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进北看着王知南的谄媚话，翻了个白眼。
聪明的男人，在自知理亏，并且有求于你的时候，总是会表现出最大限度的顺从。
但这并不能让她感到丝毫的轻松。
她懒得再回复，将手机扔到一旁，开始强迫自己，将注意力从这些乱七八糟的男女之事上，转移开来。
工作。
只有工作，才是她最熟悉最可控最能带给她安全感的领域。
在那个由专业知识和理性分析构建的世界里，她永远是冷静的主宰者，是手握手术刀的医生，而不是那个亲个嘴就搅得心神不宁的愚蠢的女人。
第二天，杨进北起了个大早。
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家吃完母亲准备的早餐，就匆匆地赶去了工作室。她需要用海量的工作，来填满自己思维的每一个缝隙，让自己不要被情感困扰。
一到工作室，她就立刻进入了高速运转模式。
她先是给何英打了个电话。电话那头，何女士的声音，依旧充满了焦虑和疲惫。
“杨老师啊，小雅她还是那个样子。”何女士叹着气，“不说话，也不吃饭，就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跟她说话，她也不理。这眼看就要开学了，我真是急得嘴上都起泡了。”
“何女士，您先别急。”杨进北的声音，冷静而专业，“孩子出现这种情况，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好转的。我建议，您最好还是先带她去市里的精神卫生中心，做一个全面的评估。我这里会根据结果进行药物治疗和结合心理疏导，可能会有更好的效果。”
“去医院？”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变得警惕起来，“会不会太刻意了，我不太想让她去那里，而且她去那里，别人怎么看她，。”
又来了。
又是这种该死的把面子看得比孩子性命还重要的愚蠢的逻辑。
杨进北感觉自己心里那股压抑了一夜的火气，又开始往上冒。
但她还是强迫自己，耐着性子解释：“何女士，不管是抑郁症还是其他方面的问题，它是一种疾病，不是说说话就解决，是需要科学的治疗。而且，即便是精神病，她也没有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她有权利去被救治，医院会对患者的隐私，进行严格的保密……”
然而，无论她怎么解释，何女士都固执地，拒绝了去医院的提议。
“杨老师，我相信您的专业能力。”她用一种近乎道德绑架的语气说道，“您一定有办法，在家里，就把我女儿给治好的，对不对？多少钱都行，可以吗？”
杨进北沉默了。
她知道，跟一个活在自己逻辑闭环里的人讲道理，是徒劳的。
“这样吧，何女士。”她深吸一口气，做出了让步，“我下午三点左右，过去家访一次。我需要先看到孩子目前最真实的状态，才能判断，下一步该怎么做。”
挂了电话，杨进北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真希望全国推广父母月考，每个月通过考试进行评估，半年里三次以上不合格的回收父母权利，下一次考试成绩达标了再返还权利。
真的好无力和悲哀。
与此同时，王知南正在她家里，扮演着一个“二十四孝”准女婿的角色。
他知道自己理亏，所以一整天，都表现得格外殷勤。
帮着顾敏敏择菜，陪着杨涛下棋，把家里能修的不能修的好的坏的物件全部检查了一遍，顺手交了一年水电费。
两位老人看着女婿这副懂事体贴的样子，终于也吃上了有女婿的快乐了，胡敏敏几次偷拍王知南干活的样子发到家族群，还假装写上「知南八点就来，一来就干活到现在，国家培养的就是好」。
惹来家族群里兄弟姐妹的追捧……
捱到下午，他想着去接杨进北就先离开了。
去接杨进北之前，他先约了另一个发小，黄正明。
黄正明和乔林不同，他是个性格沉喜欢待家里的男人。他也在部队，不过是在机关单位，而且调回了本省，每个月能回家四次，工作和家庭相对稳定。
结婚六年，女儿四岁，妻子是一名小学老师。在他们这群发小里，黄正明是走着一条符合世俗期待的样本生活，当然他自己也愿意。
王知南觉得，自己现在，非常需要和这样一个过来人聊一聊。
茶馆里，烟雾缭绕。
黄正明看着自己这位一脸心事重重的老友，给他倒了杯茶，笑着问道：“怎么了，南哥？不是听说你刚领证，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吗？怎么看着，跟打了败仗似的？”
