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门,灯也不开就接吻。
她很怕。
女鬼,婴儿,角落的女厕所,半夜的哭声。
她胆子一直很小的。
两人去了卧室。
她坐在床边,盯着段成之,满脑子却是自己变成女鬼的模样。
男孩子早已脱了上衣,裤子也解开了。
月色下隔着裤子碰到过,大白天看了还是脸红。
“段成之,我不要了。”她说,声音已有些抖了。
“你怕什么。别人都不怕。”
“她们不怕变成鬼?”
“是啊。你没她们那么爱我。”段成之有点不耐烦地说。
她觉得他在污蔑她。
世界上没有人比庄如璋更爱段成之了,她可以为他在厕所生下小孩子,然后和小孩子一起变成鬼。
她又要哭,“那我不怕了。”
段成之穿上了衣服,并说,“算了,没兴致了。”
她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她们可以我也可以。我什么都可以,我才是最爱你的。”
“知道了。”他敷衍一句,似笑非笑,“天天说什么爱不爱的,听了心烦你知道不?”
她连连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段成之,对不起。”
晚上段成之他爸过生日,他要回家吃饭。
庄如璋坐在他的床上,套着他宽宽大大的睡衣,看着他系鞋带,“那你晚上也不在吗?”
段成之弯着腰,在地上捡起自己和她的衣服往脏衣篓丢。
听见这话,他说,“不在啊,我明天吃完了午饭再回来。”
庄如璋原本以为他今晚会在,以为可以抱着他睡一整晚。
她又倒进被子里,侧着身子躺下。
段成之没注意到她不开心了,把两人的衣服端去洗衣机。
洗衣机不算普及,庄如璋惊讶他这边居然也有一台。
她不喜欢洗衣服,但她妈腰不好,一直弯腰会疼,就是她洗。
以前放了学,总要搓全家人的衣服。
连她爸她弟弟内裤都是她搓,每次洗,手都泡得腐白,皱得跟核桃仁一样。
她想,嫁给他的话,就不用洗衣服了。
段成之回到卧室。
她没动,期待着他能来问问她怎么了,最后他自己察觉到她不想要他走,想要他陪着。
但是段成之压根儿没注意,打开了电脑开始玩。
她起身。
看见他是在聊天。
对方名字叫“且听风吟”。
两人聊的东西她并不懂,是什么展览之类的,对方还可惜没能跟他一起看。
“段成之。”
“嗯?”
“是女孩子吗?”她问。
“是啊。”他应了一声,继续回复对方的消息。
庄如璋大着胆子走进了,跨坐在他腿上搂住他的脖子,“我想要了,我们再试一次吧,这次我肯定不怕了。”
他电脑也没关,托着她的屁股抱回了床上。
自己却转身,进了他爸妈的房间。
过了会儿,手里拿着一只方形的小塑料片进来了。
庄如璋知道那是什么,劈手夺开了,“不要用。”
他无奈地说,“不是,不用你又害怕,用了你又说不用?”
“我会想办法弄掉的。”她回答得很坚决,她要证明她是最爱他的人。
“算了吧,我爸妈知道肯定要杀了我。”他摸了摸她的脑袋,又亲了亲。
要离开,她抱着他不撒手,“抱抱我吧。”
“行。”他就这样抱起她,去电脑前坐下。
庄如璋抱着他,绝望地听着键盘声。
她凑在他耳边小声地说,“段成之,我好爱你好爱你。”
但是,键盘声继续。
过了会儿,他意识到刚才她说话了。
他说,“什么?”
“我好爱你。”她说。
他有点不耐烦了。她总是说爱他,但是他一点儿被爱的甜蜜都没有,“你说过很多次了,没有别的话说么?”
庄如璋伏在他的肩头,紧紧地贴着他。
明明两个人这么近了,她却觉得他好远。
她小声说,“你是不是不爱我?”
段成之笑了一声。
她以为他觉得自己的话好笑,但过了会儿才意识到,是网络对面的人让他很开心。
她从他身上滑了下来,慢慢穿好衣服。
她指望着他会察觉,指望着他问她怎么了,问她是不是不开心。
但知道她穿完了衣服鞋子,他也没有察觉。
该去哪里呢?
她不想回学校,可是他身边也没有她的位置。
风从阳台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她的头发丝糊在唇角。
她回头,看见了窗外层层叠叠的五层小楼房被阳光照得晃眼。
她慢慢踱到窗边。
护栏只到她的胯间。
她撑着护栏,看了眼楼下地面,如果她就这样死掉,段成之应该会永远记住她吧?
他会后悔吧?后悔他没有多亲亲抱抱她。
死亡是甜蜜的,许诺她被爱、被思念。
可是,好高,好怕。
她闭上眼睛。
太阳照得她皮肤暖融融的。
再次睁开眼,天蓝得跟水洗过一样新。
段成之依旧在聊天。
因为预演过死亡,所以其余一切事情都没那么困难了。
她走进了,在他脚边蹲下,然后关掉了电脑主机。
段成之“啧”了一声,不耐烦地说,“你干什么?”
