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浴室的水声依旧,窗外的雨声也很大。
庄如璋仰躺在沙发上,盯着射灯。
这儿她来过很多回了。
再一次进来,坐在沙发上,听着他洗澡的声音,好像又回到了高中。
每次周六下了早自习,他就带她回家。两人放下书包,一起去附近的菜市场逛。她为了牵着他的手,接过他左手的菜,提了一路,将自己的手指头勒得通红。
房子重新装修过,回忆被墙纸和腻子掩盖了,记不分明。一整面墙砸掉了,换成了落地窗,窗外是河。窗帘没拉,暴雨砸在玻璃上,外头漆黑一片,远处的一切都水汽迷蒙。
她兀自笑了,也有些没变的东西,比如窗外的雨。
大约是灯光刺眼,眼睛酸涩,她有点想哭。
雨声太大,她没有察觉段成之走近了。手绕过她脖颈,一小块冰冰凉凉的金属掉在她的锁骨间。
段成之站在她身后,一手握住她的头发摆在身体前侧,在她颈后把链子扣扣上了。
她举起链子,吊坠是梵克雅宝经典的红玉髓四叶草。
“多少钱?”她问。
“忘了。十几年前买的。”他笑,“那时候你可不这样。”
“我怎样?”
“你会非常有骨气地说不要,说钱会侮辱我们之间的感情。”
“那你还买。”
他的语气似乎有几分惋惜,“你生日那天买的,太困了没赶上十二点。谁知道一觉醒来你跟别人跑了。”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好像他很深情一样。
“你确定现在要翻旧账?”庄如璋动手解链子,手被他一把攥住。
“戴着。”他俯身,呼吸染上她的耳垂,“这样很漂亮。”
庄如璋愣愣地盯着漆黑电视机屏幕,屏幕里,弯着腰,身子被她挡了大半,但依稀可见裸露肩头明晰的肌肉线条。
她的一只手被他举起,凑在唇边。一个极轻的吻落在她的手腕。
她咽下口中津液,嗫嚅道,“我还以为你恨我。”
段成之嗤笑一声,“我恨你做什么?我都没爱过。”
他指尖顺着她的脸颊缓缓往下,看向电视屏幕中两人交叠的倒影,“你不会以为我是旧情未了吧。”
她忽然甩开他的手,“别碰我。”
“你生什么气?我以为那几年谈着玩玩儿是共识。”他说。
庄如璋承认,这些年很少想到他,但经常做春梦,梦里的人总是看不清脸,也不说话,但她知道那是他。
去年跟路见林的那个拥抱,梦里那人才换成路见林。
初恋是她最全情投入、最真心的感情,现在被他毫不留情的否定了,她心里又堵又涩。
“哭丧着脸就没意思了。”段成之直起身子,“你睡我的房间。”
“我睡客厅。”她说。
“干净床单在柜子里,你自己换。脏的放洗衣机。浴室热水向左拧,要穿睡衣就拿我的恤。”段成之说完就往画室走。
“我不睡你房间。”她犟。
他关上门的那一刻,再一次看向屏幕中的她,“我房间的门可以反锁,庄小姐。你以为我是什么好东西。”
庄如璋坐了一会儿,转身进浴室。她一眼就瞥见脏衣篓里,他的恤之下隐约可见他的内裤。而后她立刻收回视线,赶紧脱掉衣服,把那黑色的布料完全盖住。
她一直没觉得自己性压抑。只要想了,要么自己解决,要么李霄帮她解决。
就算是不想,为了备孕,到了日子也会跟丈夫在床上勤勤恳恳。一周三四次,对于结婚七年,三十多岁的他们来说,可以算超标了。
庄如璋拧开热水,有些烦躁地站在花洒底下。
洗完澡,她把内衣内裤洗了,犹豫了一下,晾在阳台上就进了段成之的卧室。
关上门的瞬间,她摸到了门锁。锁舌都快弹出来了,她又松开了手。
不锁了。
有什么好防的。
她知道他,毫无道德,但十分惜命,又最遵纪守法的。
他不会真的来,锁了又给他增添笑话自己的理由。
她都能想到,他肯定会说:“庄如璋,你好自恋啊。你真锁啊?”