王知南苦笑一声，将自己和杨进北的情况，简单地说了一遍。只说是，自己担心，未来聚少离多的生活，会影响他们之间的感情。
“我就是有点没底。”王知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我怕，自己会重蹈覆辙，她又那么优秀。”
“聚少离多，肯定是会出问题。”黄正明一针见血地说道，“再深的感情，也经不住时间和距离的消耗。你看咱们大院里，那些军嫂，哪个不是一个人，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一支队伍？”
王知南的心，沉了下去。
“但是，”黄正明是懂得做思想工作的，他看着他，眼神认真，“出不出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聚少离多，而在于，你们俩的目标，是不是一致的。”
“目标？”
“对。”黄正明点了点头，“我跟我媳妇，结婚前就聊得很明白。我的目标，是在部队里，干出一番事业。她的目标，是安安稳稳地教书育人，等我们决定要生孩子了，她负责把我们的女儿，培养好，我负责使劲赚钱给她俩花。我们俩，都知道对方想要什么，也愿意支持对方去实现自己的目标。”
“所以，她不会抱怨我加班，不会抱怨我没时间陪她。因为她知道，我做的每一分努力，都是为了我们这个家。而我，也从不干涉她的工作，全力支持她的教育理念。因为我知道，她能有自己喜欢的事业还能心无旁骛去做，是对我的最好的支持。”
“说白了，婚姻，就是一种供需关系。你需要的，是后方的稳定和精神的支持。她需要的，或许是你的保护，你的责任感，又或者，是你带给她的情感上安全感。只要你们俩，能持续地，为对方提供这种核心价值和情感供养，那不管你们是天天见面，还是一年见一次，这关系，就散不了。”
黄正明的一番话，就这样简单的解了王知南心中的惑。
供需关系。
目标一致。
他忽然就想通了。
他和杨进北，不正是这样吗？
他需要一个能理解他事业，不需要他时刻陪伴自己能安心戍边的妻子。而杨进北，需要一个能为她抵挡外界催婚压力，能尊重她独立空间的丈夫。
他们的需求很契合。他们的目标，也高度一致。本身两个人就是想通过这场合作，让彼此的生活，变得更清净，更专注。
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的结合，简直是天作之合。
只要他不犯浑，不越界，严格遵守协议，那这场“交易”，就不会出错。
想到这里，王知南的心，总算安定了下来。
可紧接着，一个新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他怕的，不是交易出错。
他怕的，是自己会当真。
他会跟自己来真的吗？
这个问题，像一个幽灵，在他脑海里盘旋。
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改变了对她的态度，他想要更多。他想要成为她的爱人，想要她也对自己提出情感需求，撒娇，吵架，亲吻。
可是，她呢？
她会跟自己来真的吗？
王知南想起她那双永远清醒理智的眼睛，想起她发来的那段冷冰冰的划清界限的文字，心里又是一阵没底。
人，真的能做到，极致的冷静和理智吗？
“正明，你说人能做到无欲无求吗？”
“不可能，和尚都偷偷吃肉。”
“那人会在婚姻里像上班下班那样吗？”
“嗯？……”
三点，守时的杨进北出现在了何英家门口。
她此刻，已经将自己所有的个人情绪，都打包封存了起来。她只想做好自己专业内的事情。
她相信，当工作完成时，那种巨大的无可替代的成就感，足以冲淡一切因为爱情而产生的不必要的烦恼。
她按响了门铃，心里已经准备好，面对何英这样的父母，对孩子有些想法但固执的父母，是一场艰难又漫长的口舌之战。
摁了五六次门铃，门被缓缓打开。
开门的，不是何英，而是那个穿着睡衣、头发散乱、眼神空洞的女孩，令人震惊的是手在滴血。
眼前这个场面，看来是在尝试自残了。
虽然她专业素养在那里，却让她在最短的时间内有一些冲击，她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空洞像个破碎娃娃一样的女孩，心里虽然慌得一批，但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绝对的镇定。
小雅显然没想到，开门的会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