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城的腊月,天色总是亮得晚,黑得早。街头巷尾的年味儿是随着风里偶尔传来的爆竹声一点点浓起来的,路边的树上挂了红灯笼,超市里的背景音乐也换成了喜庆的调子,“每个人都在恭喜恭喜恭喜你~”……
年关到今天杨进北的行程表排得挺满,大象心理咨询公司步入正轨后,规模扩了不少,行业里的口碑立住了,找上门的人自然也多。年底是个挺特殊的节点,很多人在外头忙了一年,孩子放学了,家长崩溃了,各种各样的积攒的情绪总想在回家前找个地方倒一倒。
杨进北坐在办公室里,一整天都在和各种各样的情绪打交道,头晕脑胀,但是职业素养在那里扛着。
王知南的电话打过来时,阳城正下着细碎的小雪。
杨进北正坐在电脑前核对最后一份年终报表,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她没抬头,直接接通了免提放在一旁。
“忙呢?”王知南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点特有的爽朗,但尾音里藏着一丝不太容易察觉的犹豫。
“嗯,马上放假了,我这边和财务大姐准备发一下年终呢。”杨进北手里拿着笔,在纸上飞快地划了一下,“说吧,是不是今年回不来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片刻,这种安静对于他们这种家庭来说,通常意味着一种默认。
“嗯,回不来了,名额我让出去了。”王知南的声音低了些,听得出他在斟酌措辞,“连里有几个家在偏远农村的,还有几个三四年没回家的老兵。我想着我今年刚回去过,这位置留给他们更合适。”
杨进北放下了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她其实早就猜到了,王知南这人,在职责面前从来不含糊,更别说他还带着一帮兵。
“行,知道了。你要是真回家了,我估计你也得心虚一个年。”杨进北语气自然,没带什么埋怨,“那过年你就在那儿好好待着,缺什么吗?我再给你寄点?”
“不缺,这边年货准备得挺全。”王知南听她这么说,语气松快了不少,“不过时间有点着急,十二月就出来了,但是我给忙忘了,师里今年出活动,可以邀请家属去营区过年。我本来还想跟咱爸妈提一嘴,结果咱爸把我数落了一顿。”
杨进北笑了一下,不用想也知道王卫国会说什么。
……
晚上,杨进北回了家。
客厅里,四个老人正围着茶几聊天,暖气烧得挺足。王卫国虽然腿脚还在恢复期,但精气神儿已经找回来了,正和杨涛在那儿盘算着年夜饭的菜式。
“我不去,那冰天雪地的,我这老胳膊老腿儿过去纯属添乱。”王卫国对着刘岚摆了摆手,这话显然是两个人刚才有点,“再说了,知南他是带兵的,还是个军官。他家属要是这时候去,让底下那些父母去不了的兵怎么想?军人家属不应该带头搞这种特殊,得顾及影响。这事儿知南办得对,他得在那儿镇着。”
杨涛在旁边点了点头,两人是老熟人了,说话也没那么多客套。
“老王说得在理。”杨涛喝了口茶,“咱们这一大家子人,过去确实折腾。知南现是领导,得考虑基层的感受。凝聚力这种东西,就是靠这时候一点点攒出来的。他在那儿,其他人也服他。”
刘岚坐在一旁,虽说有点遗憾,但也明白老伴的意思。
“行吧,不去就不去,就是苦了孩子,一个人在那边。”刘岚叹了口气,“小北,你今年打算怎么办?”
杨进北在旁边剥着橘子,动作挺利索:“我去啊,不得代替你们去看看他。我初二走,初六回,机票都看好了。你们四个在阳城好好吃吃玩玩,我去盯着他,省得他一个人在那儿待傻了。”
胡敏敏结果杨进北递给她的橘子,拍了拍:“去吧,你自己去也方便。家里这边你不用操心,我们四个老家伙现在是一家人,凑在一起热闹得很。”
杨进北看着这一屋子老人,有了支持和理解,心里觉得挺轻松。家里的长辈都懂事,也支持,这比什么都强。
除夕当天。
杨进北下午就放了假,把工作室的事情都交代给了曹瑞和金欣,顺便和财务姐姐一起给大家发了奖金和过年费,虽然不多,但是得有。
随后她回了老房子,帮着一起张罗,贴贴对联什么的。
由于王卫国大病初愈,杨进北没让老人们太操劳,提前在外面订了一桌丰盛的海鲜。
傍晚六点,年夜饭准时开席。
大螃蟹、龙虾和鱼摆了满满一桌。五个人的年夜饭虽然少了王知南,但因为两家人凑在一起,气氛一点也不冷清。王卫国和杨涛还小酌了几杯,聊着以前在厂里和部队的旧事。
晚上七点半,杨进北把手机架在餐桌中间,视频接通了。
屏幕那头的王知南正坐在办公室里,背景是一面整洁的白墙,墙上贴着新剪的窗花。
“过年好啊大家伙!”王知南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看见你们吃海鲜,我这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臭小子,还没吃饭呢?”王卫国盯着屏幕,眼神里挺关切的。
“快了,七点四十加餐,我一会儿带队过去。我们这儿今晚也丰盛,食堂大师傅杀了好几头羊,全羊宴!”王知南在那头笑嘻嘻地,状态挺好。
正聊着,王知南那边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几个路过的战士探进头来。
“副营长,嫂子来了?”
