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原本是不想开门的。可门铃声和敲门声,却像催命的符咒,一遍又一遍,孜孜不倦地响着,敲得她心烦意乱。
她只想让那个烦人的声音停下来,所以,她拿着刚刚划破自己手臂的水果刀,走了过来。
她想用这种方式,吓退门外的人。
可她看到的,却是一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温和笑意的脸。
杨进北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手里的刀上,也没有去看她手腕上那道还在渗血的浅浅的伤口。她的目光,只是专注地,看着小雅的眼睛。
“小雅,是我。”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一片羽毛,落在了女孩紧绷的神经上,“我路过,想上来看看你。可以请我进去坐一小会儿吗?”
她的语气,自然得,就像是在跟一个许久未见的老朋友打招呼。
小雅握着刀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她没想到,对方的反应,会是这样。
没有尖叫,没有惊恐,没有指责。
就在她这片刻的犹豫中,杨进北动了。
她的动作,快如闪电。
她没有去抢那把刀,因为她知道,那样只会激化对方的情绪。她只是往前跨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小雅后退的路。
“你的手,好凉。”她伸手去牵那只流血的手。
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那温度,通过皮肤的接触,似乎传递给了小雅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暖意。
小雅愣住了。
就在她愣神的这一秒,杨进北另一只手,已经迅速地,握住了她持刀的手腕。她没有用蛮力,而是用了一种巧劲,顺着女孩手腕的纹路,轻轻一捏。
小雅吃痛,手一松。
那把沾着血的水果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杨进北迅速地,用脚将刀踢到了墙角。然后,她才松开了女孩的手。
整个过程,不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俩人进了屋,关上门,杨进北把灯打开,把掉地上的刀拿进了厨房,放到了柜子最上面。
此时她才发现自己手掌边有一道细长的伤口,黏湿的血和火辣辣的疼痛,再被发现之后痛感瞬间传来。
她顾不上自己,用纸巾缠了一圈后,先去查看她的伤势。
还好,伤口很浅,只是划破了表皮。
“你坐好,我们先包扎一下。”杨进北看着女孩那依旧空洞的眼神,用平静的语气说道。
人没有反抗,她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任由杨进北将她按在沙发上坐好。
等找到了医药箱。她先是用碘伏,小心翼翼地,为小雅手腕上的伤口消毒,然后,贴上了一块创可贴。
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始处理自己手上的伤口。
她的伤口,比小雅的要深一些,血流得也更多。她用棉签,将伤口周围的血迹擦干净,然后,同样用碘伏消毒。
那刺骨的疼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的动作,却始终沉稳有序。
处理完一切之后,她拿起了手机,拨通了何英的电话。
“何女士,是我,杨进北。”她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很平静,“我现在,在您家里。我希望您能立刻,马上,放下您手头所有的事情,回家一趟。”
电话那头的何女士,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
在杨进北的再三催促下,她才火急火燎地,答应马上赶回来。
挂了电话,杨进北给自己手上的伤口,也贴上了一块大号的创可贴。
她抬起头,看到小雅,正怔怔地,看着她手上的那块创可贴。
那空洞的眼神里,似乎,有了一丝微弱的、复杂的情绪波动。
半小时后,何女士像一阵风一样,冲进了家门。
她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诡异而平静的画面。
她的女儿,那个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跟她说过一句话的女儿,正坐在沙发上,小声地,和杨进北老师,说着些什么。而杨进北老师的手上,贴着一块刺眼的创可贴。
何英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充满了怒火和焦虑的心,在这一刻,忽然就软了下来。
能说话就好。
能说话,就好。
这段时间,她虽然嘴上固执,但私下里,也看了大量的关于抑郁症的书籍和资料,也偷偷地,在网上匿名咨询过好几位医生。
她知道,女儿的病,有多严重。她也知道,自己当初的行为,有多愚蠢。
她只是拉不下面子,承认自己的错误。
“杨……杨老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和哽咽。
“您回来了。”杨进北站起身,朝她点了点头,“晚饭,还没吃吧?”
