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宁县的深夜，寒风带刺的在街头巷尾乱窜。
酒吧里的音乐还在耳朵里共振，推开门的那一刻，三个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原本在酒精加持下热腾腾的血液，瞬间被这零下几度的冷空气冻得缩回了血管里。
“嘶，太爽了这个冰火两重天。”周晶缩着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一直拉到下巴，声音被冻得直打颤。
孙安静倒是适应得快，她的小男友已经开着那辆骚包粉色越野车等在路边了。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在催促她赶紧上车。
“行了，上车吧，我送你们俩。”孙安静打着哈气催促道，她在这边买的小房子离得不远。
“我们俩还得去吃点宵夜，然后慢慢回去，你们先回吧，别管我俩了。”杨进北和周晶其实想走走。
看着孙安静钻进车里，尾灯消失在长街尽头，杨进北和周晶赶紧挨紧紧，手挽手的往客栈方向转。
俩人缩着脖子聊着天往客栈走，新宁县的夜色很沉，路灯昏黄，地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哎，你说孙安静现在图啥？”周晶呼出一口白气，“以前非王知南不可，现在守着个小男孩，日子过得跟拆盲盒似的。”
“图个开心呗。”杨进北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手机的冰冷，“成年人的世界，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孙安静现在有钱有闲，能找回点儿当初在王知南那儿丢掉的少女心，也没什么不好。”
回到客栈，暖气还没完全烧热屋子。周晶简单洗漱了一下，倒头就睡，没两分钟就传来了轻微的鼾声。这种没心没肺的睡眠质量，总是让杨进北羡慕。
杨进北却毫无睡意，她靠在床头，撑着沉重的眼皮，点开了那个跳动了一晚上的微信对话框。
王知南的信息还停留在九点多那会儿。
【王直男 21：35】：「老婆，快让我看看你们的酒池肉林啊啊啊啊。」【王直男 21：40】：「我现在好担心啊，你跟孙安静在一起，你别被她带坏了啊。」
杨进北看着这两条充满焦虑的信息，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先点击了第一条引用回复。
【杨进北 00：20】：「什么酒池肉林啊，王知南。我明明给你发了现场小视频的好吧？那一屋子全是二十出头的小屁孩，一个个喝得五迷三道的。我们三个人坐那儿就像是走错了片场的家长。为了保持清醒，我们后面全改喝白开水了。那种热闹是他们的，我们就是蹭个热乎的。」
接着，她又引用了第二条。
【杨进北 00：23】：「孙安静多好一人啊，现在也算新宁县五金界的五金话事人。你这样背后污蔑前任，你这人的人品有问题啊。」
发完这些，杨进北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松懈下来。手机滑落在枕头边，她在这股后知后觉的疲倦中沉沉睡去。
凌晨四点半，远在几千公里外的驻地营房。王知南被尿憋醒，迷迷糊糊地爬起来，顺手摸了一下床头的手机。
屏幕的强光让他眯起了眼。看到杨进北零点过后的回复，他原本还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白开水？”王知南对着屏幕嘟囔了一句，“骗鬼呢，去酒吧喝白开水，杨进北你可真能编。”
不过，看到她说那一屋子全是小屁孩，他那颗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只要没碰到那种英俊潇洒的成熟老男人，他就觉得自己靠这身肌肉和力气还能在杨进北这儿撑个几年。
至于孙安静，他也就那么一说。他心里清楚，杨进北不是那种会被轻易带节奏的人，她那脑子精得很，孙安静顶多带她去喝酒，带偏三观？不存在的。
而且孙安静的出轨多少和自己有那么一点关系，反正她也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好像没什么值得防备的哈？
王知南没急着回。这个点，杨进北肯定睡得正香，他可不想因为一条信息吵醒她，省得自己又被一顿输出。他把手机扣回床头，重新钻进被子里，打算等天亮了再好好和这个一点才睡女人交流一下早睡早觉的好处。
早上七点整。新宁县清晨的阳光透过木质窗棂，斑斑驳驳地洒在被子上。
