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山的夜,寂静得能听到雪花飘落的声音。
俩人聊完,各自休息,王知南借着清冷的月光,指尖轻轻拂过那张空白的表格。
那上面,“杨进北”三个字的位置,像一个无形的烙印,烫在他的心上。
他惊讶于自己情绪的变化。
不过短短数日,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女人,就已经在他的心里,占据了如此重要的位置。
他甚至会因为一张空白的表格,而产生如此强烈的思念和牵挂。
这不像他。
他一向自律、克制,情绪稳定得像一座山。
无论是面对艰苦的训练,还是生死的考验,他都能保持绝对的冷静。
可现在,他的心,却轻易地被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女人所左右。
这种感觉,和当初与孙安静恋爱时,有相同也有不同。
那时的感情,热恋过后更多的是一种按部就班的责任和习惯,是他作为一名正常男性,应该履行的社会角色。
而现在,他有些惊喜自己的变化,却也担心自己的身份带来相同的结果。
总之他有些迷惑,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转变的如此之快。
但很快,他就将这份迷惑压了下去。想不通,就不想。
他只知道,那张表格的另一端,连着他的未来。
他们,很快就要成为一家人了。
这就够了。
他小心翼翼地将表格重新折好,贴身放进作训服最内侧的口袋里,仿佛那是什么珍贵的护身符。
然后,他拉紧衣领,靠着冰冷的岩石,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有更严峻的挑战在等着他。他必须保持最佳的状态。
两天后,正月十五,元宵节。
城市里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节日的喜庆气氛。
杨进北一大早就被母亲胡敏敏从床上拖了起来,让她换上一身体面又不失亲和的衣服。
今天,他们一家要应刘岚的邀请,去王家一起过节。
这是两家“准亲家”的第二次正式会晤,意义非凡。
父母提前出门买礼物先走了,她磨磨蹭蹭才最终选了一件米白色的高领羊绒衫,搭配一条驼色的阔腿裤,外面套上那件熟悉的羊绒大衣。
既保暖舒适,又显得温婉大方。
王家住在一个有些年头的军区家属院里,以前经过这里,觉得很神秘。
前几年虽然重新建了小区,依旧延续那种风格,绿树掩映,透着一股庄重而宁静的气息。
一进门,浓浓的饭菜香就扑面而来。王卫国和杨涛两位老父亲,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下象棋,杀得难解难分。
刘岚和胡敏敏还有则在厨房里忙碌着,一个揉面,一个调馅,配合得倒也默契。
“小北来啦。”刘岚看到她,立刻放下手里的活,热情地迎了上来。
“阿姨,叔叔,元宵节快乐。”杨进北将手里提着的酒和茶叶还有护肤品递了过去。
“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你爸妈也带了一份了。”
“他们是他们,我是我。”
“这孩子…,哈哈哈。”
一顿热闹的元宵家宴,就在这样温馨和谐的氛围中开始了。
桌上摆满了刘岚的拿手好菜,四位老人聊得热火朝天,从国家大事聊到家长里短,仿佛已经认识了多年的老邻居。
杨进北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插上一两句话,大多数时间,她都在微笑默默吃饭。
她看着眼前这幅阖家欢乐的景象,心里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这一切,都因为一个叫王知南的男人。而那个男人,此刻却不知身在何方。
饭后,男人们继续他们的棋局,女人们则坐在沙发上聊着天。
刘岚看着杨进北,越看越喜欢,便拉着她的手,亲切地说:“小北,走,阿姨带你去看看知南的房间。”
杨进北本身就挺尴尬,一听要去王知南房间,浑身充满拒绝。
但最终还是跟着刘岚,走进了那扇紧闭的房门。
王知南的房间,和他的人一样,干净,整洁,甚至有些过分简单。
