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如璋忽然想起那二百万:“所以是你给我捐的吗?”
“什么?”
“不要装了,哪有好心人会平白无故地给陌生的制作组捐那么大一笔钱。”她戳戳他的脸,“其实你承认也没关系,我现在想通了,有人帮助不羞耻,反而值得庆幸。”
“真不是我,我不干那种没有明显好处的事。”
还真是。
她想了半天,莫非真是程爱华?
“那你能不能帮我查一下。”
“有嫌疑人吗?”
“程爱华,众成集团董事长。”
“你什么时候又认识了个老男人?”
庄如璋:?
庄如璋:“呵呵,‘他’说要‘包养’我来着。”
路见林起身就要拿电脑:“那我帮你们把钱还了,省得你又跟谁不清不楚。”
她连连拉他躺回来:“女的,女的,程锦珞的老妈。谁让你一听见中性的名字就觉得是男的?”
“杯弓蛇影。”
“记得帮我查啊。”她说完就搂着他,亲了亲:“别提心吊胆的了,我只要你。”
这话似乎有点耳熟,和前一阵子公司某段流言有关。
但那人已经成为过去式,他现在才是这话的宾语。
于是两人相拥而眠。
她躺了会儿,嫌抱着太热,嫌他的呼吸搔得她耳根子痒,一翻身,滚到床边去了。
从重庆回来后,庄如璋的生活一如既往。
和路见林在一起这件事,很寻常,就像今晚吃炖排骨而不是炖牛腩一样寻常。
她甚至懒得告诉朋友们。二十八年的结婚冷静期,还有很长时间呢。到六十岁的时候,真结婚了,叫她俩随第二遍份子钱,再说吧。
更轰动的消息是,查出来,的确是程爱华捐的二百万。
庄如璋以为程锦珞会因此跟她妈和好,毕竟,她们能拿到梁颂清的投资,离不开着二百万的背书。
然而,程锦珞一点动静也没有。每天吃饱喝足就去工作室呆着,偶尔被游戏沙龙请去当分享嘉宾。
一直到了农历二十三,过小年。
提前两三天,宋昭就开始买猪肉,灌香肠,买鱼、鸡、猪肉,腌了挂在阳台晒,做成腊货。
小年当天,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炒了六个菜,炖了两个锅。
菜好了,庄如璋去端,小影也激动得跟在大人屁股后面蹿来蹿去。
菜上齐了,四人围坐。
程锦珞喜滋滋地:“小年就吃这么好,过年还不知道咋吃呢。”
宋昭说:“得了吧,这些菜你俩吃到过年,年饭我不管的。”
庄如璋也笑:“昭昭肯定是回家过年呀,随昀都回她家了,俩人也就过年这几天见一见,何况还有她爸妈爷爷奶奶姥姥姥爷。”
程锦珞“哦”了一声,低下头吃了两口,就拿筷子戳饭,一副没有食欲的模样。
“你咋啦。”庄如璋问。
“玉米症!”小影抢答。
宋昭笑着:“小丫头懂得还挺多。”
程锦珞没心情开玩笑,一副可怜巴巴的模样看着庄如璋:“那你要跟路见林去北京?”
“我不去啊,为什么要去。”庄如璋一脸莫名其妙。
程锦珞狐疑道:“真的假的。”
“真的呀,我不去他家过年,我三十二岁了,才有完全属于自己的家,我想在自己家里过年。”庄如璋说。
程锦珞这才高兴起来,“那就好!”
庄如璋说,“不过年后也许会走走他那边的亲戚。”
程锦珞倒不在意了,“那没关系,反正不让我一个人过年就好!”
宋昭问:“你不找你妈?”
程锦珞直摇头:“不去。”
“为啥。”
程锦珞说,“她明明可以直接赞助我二百万,为什么要羞辱我一通,还让我放弃项目呢。她这人就这样,我一感动,一凑过去,她又开始折磨我。等我要跑了,又态度很好地把我哄回来。”
“也好,那就不去了。”庄如璋说。
小影一直凝神听着,瞧见她妈妈这样说,问:“妈妈,可是那是珞珞阿姨的妈妈呀?”
庄如璋摸摸小孩子的头:“不管是谁,让你不舒服了你就离开。”
小影抱住她的胳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说:“但是我在妈妈身边很开心!”
庄如璋欣慰地笑着:“妈妈也是。”
程锦珞啧啧两声:“好羡慕啊,我不眼馋你别的,就眼馋这个。”
小影又跳下椅子,抱住程锦珞的胳膊:“我在你身边也很开心!”
