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在崎岖的山路上颠簸，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将满载士兵的卡车吞入腹中。
车厢里，灰尘和汗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军营特有的粗砺的气息。
王知南靠在冰冷的车厢壁上，感受着每一次剧烈的震动。
以往，在这样出任务的路上，他的内心总是平静如水，像一把出鞘的利刃，只专注于前方的目标。
担心父母吗？当然会。
但他知道，父亲是军人出身，母亲是几十年的老军嫂，他们彼此是对方最坚实的依靠，懂得如何应对等待和未知。
可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的脑海里，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杨进北的脸。
她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在他那份尚未走完流程的结婚报告上。
这个名字，像一根无形的丝线，从遥远的都市，一直牵到这风雪弥漫的边境，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缠绕在他的心上。
他忽然理解了连队里那些结了婚的老兵老班长们。
为什么每次临行前，他们总要临行前不舍的看着手机里妻儿的照片，眼圈泛红；为什么在任务的间隙，他们总会聊起自己的妻子，然后沉默良久。
那是一种沉甸甸的牵挂和负担。
身后，有了一个需要你用生命去守护的家，有了一个会在深夜里为你亮着一盏灯的人。
这份牵挂，让他第一次体会到了焦虑。
他不知道杨进北看到他那条冷冰冰的消息时，会是什么反应。
她会不会觉得他很草率？
会不会认为这场合作从一开始就不牢靠？
他甚至开始担心，如果自己这次任务出了什么意外那她该怎么办？
一个刚刚“结婚”就“丧偶”的女人，会被人怎样议论？
不，还没结成婚，对她来说也没什么影响，还好还好。
那份看似周全的协议，在生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但紧接着，一股更强大的信念，从这焦虑的土壤中破土而出。
正是因为有了这份牵含，他才更明确自己肩上的责任。
他守护的，不仅仅是地图上那条蜿蜒的国境线，更是国境线内，千千万万个像杨进北和她父母那样的普通人，能够安享的和平与宁静。
他守护的是他的女人，是他未来的孩子（如果他们会有的话），是他身后那片灯火璀璨的万里山河。
有些牺牲，是在所难免的。
牺牲与家人团聚的时间，牺牲陪伴妻儿成长的岁月，甚至牺牲生命。
这是他从穿上这身军装起，就早已刻在骨子里的觉悟。
他闭上眼睛，将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强行压下。
此刻，他必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冷静，更理智。
因为他不再只是一个人，他身后，有一个叫杨进北的女人，如果他们只是谈恋爱，或者没这么多情绪，但是本着结婚去的，他心里难免多出很多感触。
所以他必须完好无损地，回到她身边去。
哪怕他们只是出于合作。
城市的夜，静谧而温柔。
杨进北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王知南那条信息，虽然没有激起太多情感的波澜，却引发了她一连串理性的思考。
成年人的世界，没有那么多多愁善感。
饭都端到跟前了，如果还等着别人来喂，那就不是独立个体，而是巨婴了。
王知南已经把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接下来，就是她该完成的部分。
她起身，重新打开电脑，将那份《申请结婚报告表》以及另两份表格仔细地又看了一遍。
表格的条目清晰明了，需要她填写的部分包括个人基本信息、家庭成员、婚史状况等。
她做事一向严谨，甚至有些追求“完美”。
她将表格打印了四五份出来，摊在书桌上，打算先在草稿上填写，确认无误后再誊写到正式的表格上。
她一边研究着表格，一边在脑海里规划着接下来的工作。
明天要去医院做婚检，拿到体检报告。
工作室“开学季”的方案还需要细化，和教育局的公益项目也得开始着手准备了。
她的生活，没有王知南而改变，该做什么怎么做都早已经安排好。
王知南的出现与暂时失联，并没有打乱她的节奏，反而给她增加了一个新的需要被纳入规划的程序模块而已。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闺蜜周晶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
杨进北点了接通，屏幕上立刻出现了周晶那张敷着面膜，只露出两只眼睛的脸。