“哎呀,给叔叔阿姨们拜年啦!”
“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几个年轻的战士对着屏幕敬了礼,笑得一脸憨厚。
杨进北和四个老人都赶紧对着屏幕打招呼:“新年快乐!辛苦你们了!多吃点好的!”
“爸妈,媳妇,我还能再聊十几分钟,你们赶紧吃,别管我,我看着就行,嘿嘿。”
这种跨越时空的互动,让饭桌上的气氛变得更热闹了。刘岚隔着屏幕叮嘱王知南注意保暖,胡敏敏问他那边雪厚不厚。聊了快二十分钟,王知南那边响起了集合号。
“行了,你们快吃吧,我带人去食堂了。媳妇儿,待会儿回去再联系。”
挂了视频,杨进北看着老人们高兴的样子,心里觉得这个决定挺对。虽然不能团圆,但这种连接感还挺好,谁也没落下。
晚上十点多,老人们看完春晚的几个节目,陆续回房睡了,杨进北把自己爸妈送回家去再折返。
杨进北回了王知南的房间,仰躺在那张大床上,手机震了一下。
王知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媳妇,忙完了,刚查完最后一班岗。”
杨进北挂了之后直接拨了视频过去。
那头的王知南正脱了外套,穿着件深色的短袖,正坐在床边泡脚。
“哎呀,真想你。”王知南看着屏幕里的她,眼神温和,“刚才在食堂,看着战士们吃得高兴,我心里就想,要是你在我旁边坐着,这年过得就彻底圆满了。”
“行了,少煽情。”杨进北翻了个身,侧脸枕在枕头上,“我初二一早就飞,你那边接机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孙辰带车过去。我那天值班走不开,你到了营区,我再给你补个‘接风宴’。”王知南停顿了一下,突然开口,“媳妇儿,咱俩领证也这么久了,一直没办过。这次你来,我想在营区里,找几个哥们儿见证一下,咱俩简简单单办个婚礼,行吗?”
杨进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办婚礼?行啊,我想在白茫茫的雪山下,嘿嘿,老浪漫了。”
“行啊,就雪山下面,你带点好看的裙子来,这边随手一拍老出片了。”王知南说得很自然,没什么修饰,就像在商量明天吃什么。
“行啊,没拒绝的理由。”杨进北应得也挺干脆,“那我带件红裙子过去?还是你要给我准备一套当地的民族服饰?然后还有一些拍照的……”
“哈哈哈,多带点,咱们一天多拍点,各种颜色的裙子都带,你穿什么都好看。”王知南在那头咧嘴笑,“这个婚礼不隆重,就是走个心。你别有压力。”
“我不压力,我怕你那帮战友压力大,不用给我们凑份子钱吧。”
“哈哈,那不能够,我提前打过招呼了,严禁随礼,就图个热闹。”
俩人就这么隔着屏幕闲聊着,聊聊家里的猫,聊聊阳城的雪。
这种平实而亲切的碎碎念,杨进北觉得很舒服,像温水浸过,一点点把一年的疲惫都洗干净了。
初二早上。
阳城机场的候机大厅里挤满了人。
刘岚和胡敏敏给杨进北装了一书包的暖宝宝和干果,杨涛和王卫国则叮嘱她注意防寒。
“在那边好好玩,别太赶了。”胡敏敏拉着她的手,笑了笑,“知南在那边忙,你多体谅点,别跟他耍脾气。”
“妈,我什么时候跟他耍过脾气。”杨进北无奈地笑了。
“去吧去吧,到地方发个微信。”王卫国站在一旁,只是简单地挥了挥手,“替我跟知南说,守好他的岗,别丢脸。”
“知道了爸。你们回吧。”
杨进北背起背包,轻快地挥了挥手,转过身走进了安检通道。
飞机冲向云霄的瞬间,杨进北看着窗外厚厚的云层。
她想起王知南说要在雪山下办婚礼的样子,心里充满了期待,她感觉这个年过得挺有意思的。
这种在平淡日子里折腾出来的一点点仪式感,大概就是成年人婚姻里最好的点缀。
四个小时后,飞机降落。
刚出舱门,一股凛冽却纯净的冷空气扑面而来。
杨进北紧了紧围巾,快步地走向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