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脚步声和说笑声越来越近,杨进北心里一慌,下意识地将那张泛黄的旧报纸,迅速地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然后将相册和箱子归回原位,动作快得像个做贼心虚的小偷。
她刚从椅子上跳下来,房门就被推开了。
刘岚和胡敏敏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走了进来,看到她站在书柜前,刘岚笑着说:“怎么样,小北,是不是觉得我们家知南的房间,太没生气了?跟个老干部似的。”
“没有啊,阿姨,挺好的,很整洁。”杨进北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平常一样,但心脏还在怦怦狂跳,手心里沁出了一层细汗。
胡敏敏走过来,也打量着这个未来的女婿的房间,嘴里说道:“是挺整洁的,就是太素了点。你们结了婚,小北你多给他添置点东西,挂几幅画,摆点绿植,这屋里啊,就有人气儿了。”
“说到结婚,”刘岚顺势接过了话头,她拉着杨进北的手,和胡敏敏相视一笑,那神情,俨然是已经商量好了对策,“亲家母,我俩刚才合计了一下。孩子们说不办婚礼,咱们也尊重。但是,两家最亲近的亲戚朋友,总得请过来一起吃顿饭,热闹热闹吧?”
胡敏敏立刻附和:“就是这个理!不然外人还以为咱们两家有什么矛盾呢。再说了,这饭一吃,名分就定了,咱们把礼金收一收,也算是把这件大事给办圆满了。”
杨进北听着两位母亲你一言我-语地,兴致勃勃地规划着那场“小型答谢宴”,心里有些无奈,却也无法反驳。
她知道,这已经是她们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了。
在这场名为“婚姻”的社会契约里,父母的面子和人情往来,是永远无法绕开的一环。
热闹的元宵节,就在这样充满了烟火气的算计和期盼中,落下了帷幕。
回到家,夜已经深了。
杨进北洗漱完毕,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她从大衣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拿出那张被她“偷”回来的旧报纸。
灯光下,照片里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那个在跑道上奋力冲刺的少年,和那个看不见的也许在某个看台上呐喊助威的少女,像两个来自平行时空的剪影,被命运之手,巧妙地拼接在了一起。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点开了王知南的微信。
她知道他看不到,也知道他无法回复,但她就是有一种强烈的想要倾诉的欲望。
她开始打字,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像写日记一样,一一告诉他。
“王知南,今天元宵节,我去你家了。你爸妈很热情,阿姨做了一大桌子菜,叔叔和我爸下了一整天的棋。他们都很好。”
“我去了你的房间,很干净,和你的人一样。我也喜欢吃辣条,你还给流浪动物捐过款。真是个有点矛盾的人。”
“不知道你现在在哪里,任务顺利吗?一切小心。晚安。”
发完这条长长的信息,她感觉心里那块因为牵挂而悬着的石头,似乎轻轻地落了地。
她将手机放在枕边,一夜无梦。
第二天,杨进北正常上班。
工作室里的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下午,她处理完手头最紧急的几个案子,跟金欣交代了一声,便提前离开了工作室。
她和周晶约好了,在市中心的一家网红餐厅吃午饭,然后去逛街。
餐厅里,周晶看着对面慢条斯理地切着牛排的杨进北,终于还是没忍住:“再说说那个兵哥哥,到底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让你说叛变就叛变了。”
杨进北放下刀叉,喝了口柠檬水,将她和王知南从相亲到决定“合作结婚”的始末,再次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周晶。
这是为了应付父母,达成的一种“契约式婚姻”。
周晶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眼神看着她。
“杨进北,我上次就没搞明白,现在觉得你真是疯了?”周晶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意味,“电视看多了你?为了堵住你爸妈的嘴,你就拿自己一辈子的幸福去赌?你明明可以再坚持两年的,他们还能真把你怎么样不成?”