杨进北和周晶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两个女人躺在各自的床上，盯着天花板，沉默了足约半分钟，然后不约而同地爆发出了一阵大笑。
“不行了，周晶。我这生理钟是坏了吧？”杨进北揉着凌乱的头发坐起来，“明明昨晚一点睡，这会儿才七点，我居然精神抖擞得想去上班了。”
周晶也一脸懊恼地抓着被子：“我也是。就算在阳城，店里没人，我不到九点绝对起不来。现在出来旅游，居然七点就醒了。咱们是不是那种天生享不了福的人？难道不应该在中午十二点，在金色的阳光中慵懒地醒来，然后问一句‘现在几点了吗’？”
“那是电视剧。现实是我们这种中年人，身体里有自动唤醒程序。”杨进北下床倒水，脚踩在冰冷的地板上，彻底清醒了，“走吧，既然醒了，先过早再说吧，我听说新宁县的早粉是一绝。”
杨进北趁着洗脸的功夫，看了一眼手机，王知南还没回复。
她挑了挑眉，指尖飞快地跳动，发了三个大大的问号过去。
那边几乎是秒回。
【王直男 07：10】：「正在斟词酌句地回复你呢，没看到状态一直在‘正在输入中’吗？」
杨进北扑哧一笑，把毛巾挂好。
【杨进北 07：11】：「回个信息还要斟词酌句？你是要写述职报告还是写情书啊？文学素养什么时候这么高了？」
【王直男 07：13】：「这不是怕说错话了，人品有问题吗。昨晚梦见你了，梦见你在夜场喝白开水喝醉了，非要抱着路边的电线杆子叫我名字呢。」
【杨进北 07：15】：「滚蛋。那是你。我正在跟周晶去吃早粉。」
【王直男 07：17】：「吃吧吃吧，吃完记得给我拍张照。我这就去操场吃尘土了。对了，孙安静要是带你去看不正经的，你记得闭眼啊。」
杨进北收起手机，给自己涂了个口红就出门了。
她和周晶走在新宁县早晨的街道上。这里的清晨不像阳城那样匆忙。空气里混合着木柴燃烧的烟味，还有牛羊肉汤底的香味，一些比较火爆的粉面店有不少人都排队等着吃。
两人找了一家看起来极具年头的粉店。门脸很破，但门口排队的人很多。大锅里翻滚着浓郁的白汤，热气蒸腾。
杨进北和周晶各要了一碗牛肉粉，坐在矮小的塑料凳子上，顾不上什么形象，吸溜吸溜地吃了起来。
“北北，你说咱们这样，算不算也赶了个时髦，在逃避？”周晶突然抬起头，嘴边还挂着红油。
“啊？逃避什么？”
“逃避家里那些琐碎，逃避那种‘必须要做一个好妻子、好儿媳’的设定。”周晶有些感慨，“在这儿，没人认识我们。我不用管陈震那个混蛋回不回家，你不用管你家那四个老人的药吃没吃。这种感觉，蛮矛盾的，心里其实完全放松不了。”
杨进北咽下最后一口粉，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这不算逃避吧，顶多是是充电。”杨进北看着窗外正在扫地的老人，眼神里有点迷茫和不爽，“我觉得大家心思其实很简单，不是不爱那个家，而是偶尔需要从那个‘家’的容器里跳出来，当一回自己，心情好了就有力气回到家里去照顾老人照顾家庭了。”
“我觉得我们得正常一点去想这个事情，没什么钱的家庭容易闹矛盾，咱们这样不上不下有点存款，但是又不多的，更容易出矛盾。所以，平时多休息，脑子休息，身体休息，回去才能保持微笑面对生活。”
周晶点点头：“也是。不过，吃完这碗粉，我也觉得，其实偶尔不去面对一下那些琐碎，好像也没那么内疚了，我都这么辛苦了，偶尔休息怎么了？”
“是呗，咱们尽量找找别人的问题，别老给自己添堵。”杨进北站起身，“走吧，今天咱们不赶景点。就在这街上走走逛逛，看看这山这云什么的，找个地方发呆。实在没地方去就去孙安静店里帮她数数螺丝钉，也挺好。”
“嗯，不过我这个不是享福命，我这会儿有点担心家里那几个老人了。”周晶典型愧疚，每次自己出去都觉得对不起父母。
“你送人家出去玩儿不担心，轮到你自己休息你开始担心？你爸妈没少给你愧疚式教育啊，让你出个门都费劲。”杨进北以前就跟她谈过很多次这种创伤后遗，但是快四十岁了，肯定是很难改变的，尤其她现在主动承担四个老人的后半生。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我已经在努力不想他们了，没了我还有保姆呢，是吧？”
“是不是，那不是你自己说的，你跟我说有什么用，我都说你多少回了，你现在还这样孺子真的不可教也……。”
“知道了知道了，杨老师。”
杨进北不想再说她，毕竟一个人长时间处在那样的环境里，一时难以改变的，尊重她人命运吧。
至少周晶还算有点钱，比很多人好多了。
两个女人吃的红光满面的，并肩走在阳光逐渐强烈起来的街道上，两人感叹一年马上过去了。
天空很蓝，粉很好吃。
生活，有人爱有人恨，河流，有时慢有时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