床单被罩也没有换。她爬上他的床,已经给自己找好了借口:夜深了,她好累,折腾不动就凑活睡了。
庄如璋一直很喜欢他的味道。严格来说他没什么味道,但据坊间流言说,这叫做生理性喜欢。喜欢跟他接吻,喜欢什么都不做抱在一起,喜欢他灼热掌心来回抚摸她。
她侧躺着,闻得到他枕头的味道。是布料、洗衣液和阳光的气味。
丈夫的头很油,庄如璋第一次跟他同居的时候,时隔一个月换枕套洗,发现他的枕头都黄了,还有一小块一小块黄色的小碎片。
那时候她才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男人都像段成之一样干净。
后来庄如璋在手机上刷到热搜,有人秀出老公枕得发黄的枕头,说自家男人掉色,她心里只嫌恶心,把脏和懒说得那么好听。
家务这种事,就是谁忍受力低,谁做得多。
刚结婚那阵子,庄如璋跟纪红梅吐槽。纪红梅说,“男人就是得好好调教,你爸当年跟我结婚的什么也不做,现在不也会主动倒垃圾吗?”
那时候庄如璋动了离婚的念头,还没说出口,自己就把自己劝住了。
她工作三四年,爸妈动不动就生病问她要钱。她强硬了几回,让弟弟出钱,但赡养父母这事儿跟家务一样,谁心肠软,谁管得多。
她没钱。十八万八的彩礼借了十万给弟弟娶媳妇,不然他就要去她公司跳楼。剩下八万八,婆婆说房子付了首付,掏空了他们家的口袋,装修还差点,问她借。这两样,看样子都要不回来了。
好在这三年多,她学聪明了点,知道谁也靠不住,偷偷攒了点积蓄。家里人谁问她要钱,她就卖惨哭穷。
结了婚,反倒比单身的时候更觉得孤独了,连枕边人都要防。
如果当初没有背叛段成之,会不会不一样?算了,他都说了,跟她只是随便玩玩。
也许只是初恋和回忆叠加的滤镜,也许那的确只是一段很平庸很随意的“跟风”。
何况,柳桐和齐子俊不就是相爱的初恋吗?婚礼前吵成那样,跟她和李霄无异。
看来世间婚姻都如此。
既然害怕单身的不确定和茫然,那就忍受婚姻的摩擦和一地鸡毛吧。
怎么选都不好,也都有好的,于是就这样凑活着过下去。
庄如璋胡思乱想着,把脸埋在被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没多久,她听见玄关响起敲门声,隔壁房间开了门。
段成之的脚步声。
段成之轻声说“谢谢”。
段成之关上门。
她的房门轻轻“咔哒”一声。
庄如璋此时应该坐起来,质问他干什么。
但她像一只鸵鸟把头埋进沙子里一样,闭上眼睛,钻进被子里。
床向下陷了陷。
她听见撕开纸袋和塑料包装的声音,他用塑料方片的锯齿边缘蹭了蹭她的手心。她以为他拿的外卖是夜宵。
他欺身而上,“不想就说。”
她竭力闭着眼装睡。
他用牙撕开包装,又笑了一声,“啊,我都忘了,你睡着了。”
在他碰到她的时候她一骨碌坐了起来,却被他握住手腕子重新按在床上,想起身又被他箍住腰。
“不装了?还以为你喜欢那种剧情。”他笑。
他一开口,她心里那点旖旎登时烟消云散,“滚你的。”
“庄如璋,你好像菜市场被捞起来搁在案板上的鱼啊。”他笑。
“你滚远点,谁知道你有没有传染病。”
“原来你担心这个?”他打开手机,找到省会某三甲医院的公众号,调出体检报告递到她面前,“我很健康。”
什么人会随时能拿出一周内的体检报告?还专程查了传染病。
她心里无端地膈应起来,“段成之你个王八蛋,给我滚。”
他显然也知道她的顾虑,“这是新公司入职的体检报告,不是为了跟人约。”
庄如璋不信他要上班,“滚。”
“真叫我走?”他拿牙咬开一个小方片,“你自己解决过没?”