她蹲着不起来,就这样仰着脸眼泪巴巴地看着他,大着胆子说,“我是你的女朋友,你怎么能晾着我不管,跟别的女孩子聊天呢。”
他两手撑着膝盖,俯下身子,饶有趣味地看着她,“那我跟你聊,我们能聊什么?”
她想了想,不知道。
她的生活太匮乏了。
他喜欢音乐,喜欢绘画,喜欢她名字都叫不上来的艺术家的展览,喜欢去那些她只在地图册上见过的地方旅游,她什么都不懂。
他笑,“我们就这样傻呆着吗?”
“你不爱我。”她说,“你爱我的话,只是跟我呆着就会很开心。”
段成之说,“对不起,我真的感受不到。”
“你为什么感受不到呢?我这么这么爱你。”
段成之一听到她说“爱”这个字眼浑身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大概是我心理有问题吧,我是真的感受不到。”
她忽然起身,不管不顾地往窗外冲。
双手撑着栏杆往外翻。
段成之着急了,连连跑过来抱住她的腰。
她越发哭得厉害,“你放开我,你都说了不爱我了。”
“你先下来。”
“我不要。”她梗着一股劲儿,非要跳下去不可。
“下来。”他语气重了。
“你又不爱我,我下来干什么,看着你跟别的女孩子聊天吗?段成之我恨你。”
她连哭带嚎。
终究拗不过他力气大,把她抱了下来。
她蜷缩成一团,靠着栏杆抱着膝盖哭。
他蹲在她面前,不耐烦地说,“你疯了?”
庄如璋依旧低着头哭。
“你真有病吧,谈个恋爱要死要活的。”他说。
“我不能没有你。”
段成之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少看点小说行不行?没有谁离了谁是活不下去的。”
庄如璋咬着嘴唇,泪如雨下,“可是我只有你了。”
“放屁,你读书,考大学,以后自己挣钱自己想买什么买什么,也不用看你家人脸色。”
“有意义吗?”她问,“我本来就想死,是你让我觉得活着还有意义。但是现在又不爱我了,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呢。”
段成之一直觉得生活很有意思。
他爱吃甜的,段宜说好了等他去美国可以去她朋友的巧克力工厂做巧克力。
据说日本有一种鱼生特别好吃,最佳赏味期在打捞至入口的一小时内,他上次从日本回来之后才知道这事儿,盘算着下次去一定要尝一尝。
许多画家生前籍籍无名,有的到八十多,有的死后才出名。他最近的色彩突然突破了瓶颈,老师说他的主观色开始有个人风格了。他有时候幻想自己是个天才,往后他希望多经历一些,画的东西大概会跟现在很不同。
甚至每次打完球,他去男生宿舍用冷水冲澡,手摸到自己的皮肤、血管、肌肉的时候,他心中会产生一种强烈的自我欣赏。
他一直很惜命。身边的朋友玩鬼火,玩赛车,玩翼装飞行或者跳伞,甚至滑雪,他都不去。
他不熬夜,不喝酒,不抽烟,不暴食,锻炼身体也不会选择有危险的运动。
所以看见庄如璋这样,他非常困惑。
人为什么会觉得生活无聊呢?为什么会觉得世界上只有他才是她活下去的原因呢?
段成之的确自恋。
那时候他没想过是因为庄如璋一直以来被困在狭小的空间里,生活没有给她任何乐趣。
他以为,是自己很好,好到在她眼里足以超过世界上所有东西。
而他感受不到,的确是他的心理问题。
他从小到大,捡到小动物都会带回家。被雨打翻窝的一窝小麻雀,套圈摊上热得奄奄一息的兔子,或者被人丢在垃圾堆里的小狗。
小麻雀长大就飞走了,兔子和狗还好好地生活在家里。
他觉得,大概把庄如璋捡回来也没什么两样。
他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头发。
庄如璋顺势靠在他怀里,紧紧搂住他的腰。
两人半蹲半坐的,腿麻了。
他想起来,“咱们换个地方行不行?”
“不行。”她摇头,“你又要跟别的女孩子聊天了。”
“我不聊了。我腿麻了。”
她得寸进尺,“你可以吃完晚饭回来吗?”
段成之想了想,“客厅抽屉有钱,你自己拿了钱去附近买饭呗。”
“不是饭,我想要和你一起睡觉。”她说。
“我懒得跑了,好远,好不容易不用上早自习能睡个好觉。”
她一听这话,又要哭。
段成之见她要哭,觉得自己有责任哄好她,毕竟她只有他了么。
于是他答应了,“好好好我来,那你是要我带饭你吃,还是自己买。”
她靠在他胸口笑了,“要你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