“杨进北，你这个重色轻友的家伙！说好今天跟我汇报情况的，结果一条信息都没有。”周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一丝夸张的抱怨。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刚忙完，正准备联系你呢。”杨进北笑着，将手机靠在台灯上，“明天有空吗？中午一起吃饭。”
“必须有空，天大的事也得先听你的八卦。”周晶顿了顿，语气变得正经起来，“说真的，北北，你到底怎么想的？真就这么闪婚了？你别被骗了，别遇到坏人了。”
杨进北沉默了片刻，她看着屏幕上闺蜜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忽然问了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问题：“虽然我和他不熟，但是长辈熟，放心。嗯，晶晶，你说说结婚，到底是什么感觉？”
电话那头，周晶似乎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结婚能有什么感觉？跟你谈恋爱一样啊，应该是婚姻是什么感觉。”
“对，婚姻是什么？”
她揭下面膜，露出一张光洁但毫无笑意的脸。
周晶结婚六年了。
她的丈夫陈震，是一家跨国公司的年薪百万高管，常年驻外工作。
在外人看来，周晶是妥妥的人生赢家，住着全款买的大平层，开着没有贷款的豪车，不用上班，每个月有十万块雷打不动的生活费进账。
她用这笔钱，请了个保姆照顾陈震年迈的父母，剩下的，就开了家她喜欢的咖啡馆，还盘了家小吃店，日子过得有钱有闲还没有老公。
“婚姻是什么感觉？”周晶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凉薄的自嘲，“对我来说，婚姻就是一份长期饭票，一份医疗保险，和一份让我可以心安理得地，不去面对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男人的社会身份。”
周晶的故事比电视剧还复杂狗血。
陈震爱周晶吗？或许曾经爱过。
但现在，他在国外养着小三，是他们圈子里公开的秘密。
他为什么不离婚？因为他不敢。
五年前，陈震患上严重的肾衰竭，是周晶配型成功，毫不犹豫地捐出了自己的一个肾，救了他的命。
作为当时的新婚夫妻，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而陈震是个聪明人，他知道自己得了人家一颗肾，一旦离婚，他就会背上“忘恩负负心汉”的骂名，他的事业他辛苦建立起来的社会形象，都会毁于一旦。
所以，他不离婚。
他用钱来弥补，用物质来填补他的亏欠。
他甚至早就去做了结扎手术，因为他很清楚，他不能让外面的女人生下孩子，来威胁周晶这个正宫的地位，否则，他用钱构筑起来的安稳生活和周晶对他的态度，就会瞬间崩塌。
“他这样对你，你不难受吗？”杨进北轻声问。
“难受？刚开始会。”周晶的语气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哭过，闹过，想死的心都有过。但后来就想通了。我用一个肾，换来了他一辈子的愧疚，和他源源不断的财富。我拿着他的钱，过着自己想过的生活，不用看任何人脸色，只需要偶尔回去扮演一下贤惠的儿媳。而他，就算在外面花天酒地，却永远活在对我的亏欠里，一辈子都别想心安理得。你说，这笔买卖，到底谁更划算？”
杨进北听着，心里一阵发紧。
她不知道该如何评价周晶的婚姻。这是一种畸形的共生关系，两个人被恩情利益和愧疚死死地捆绑在一起，谁也无法挣脱。
这是一种婚姻的样本，现实，残酷，却又稳定得可怕。
而她和王知南呢？
他们始于一场理性的合作，没有爱，也没有恩情和亏欠。
他们的婚姻，又是另一种样本吗？
“所以啊，北北，”周晶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别问我婚姻是什么感觉。我的婚姻，没有参考价值。我只希望你，不要像我一样。我希望如果你真的要结婚，那个人是真的能让你笑，能让你觉得人间还有真情在。”
“我懂的。”
挂了视频，杨进北看着书桌上那几份空白的《申请结婚报告表》，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周晶的婚姻，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婚姻最不堪的一面。
而她即将开始的这段婚姻，又会走向何方？
她拿起笔，深吸一口气，开始在那份作为草稿的表格上，一笔一划地，填上自己的名字。
当“杨进北”三个字，和“王知南”并列在一起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不仅仅是在填写一份表格。
她像是在一个未知的剧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这个剧本的开头她已经写好，但过程和结局，却充满了未知。
而此时，她还不知道，一场真正的考验，正在遥远的边境线上，悄然等待着那个刚刚与她签约的男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