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成之买了个蛋糕,跟他老爸祝了寿。
一家人商议晚上去吃哪家店,他忽然想起庄如璋。
不用猜,照她那个脾气,现在肯定又在哭了。
以前总觉得,恋爱是各取所需,彼此是平等的。谁知庄如璋对他依赖过强,简直要长在他身上。
属于他了,就不同了,他有责任照顾好她。她用她全部的生命来爱他,他不能辜负她,一定要努力爱上她。
他打算去买点菜,做个饭她吃。
也许她会高兴点吧?
正寻思找什么借口,看到窗外一片阴沉低垂的云,于是借口他晒的被子没有收,不吃饭了,先回去了。
他父母没多想,过二人世界也很不错,当下就给录像厅的老相识打电话,说晚上去看碟片。
段成之顺手拿了个布袋,就去了菜市场。
他站在猪肉铺和牛羊肉铺之间发愣。
做多了吃不完,做少了就得挑她爱吃的。
但平常,她总是一副饿死鬼的模样,吃饭的时候,恨不得把碗筷都吞进肚子里,实在看不出她对食物的好恶。
好在明天还有一整天,多买点菜也没关系。
他挑了一只走地鸡,又买了牛腩肉和五花肉。在咸菜铺子买了梅干菜,调料铺子买了蒸肉粉和香料,又去蔬菜摊买了胡萝卜。
路过水产店,看到大河虾不错,就是处理起来很麻烦,不过,庄如璋似乎说过她没吃过虾,于是也买了两斤。
他每次捡回来的猫猫狗狗小鸟,都是自己喂。它们会拼命蹭他,或者摇尾巴。
他喜欢这种感觉。
她不吃姜,他腌肉却习惯用,思来想去,又跑到对面超市去买料酒。
超市有不少零食。
庄如璋平常很少吃零食,也许是怕长胖了?毕竟这个年纪的女生把减肥挂嘴上,其实他想说长相都是次要的。
庄如璋长得不也挺可爱的么,可惜穿得太土了,成天含胸驼背,有点太瘦了,跟小猴子似的,他倒宁愿她胖点,抱着软乎乎的。
于是他又买了一堆饮料和零食。
他两只手提了满手的袋子,艰难回家。
按了门铃,半天没人来。
他忽然脑子里出现不好的画面,害怕她出了意外,连连喊了一声。
门立刻就开了。
她一下子撞进他怀里。
他放下手里的菜和零食,抬起她的下巴一看,果然还哭着,两只眼睛肿得都睁不开了。
他摸摸她红肿的眼皮,“从我走就开始哭了?”
她点点头。
“你要是真不想我走,可以说啊。”
“这种事也可以吗?就因为我?”
“什么叫就因为你啊。”他无奈地说,“你都哭成这样了,而且表达自己的需求是很正常的,你不需要还没说出需求就开始自我审判。”
庄如璋问:“你怎么好像突然换了一个人呢似的,突然好有耐心。”
他捏她的脸:“你说你是我的,我就对你更好。”
她红了脸,“什么啊!”
“天天把爱我挂嘴边上,这种话就不好意思了?”
她支支吾吾:“我……我是你的。”
段成之很高兴。
他亲亲她的嘴唇,提着他买回来的东西,两人在沙发坐下。
她立即缩进他怀里。
这样动作不便,她却不管,他只能动作别别扭扭地把那一兜吃的倒在茶几上,“想吃啥就拿。”
庄如璋看了半天,也没选。
他忽然有点失落,“没有你爱吃的吗?”
“我在想选哪个。”她笑着,“我都很喜欢。”
“为啥要选,我又不吃零食。”
庄如璋惊讶极了:“都是我的吗?”
“不然呢,你在学校啥时候看见过我吃零食了?”
于是她又开始哭,一边哭一边吃。
段成之喂她吃了几个麦丽素,她趁机亲了亲他的手指。
他觉得自己应该感动,就笑了,然后提着菜起身去厨房。
庄如璋立刻从沙发上弹起来,接过菜就要自己弄。
段成之说,“你吃你的去,但别吃太多啊,我打算做胡萝卜炖牛腩,梅菜扣肉,白灼虾,再炒个小青菜,怎么样?”
“我不会做。”她说。
“我做,你耳朵聋了?”话一出口,他忽然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点差。
果不其然她又开始哭。
他歉意地挠挠头:“别哭了,是我说话太粗俗了,不是那意思,我以后不说了。”
“那我要抱着你。”她环住他的腰死活不撒手。
段成之肚子早饿了,没法子,站着抱了她一会儿。
庄如璋饭也不吃了,非要拉着他去床上躺下。她腿搭在他腰上,手搂住他的脖子,嘴唇贴着他的脸。
“我练柔术被擒拿了就这样。”他笑。
庄如璋忽然松开了他,也不抱了,转身对着墙,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段成之半支起身子:“你又怎么啦?”
她又开始掉眼泪。
段成之面对她总觉得心累,不知道为什么她在他面前这么爱哭。
“我知道你的世界很丰富了,没有必要在我面前提。”
“我说啥了?”他懵。
“柔术啊。”
“你想学的话我给你报个班,又不贵。”
“为什么我只能靠你的施舍得来这些呢?而你是生来就可以理直气壮拥有的。”
段成之只觉得心里闷了一口气,吐不出来,难受得紧,“我不理解,我提了你不高兴,你没有我就给你啊,给了你又不要,反倒觉得自己的生命很可悲。”
他语气一冲,她立即害怕起来,“段成之对不起,我错了。”
“你不要道歉了,我没有怪你。但你不觉得我在你面前很像鬼打墙吗?你到底想要什么?为什么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会哭?”