她扯起杯子捂住脸,耳根子通红。
“你把我当成小玩具,那么今晚不算你出轨,只是自己解决一下。”他贴着她的脸。
歪理。她想。他这人为了上床真是什么话都说得出。
但他的声音本来就好听,情欲更是熏得格外酥软。这么些年,跟丈夫备孕,早就习惯了上班打卡一样的夫妻生活。今夜被段成之这么一抱,她再想起丈夫,忽然觉得难以忍受了。
她夺过他手里的小方片,丢在地上,“别用这个,我要用你。”
孩子的父亲是谁无所谓,反正她生的就是她的崽。她怕日后小孩出生,他多纠缠,她还补了一句,“我做了皮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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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压着她,吻落下……
做完之后,清洁干净,段成之居然还赖在床上不走。
一场酣畅淋漓的情事,的确让人心情大好。她满身倦意,骨头酥软,深感今夜能睡个好觉,于是懒得管段成之,自己卷成一条长面包,舒舒服服睡下了。
过了约莫十几分钟,他说,“给我盖一下好不好?好冷。”
没经过她同意,他自顾自地钻进了被子,果然是手脚冰凉。
第二天醒来,段成之人已经不见了。看手机也没消息。
就像古代的书生跟狐妖美人云雨一番,第二天醒来美人消失不见,自己觉得跟做梦一样。
她给段成之转了两千,备注是营养费。段成之没收,扣了个问号。
她说:“白闝不好,别客气,也别嫌少。”
已经天晴了,到了阳光明媚的白天,一切都清晰起来,比如道德。
李霄发来车票截图,说她最近不是腰疼么,帮她抢到了商务座,下午五点多的车。丈夫好一阵坏一阵,好起来的时候,她又心软起来,于是愧疚了。
刚好宋昭给她发消息,说爸妈走亲戚去了,叫庄如璋过去吃饭。
庄如璋到了之后,宋昭正在厨房忙活。
庄如璋去帮忙,但脑海中频频想起昨夜的情事。她骨子里到底是个普通的老实女人,背叛了婚姻,不消别人说,自己就觉得罪大恶极。
“庄如璋?”
庄如璋一激灵,“啊?”
宋昭说,“你咋啦?叫你好几声都不理我。”
“没事。”
宋昭举起一根白萝卜指着她,“你老实交代,昨晚是不是又跟段成之搞到一起了。”
“没有。”她嘴硬。
白萝卜滑到庄如璋脖颈,“那这是啥?别跟我说你昨天约了个刮痧师傅。”
“我……”庄如璋犹豫了一下,决定坦白从宽,希望宋昭骂得轻点,“我的确出轨了,是跟他。”
“哦。”宋昭这才放下白萝卜,麻利地刮起皮来。
“不是,你就这个反应?”庄如璋惊讶。
宋昭把白萝卜切成块,丢进炖排骨罐里,说,“其实我觉得你能忍你那老公七年已经是忍者了,我还以为你早就出轨了。”
庄如璋:?
宋昭索性炖上白萝卜排骨之后,索性擦了擦手,拉着庄如璋在客厅坐下,然后掏出iPad给程锦珞拨了个视频通话。
程锦珞一如既往躺在沙发上,看见视频这边的两人,说,“啊呀!你们两个私会不带我!”
宋昭把手捏成拳头,凑在庄如璋嘴边,“下面有请道德标兵庄女士分享出轨心得。”
庄如璋:?
程锦珞说,“啊?我还以为你早就出轨了。毕竟你能忍你那老公七年已经是忍者了。”
庄如璋觉得这话有点耳熟,“不是,我心里很不好受啊,你们两个的道德底线呢?我难受得都不想回去。”
程锦珞问,“不会是和牛哥吧?”
庄如璋:“和牛哥是谁?”
程锦珞:“就你老板,las Chrismas跟你抱抱到那个。”
庄如璋懵了,“为啥叫和牛哥?”
宋昭解释,“就,你当时说完之后,程锦珞很疑惑,说一块极品五宋昭级和牛成天在你面前晃,你居然能忍着回家吃素?”