除夕当天。
按照本地风俗,所谓“年夜饭”都是中午吃。
有种说法是,地方饮食越发达,这个地界的女人地位越低。
别的地方不知道,在庄如璋的原生家庭里的确如此。
嫁人前,她总和纪红梅一起起个大早,半夜里就开始和面蒸馒头花卷,再备菜、炖肉,为了中午一顿年饭,要提前八九个小时开始做。
抛开做的时间,就说准备食材,也要耗费十余天。
每次放寒假,别的小孩都盼着过年,就她不喜欢。
一是过年要受累,二是年后好几天都有亲戚拜年,她没有地方睡,提心吊胆害怕被亲戚看见自己衣衫不整地躺在沙发上的模样,连觉也睡不好。
结了婚之后,还是不喜欢。
前婆婆打着带孩子的旗号,什么也不做,却爱挑刺。她一个人筹备一家五口人的年饭,能累个半死。
所以今年,她终于能真正好好过个年了。
中午定了饭店,和程锦珞带着小影出去吃。
宋昭一走,家里嗷嗷待哺三张嘴,没一个会做饭的。
于是吃完饭,下午去逛超市,买了一大堆火锅食材。
忙忙碌碌回到家,居然才三点。
早晨起得早,都困了,于是把菜往桌上一放,各自回了卧室睡觉。
醒来时天色早已暗了。
庄如璋摸了摸手机,一看,七点过五分。
怀里的女儿哼唧两声,一副困得要命的模样。
她看着女儿的睡眼,越看心里越软,看了半天终于硬下心肠钻出被子。
小影迷迷糊糊地拉她的手。
她凑近了亲了亲,“宝宝,妈妈先去准备晚上的火锅。弄好了叫你。”
小影点点头,打了个哈欠,继续睡了。
程锦珞正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庄如璋一把把她被子掀开,“起来干活。”
程锦珞不情不愿地揉揉眼睛起身,感叹着,“突然觉得当男人真好,我要是个男的,现在能继续睡,睡到饭好了再起来。”
“搞快点,八点之前弄完,我要看春晚。”
“神经啊,谁还看春晚啊。”
“不行不行,不能错过,我从小到大的梦想,就是在家里看春晚过年。不看春晚过年没那味儿。”庄如璋说着,把艰难起身的程锦珞推到厨房。
收拾完毕,正好八点。
庄如璋去房里给女儿穿好衣服,一把抱到客厅桌边坐下。
悠闲地吃了一顿,懒得收拾了,反正也没有客人来。
三人找了大厚毯子,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小影年纪小,瞌睡大,信誓旦旦说要守夜,等到十点过十分,就合上了眼皮,脚蹬在庄如璋怀里,脑袋靠着程锦珞。睡了会儿,嫌不平整,自己跳下沙发,跑去了床上。
程锦珞手机响了。
此时正在表演一个语言类节目,不算吵闹。
电话那边的声音——
“珞珞。”
程锦珞没说话。
“今年还回来吗?”程爱华问。
“不回来。”程锦珞说。但一滴泪从她眼角流下。
“好,那你好好的。我先睡了,年纪大了,熬不到转钟,先跟你说新年快乐。”程爱华说。
程锦珞没应,挂断了电话。
程锦珞垂下眼,似乎有几分怅惘。
庄如璋说,“你想去就去吧,开车回襄城也就不到一个小时。”
程锦珞摇头,“我不回。”
“那你妈妈是不是要一个人跨年。”
“她一个人就一个人吧,以前那么多年不也把我丢在李然家,凭什么给个两百万我就要跟她包饺子了?”
“人跟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的,纯粹的爱或者恨都很少见。有的时候你知道你恨她,不该原谅她,可看她老了、弱小了,又忍不住凑上去。”
程锦珞说,“那挺贱的。”
“是把。”
程锦珞又坐了一会儿,起身。
“你干嘛?”庄如璋问。
“我要犯贱了。”
庄如璋把车钥匙丢给她,“去吧。”
零点,转钟了。
她忙着给亲朋好友发“新年快乐”,又忙着回别人发来的祝福。
段成之也发了条语音过来。
她没有点开,看长短大约是“新年快乐”。
于是她回复:“新年快乐。”
他又跟了一句:“新年快乐。”
只有看到纪红梅时,犹豫了一下。
劝程锦珞时,倒是看得开。到了自己,还是耿耿于怀。
但纪红梅发了条语音过来——
“娃儿,新年快乐。别太累了。”
她妈还记得她,这就够了。她想。
她回:“妈,你也是。新年快乐。”
母亲已经深深地钉入了那一个家,她不指望能跟母亲怎样,不过是每年过年有个问候罢了。
跟那么多人互发消息和寒暄,都过了快过了半小时。
她最后给路见林拨了电话——
“喂…… ?”
“新年快乐。”他说。
“嗯,新年快乐。”
“明天见。”
“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