十六岁的庄如璋不知道,她对段成之的感情是嫉妒,一种生来就拥有美好家庭和轻松生活的嫉妒。她在段成之身上看见了这样的美好,于是心生向往,却误以为自己是爱上了段成之这个人。
她的痛苦来自她软弱无能的家庭,来自十六年来缺乏关爱心理的空洞。
她对段成之寓寄了太多的想象和期望,因为她无力支撑起自己的内心,所以段成之的一举一动都会让她失望。
关于段成之该怎样做才能弥补她这个问题,她给不了段成之确切的回答,因为这个解法本身是错的。
此后漫长的日子里,她和段成之这样的争吵还有很多次。
段成之的一举一动让她没由来地开始哭,他见她又莫名其妙哭了心生烦躁,他语气一重,她立刻下意识地道歉。她一可怜巴巴地道歉,段成之就开始愧疚,觉得他真不是个东西,是他有心理问题。
然后两人和好,平安度过几个小时或几天,接着再次进入这样的循环。
庄如璋经常非常绝望地看着他。
他的喉结随着他说话滚动,她真想用手,或者用校裤带子绕上他的脖子勒死他。
他明明是她的男朋友,这世上她唯一拥有的东西。可他却总是让她惴惴不安。
如果他在她手里死掉,她才能完完全全占有他,她才能不为他而痛苦。
她可以去坐牢。
庄如璋要自由没什么用,自由不过是让她初一起就在小餐馆端盘子打工挣学费,学也不知道学的个什么东西。总说考上大学就好了,可还有好几年。
语文老师喜欢她,经常借书给她看。
她前两天看完了福克纳的一部短篇小说集,孤独的艾米丽……孤独的她……
“那尸体躺在那里,显出一度是拥抱的姿势,但那比爱情更能持久、那战胜了爱情的熬煎的永恒的长眠已经使他驯服了。”
她看到这一句话的时候浑身颤栗。
目光紧接着看到之后的内容——男尸旁凹陷的枕头没有灰尘,却有一缕女人的头发。
庄如璋唯一的苦恼是,这世界上没有一平米完全属于她的空间,所以她不知道把段成之的尸体藏在哪里。
然而段成之抱住她说,“好了,别生气了好不好?以后只抱你。”
庄如璋脑子里的念头立刻消散,她说,“可我们在一起到现在,你都没说过喜欢我。”
“我不喜欢你我能天天抱你亲你?还亲不够呢。”
“那你说呀。”
他笑,“那你亲我一下。”
她踮起脚,结束这个轻飘飘的吻之后,他比往常更高兴。
庄如璋看着他,耐心地等他的那句话。
然而他拉着她的手腕,“走吧,回去睡觉咯。”
庄如璋站着没动,“你还没说呢?”
段成之忽然很想抗拒。他真的不喜欢她,为什么要一遍遍地说。
他故意说,“说什么?”
庄如璋果然又要哭。
怎么这么爱哭呢,之前也不这样呀。
他抱着她,亲了亲她的嘴唇,“我喜欢你呀。非得我说出来么,我感觉这话太肉麻了不适合我,我还以为你早就看出来了。”
“我又不像你。”
“我怎么?”
“你觉得全校女生都喜欢你呗。”
“我管那么多干嘛?我只知道我怀里的这个女生喜欢我。”他说。
庄如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怀里。
他顺势抬起手,摸摸她的头。
庄如璋记忆里没有被人抱过,但记得很小的时候她就抱着她的弟弟。
做饭,拖地,洗衣服都得抱着。
小孩子哪里抱得动另一个小孩子呢?可一撒手弟弟就闹,一闹爸妈听见了心烦又要骂她。
只要能被抱着摸摸头,被怎样对待都可以。
还有接吻呢。她喜欢拥抱和接吻。
她踮起脚索吻,他掐着她的下巴低下头。
她吻他的时候,更像是在进食,吃掉他。
庄如璋有时候希望,如果真的能把他一口一口吃掉就好了,她要把他的肉一块块削下来,连骨头也碾碎成粉末吞掉,吸收他成为她的一部分。
段成之笑,“你怎么都推不开。”
她依旧把脸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你嫌弃我!”
他笑,“我怎么敢啊老婆大人。”
“别这么叫我。”她又不好意思起来。
“那叫你什么?”
她想了半天想不出合适的,只能说,“随便。”
两人说话间走出了小树林,默契地松开了手。
但男生女生之间并排走着,还这么近,一看就很可疑。
其实班主任分别找过他俩,但月考后,庄如璋的年级排名不降反升,而段成之本来就烂泥扶不上墙,于是听之任之,只要两人别太过分。
看样子夜里要下雨,晚上起了风。
段成之看她穿着校服外套还抱着膀子,就脱掉了自己的也披在她肩上。
“你多吃点啊,抗冻。”他说。
“你管我。”她紧了紧他的校服外套。
真好啊,她也有人爱了。
段成之说,“吃胖点,摸起来手感好。”
“段成之!!!”
“好了好了我错了,不说了老婆大人。”
他一直把她送到宿舍楼下。
“晚安,老婆大人。”他说。
庄如璋一边骂他恶心,一边笑着跑走了。
“明天见呀!”他喊。
“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