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排书柜,一个衣柜,就是全部的家具。
房间里,闻不到任何属于年轻男性的杂乱的气息,只有一股淡淡的像是阳光晒过被褥的清新味道。
“这孩子,从小就这个样,什么东西都得摆得整整齐齐的,这点特别好。”刘岚一边说,一边爱怜的摸了摸柜子门,“你别看他现在人不苟言笑一脸严肃,其实啊,小时候可皮了,上树掏鸟窝,下河摸鱼,没他不敢干的。”
刘岚絮絮叨叨地说着王知南的童年趣事,杨进北安静地听着,一个更加立体更加鲜活的王知南形象,在她的脑海里,渐渐清晰起来。
“你自己待会儿,我出去看看你妈妈她们。”刘岚似乎是刻意地,将空间留给了她一个人。
门被轻轻带上。
房间里,只剩下杨进北一个人。
她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感觉像是闯入了一个陌生人的秘密领地,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带着一丝窃喜的紧张感。
她走到书桌前。
桌面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一个小打印机,还有一个篮球的摆件。
她拿起来看了看,是某个知名品牌的限量款。
“嗨,他喜欢打篮球,这没什么稀奇,每个男的会打。”
她拉开抽屉,想看看里面有什么。抽屉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一些笔记本和文具。而在最角落的一个小格子里,她意外地发现了几包还没拆封的辣条。
杨进北忍不住笑出了声。
她完全无法想象,那个一脸严肃不苟言笑的陆军少校,竟然会喜欢吃这种“垃圾食品”。这个发现,像一个小小的彩蛋,让她觉得那个遥远的男人,瞬间变得可爱和接地气了许多。
她的目光,又落在了书柜上。
书柜里,大部分是历史类的书籍,但是有不少和自己也看的小说,还有几盘磁带和cd,他还听摇滚,不像乔林说的那么古板啊。
她随手抽出一本,发现书页里夹着一张捐款凭证,是捐给一个流浪动物救助站的。
她想起自己曾经试探性地问过他喜不喜欢小动物,他说不喜欢,觉得麻烦。
原来,他只是嘴上说着不喜欢,却会默默地用行动去帮助它们。
这个男人,嘴笨,心却很软。
她将书放回原处,目光被书柜顶上一个积了些灰尘的纸箱子吸引了。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踩着椅子,将箱子搬了下来。
箱子里,装的都是一些旧物。
有他从小到大的奖状,有部队里获得的军功章,还有一些老旧的相册。
她翻开一本相册,里面是他高中时期的照片。
照片里的少年,穿着蓝白相间的校服,比现在清瘦许多,皮肤也没那么黑,眼神里带着一丝属于那个年纪的青涩和桀骜。
在一张集体照里,他站在最后一排,个子最高,表情最酷。
杨进北看得正出神,一张从相册里滑落的泛黄的旧报纸,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张《阳城晚报》,日期是十几年前。
报纸的体育版面上,刊登着一则关于“阳城高中生运动会”的新闻报道。
报道的配图,是一张抓拍的400米赛跑的冲刺瞬间。
照片里,几个穿着运动背心的少年,正奋力地向终点线冲刺。
其中一个,身形矫健,肌肉线条流畅,虽然面孔因为高速运动而有些模糊,但那股不服输的拼劲,却透着一股熟悉的味道。
杨进北认出那是少年时期的王知南。
她也看到了自己高中学校的名字,杨进北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参加过这样一场运动会。
原来,在他们相遇的十几年之前,在那个他们都还懵懂青涩的年纪,命运的线索,就已经悄悄地,将他们框在了一起。
这是一种怎样奇妙的缘分?
她又很快否定这不算缘分,在一个城市里,总是能有些交叉的,不必给两人必须找什么理由。
但是她拿着那张旧报纸,指尖微微颤抖。照片里,少年王知南在奋力的奔跑,而自己那时候也许在为他所在的赛道上的某个同学,呐喊助威。
就在这时,房门外,传来了刘岚和胡敏敏的对话声,似乎正准备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