程锦珞戏剧腔纠正道:“她老公用肥肉当喻体更合适……啊庄如璋我这么说你老公~你不会~生~气~吧~”
庄如璋本来是打算跟她俩忏悔的,类似于基督徒的神父。谁知道这俩人,一个比一个支持她。
宋昭语气放柔了些,“那你憋得慌就跟我们讲讲呗,反正我俩没事儿。这回特批你讲老公婆婆孩子。”
庄如璋感动之余,正欲开口,宋昭揽住了她,“等一下,我去洗点水果来。”
庄如璋:???
三人坐定。
庄如璋说,“去年圣诞节,其实你们也知道,本来我跟李霄结婚也不是因为爱,是因为我太想有个家了。”
宋昭点点头,把荔枝剥了递到她嘴边。
庄如璋没法子,只能吃了。
程锦珞说,“哎呀昭昭你别打岔。”
庄如璋继续道,“反正结婚大矛盾没有,小摩擦不断。那天我俩打算找找感觉,不然真过不下去了,就去约会。结果李霄突然要加班,我一个人不想回婆家,也没地方去。圣诞节嘛,到处都爆满,所以就去公司了。”
程锦珞冲她竖大拇指,“你哪天失业了我把你引荐给我妈,她就想有个你这种除了上班啥也不干的女儿。”
宋昭咽下红薯干,“你别打岔。”
庄如璋无奈地笑了笑,“那天路总也在。然后我俩聊了一晚上,走的时候他抱了我一会儿。”
程锦珞:“这个不算,我要听攒劲儿的。”
庄如璋:……
庄如璋:“那就是这次了。白天我跟段成之就在车上碰上了,晚上原本打算回娘家的,但是我弟弟的三个小孩太吵了。碰见段成之……”
宋昭却毫不在意:“你看他体检报告没?”
庄如璋:“看了,最近的。”
程宋点头:“那就行。”
庄如璋又说,“我知道我结婚了不该这样,但是就是管不住。你们要骂我就骂吧。”
宋昭大手一挥,往她嘴里塞了颗荔枝,“你说啥呢。这事儿还不是都怪李霄。要是他善解人意、身材好又有性张力,你也不至于吃不饱,出来‘打野食’。”
程锦珞附和道:“就是啊,段成之也不对。我高中都跟你说了,他这人不守男德的。要不是他勾引你,你也不至于跟他有什么对不对?”
庄如璋此刻感觉自己是个昏君。这俩是两个佞臣。专门搛自己爱听的说,不管对不对的。
宋昭道,“还有你老板。他就不能秃个头?明知道你这个年纪的女人的丈夫容易ED、早泄、不注意身材管理,他还天天那副样子在你面前晃,不是为了勾引女人是为了啥。”
程锦珞不忿道,“罪魁祸首啊!!!”
庄如璋一脸懵地眨了眨眼,“啊?那我就没有一点错吗?”
程锦珞:“你错就错在,你生错了时代。这个时代——病——了!”
庄如璋笑着对突然亢奋起来的程锦珞说,“我看你又躁狂发作了。”
程锦珞:“没有,这回是真状态好了,我现在天天按时吃药。倒是你啊,什么时候离婚,我已经等你离婚等了七年!”
庄如璋:“但离婚太麻烦了,我还有好多准备工作没做好,李霄要钱怎么办?他现在没工作狮子大开口怎么办。我还得跟他争抚养权,我也不知道怎么跟我女儿解释。”
程锦珞恨铁不成钢道:“你个娇妻,我话白说了。”
“你不许说我娇妻,你没结过婚不知道离婚要考虑多少问题,又不是跟删人微信一样。”庄如璋说,“而且,讲道理,是我出轨,我是过错方,又不是我忍着李霄出轨。”
程锦珞冲电话这头沉默的宋昭道,“昭昭你看她!”
宋昭语重心长,“你没结过婚不懂,婚姻是很复杂的。你看其实很多人在老公出轨负债之类的,都试图找借口让自己接受。外人看来肯定很炸裂,但是结了婚的双方的联系太多了,要猛然斩断是很不容易的。我们璋璋结婚七年,从来没有自我洗脑说‘其实我老公对我挺好的’,已经很棒了。”
程锦珞嚎啕两声:“哇塞程锦珞你好茶,你这话显得我很mean诶。”
宋昭眯着眼笑:“那咋了,你本来就mean啊。”
庄如璋安慰程锦珞:“没事,mean点也挺好的,能少受点伤害,我要向你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