这个。”
“我以为你不上班。”
“为什么？”
“如果你的工作能够支撑起八千块一晚的酒店，我认为是没必要参加孵化会的。”
庄如璋猛地瞪大眼。
有时候她太忙，段成之乐滋滋担任了“董助”的活儿，帮她订机酒。
她只知道他定的比自己定的那些快捷连锁酒店好不少，没特意查过价格。
没想到这么贵。
这败家爷们儿。
她抽了抽嘴角：“哈哈，是吗。是我男友定的。”
她给段成之发消息：“你把酒店退了。”
段成之：“退不了，都几点了。”
庄如璋：“……你定这么贵的干嘛！”
他依旧嬉皮笑脸，“这不得给我们mandala董事长的排面撑足。”
庄如璋：“你再这样我回来揍你，钱多烧的慌投到咱项目里头去。”
“你揍我不是奖励我吗？”
庄如璋扣了六个句号发过去。
段成之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中。
过了会儿，发了条语音过来——
“我腿走不了，陪不了你，希望你睡得好一点。那边空气很不错，没有噪音，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就是有点远。”
有些东西是冰冷的文字传达不了的，比如他声音里的困倦和思念。
他很爱她，她觉得，自己【应该】回报以心动。
但梁颂清已经看完了demo，把电脑递给她，“谢谢。”
“请问可以给我一个您的联系方式吗？我回去会修改到符合审查规范。”
梁颂清犹豫片刻，摇摇头，“抱歉。”
庄如璋很有分寸地不纠缠，“没事的！感谢您给我这个交流的机会。”
到了酒店，与梁颂清道别。
庄如璋对坐在电脑前，考虑半晌，考虑之后的出路。
乱七八糟想了一堆，越想越钻牛角尖。
她掏出手机，漫无目的地翻看着。
看到和路见林的那一栏。
她真和他聊聊，发泄情绪也好，捋清思路也好。
把他当作有经验有阅历的投资人，而不是暧昧对象。
但她清楚，自己这通电话拨过去，就是仗着他对自己有好感。她和路见林之间的关系，从来都不清楚。
想来想去，拨通了宋昭的电话——
“喂，昭昭，睡了吗？”
宋昭打了个哈欠，“我还没，小影睡了。她还说要是妈妈打电话来记得叫醒她。”
庄如璋今天头一回笑了，“你把手机拿去，我看看她就行。”
宋昭走进卧室，把手机对准小影。
借着客厅的光，小小的孩子睡得很熟。
她想起自己还在襄城教书、拼命往省会投简历那一阵儿，身边只有个小影。现在呢，小影长这么大了，她身边又多了很多人。
想着想着，鼻尖一酸。
宋昭举着手机，退出卧室，瞧见她想哭了，说，“怎么，又受委屈啦。”
庄如璋吸了两下鼻子，强颜欢笑道，“没事，就是这次又白跑一趟，有点挫败。”
宋昭想了想，“其实程锦珞提过众筹的事儿，你知道小某盒可以众筹吧？咱们目前耗时慢，主要是缺原画师和程序员，能筹到钱，未尝不可在明年六月份之前发售。”
庄如璋点点头，“但是这是野路子，也是僧多粥少。而且众筹的重点是营销，咱们拉融资的重点是作品质量。突然转换方向，又要重新开始了？”
宋昭说，“但我们现在拉不到，转换策略也没啥，试试嘛。”
“程锦珞之前提的时候，我整理了下近五年成绩不错的独立游戏，有两三部游戏都是先勒紧裤腰带做出demo，没钱了就去众筹，众筹的数据好，吸引到了资方或者发行商。但是，分母非常之大，我没有信心在上万部独立游戏中卷生卷死。”
“那我先试试咯？各平台都琢磨一下，我之前在小某盒上面更新开发日志和咨询，这两天心愿单一下子涨了快两千。而且seam新品节我们也在呀。”
新品节的竞争激烈，独立游戏众多，游戏放上去几天了，数据凉得令人心寒，庄如璋并不对它抱有太大期望。
庄如璋不想说丧气话，于是点点头：“好，你不要太辛苦。”
宋昭声音软了点，“这句话你也对自己说好不好？最近天天蹲在椅子上，都没见你坐下过。”
庄如璋任命地说，“我就是个劳碌命，你知道红舞鞋那个童话故事吧？”
一个小女孩，穿上红舞鞋，一直跳一直跳，累了也无法停下来，直到死亡。
庄如璋她一生下来，就穿上了红舞鞋。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在忙碌，但也不知道停下来还能做些什么。
宋昭说，“我前几年干自媒体也这样，但后来还做了次乳腺结节的手术，就老实了。”
庄如璋笑道，“我早就做过了。不过这次想干这个，也是因为身体不好，害怕上不动班了，才想做的。”
宋昭语重心长，“看来你更皮实，不过我说句老实话，身体最重要，少赚点就少赚点，你现在赚的钱够养你女儿了，还给她挣了套房子，已经比咱们这一代起点高很多。”
庄如璋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有些东西，宋昭也许不会理解。比如她总觉得自己多干点，女儿以后就轻松点。
她从来都不是什么在意自己感受的人，她是网上那种讨好型人格，没有主体性的母亲。她试过改掉，但人格早已定型，就像一株病梅，本来能歪歪扭扭地生长，硬要掰直反倒会枯死。
庄如璋慢慢跟自己的讨好型人格和解了。
她就是习惯付出，然后被爱。
比起责怪月亮不能自己发光，还是好好欣赏这月色吧。
宋昭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语气轻快，“你放心啦，等我没了，遗产给小影。”
“什么嘛！”庄如璋笑着，“你穷鬼一个，我还是不算计你了。”
“这不是还有套房吗？我跟程锦珞早就说好了。反正，小丫头有两套房子，以后再怎么样，也不会流落街头的。”
庄如璋感动之余，跟她开玩笑，“怎么，害怕以后住养老院被护工打？叫我女儿给你撑腰？”
宋昭也笑，“还真是。你不说我都忘了，还有我死家里了帮我下打殡仪馆电话，清明节给我烧点纸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