“你不懂,晶晶。”杨进北苦笑一声,“我太了解我爸妈了。他们爱我,尊重我的事业,但在结婚这件事上,他们就像被附了身一样,和全天下所有的父母,统一化身成了固执的鱼,油盐不进,根本说不通。我不想再因为这件事,和他们无休止地内耗下去。”
“所以你就拿自己的人生开玩笑?”周晶的声调拔高了几分,“结婚呀,你知道结婚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的生活里,会凭空多出一家子人,多出一堆你根本不想应付的破事。意味着你再也不是自由的,你做任何决定,都得考虑另一个人,另一个家庭,你会被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磨掉所有的棱角和热情。”
周晶的话,杨进北也不知道不知道,此时句句都扎在她的心上。
她无言以对。
因为她知道,周晶说的,都是对的。这些风险,她比谁都清楚。
不可能人人都会像她一样,遇到那样的狼心狗肺的却知道拿钱维持家庭的男人。
所以她选择走上这条路,真的是因为父母吗?还是说,在她那颗理性的坚硬的外壳之下,也隐藏着一丝对婚姻的好奇,对亲密关系的渴望?
她看着周晶眼中那抹因失望而起的痛心,忽然觉得有些疲惫。
她端起桌上的饮料,学着周晶轻轻晃了晃,一口闷下去。
她将杯中饮料一饮而尽,然后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轻声说道:“哎,真的疯了,就像说谎,先说一个,就会不停的无数个。不过那个王知南,他看起来真的还不错。”
“别什么都只看表面或者某个细节,你和姓赵的分手,说从此水泥封心,万一碰到了一个真的会用水泥封了你的人呢?”
“咦,别诅咒我……”
“错了错了,呸呸呸!”
王知南确实不错。
但此刻,他的处境却非常糟糕。
执行任务的第五天,他们终于和那支非法越境,意图不明的武装小队,在一条狭窄的雪谷中迎面遭遇。
白茫茫的雪地上,双方人马相隔不足百米,黑洞洞的枪口遥遥相对,空气中弥漫着一触即发的火药味。
按照交战规则,在未明确对方意图前,需先进行喊话和交涉。
王知南和他的直接上级张营长,在几名战友的掩护下,向前走了三十米,停在了极限安全距离。
对方也走出来两名军官,其中一人满脸络腮胡,眼神凶悍,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长串话,语气傲慢而挑衅。
张营长皱了皱眉,回头看向随行的翻译:“他们说,这里是他们的传统狩猎区。”
“放屁!”张营长火气上涌,“什么时候变成狩猎区了?告诉他们,他们已经严重侵犯我国主权,立刻退出边境。”
络腮胡军官听完翻译,发出一阵嚣张的大笑,随即又用俄语说了一通话,内容更加不堪入耳。
王知南在军校时除了英语,辅修过俄语和阿拉伯小语种,是全营公认的“外语通”,此刻他听着对方污秽的言辞,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不等张营长询问,他直接上前一步,用一口流利而冰冷的俄语,字正腔圆地回应道:“你们已经越界,我方最后警告一次,立刻带上你的人,立刻撤回,否则,后果自负。”
他说完话,络腮胡军官的笑声戛然而止,脸上露出惊讶的神色,显然没料到这支队伍里,竟有人能如此流利地与他对峙。
双方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对方另一名一直沉默不语的军官,突然用带着浓重口音的阿拉伯语,低声对络腮胡说了句什么。
这一次,连王知南的眉头都蹙了起来。
他隐约听到了“人质”、“拖延”之类的词,心中警铃大作。
他立刻低声对张营长说:“营长,情况不对,他们可能不是普通的越境人员,语言很杂,意图不明,他们在拖延时间。”
就在这时,意想不到的冲突爆发了。
对方队伍里,一个年轻的士兵似乎是太过紧张,手指不小心碰到了扳机。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了雪谷的死寂!
子弹擦着张营长身侧的雪地飞了过去,激起一捧雪沫。
“卧倒,隐蔽。”
王知南反应极快,一把将张营长扑倒在地。与此同时,己方阵地里,所有战士的枪口瞬间抬起,保险被齐刷刷地打开,清脆的“咔哒”声在山谷间回响,肃杀之气,瞬间弥漫开来!
一场血腥的正面冲突,已然悬于一线。
络腮胡军官也被这意外的枪声吓了一跳,他惊慌地回头用阿拉伯语大声呵斥着那个走火的士兵。
王知南趴在雪地里,紧紧握着枪,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听懂了那句呵斥,那不是在责备,而是在下达某个指令。那句话的意思是:“蠢货,还没到动手的时候!”
这意味着,他们有预谋,有更深的目的。
王知南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对方阵地,目光越过那些紧张的士兵,落在了他们身后更远处的山脊上。
肯定有什么被忽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