何英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就麻烦您,去做顿饭吧。”杨进北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对自己家里人说话,“我和小雅,都饿了。”
何英看着眼前的一切,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点头,转身走进了厨房。
她厨艺不错,很快厨房里,就传来了切菜声,和抽油烟机的轰鸣声。
而客厅里,杨进北重新坐回小雅身边,跟她聊起了她最喜欢的一位漫画家的新作。
一个小时后,一桌丰盛的香气扑鼻的家常菜,摆上了餐桌。
那顿晚饭,吃得异常沉默,却又异常和谐。
何英不停地给杨进北和小雅夹菜。小雅虽然吃得不多,但至少,她拿起了筷子。
吃完饭,杨进北又陪着小雅,聊了一会儿。直到六点多,看女孩的情绪,已经基本稳定了下来,她才起身告辞。
何英千恩万谢地,将她送到小区门口。
“杨老师,今天……今天真是太谢谢您了!”她拉着杨进北的手,声音里充满了感激和愧疚,“您手上的伤……医药费,我……”
“没事,何女士,一点皮外伤。”杨进北打断了她,“您现在最重要的,不是关心我的手,孩子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只用抑郁症或者某个症状来解读,你要多观察多注意,你会很辛苦,但是没办法,你是她妈妈。”
俩人又聊了几句,何英就进去了,杨进北站在路边,准备打车。
晚风吹来,带着一丝凉意。她抬起那只受了伤的手,感觉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就在准备抬手拦车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进北?”
杨进北一愣,回过头,看到了王知南和另一个男人正从不远处,并肩朝她走来。
“老公。”
反应极快的一声老公把王知南喊的头皮发麻。
王知南显然也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她。他快步走到她面前,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惊喜。
为了维持他们新婚夫妻的关系,尤其是在自己兄弟面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伸出手,拉起了她的手。
杨进北当然知道,自己应该配合。
可是,不巧的是,王知南拉起的,正好是她那只,刚刚被水果刀,划了一道口子的手。
他温热的带着薄茧的掌心,正好,覆在了那块大号的创可贴上,还下意识地,用力握了一下。
“哎呀——!”
一股钻心的、火辣辣的疼痛,瞬间从手背,传遍了她的全身。
杨进北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那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王知南心中所有的惊喜和重逢的喜悦。
他看着杨进北那张瞬间皱成一团痛得龇牙咧嘴的脸,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干什么了?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低头一看,才发现,杨进北那只白皙的手背上,赫然贴着一块硕大的与她肤色格格不入的创可贴。
她受伤了?
陷入情感中的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媳妇受伤了,送她去医院。
于是,在一旁的黄正明,和当事人杨进北,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王知南已经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举动。
他往前一跨,手臂一揽,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就将杨进北,整个人从地上拦腰抱了起来。
“走,去医院!”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而显得有些嘶哑。
杨进北感觉自己一阵天旋地转,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悬在了半空中,被一个坚硬的带着浓浓男性气息的怀抱,给牢牢地禁锢住了。
这个人到底有什么毛病?他为什么还在这里,怎么还不回部队去?做什么事情这么毛手毛脚的,她直接炸了。
“王知南,你是不是有病啊?”她气得浑身发抖,也顾不上什么体面和形象了,用那只没受伤的手,就朝着他那张焦急的脸上,狠狠地抓了过去,“你是不是傻?我是手受伤,手!不是脚断了!也不是要死了,去什么医院?你快放我下来!神经病啊你!”
她的指甲长,但因为愤怒,也带上了几分力道。几道清晰的红痕,瞬间就出现在了王知南的脸颊上。
王知南脸上吃痛,那股上头的热血,总算冷却了一些。他有些手忙脚乱地,将怀里这个像只发怒的小野猫一样的女人,给重新放回了地上。
他站在一旁微微屈身,看着她那张气得通红的脸,又摸了摸自己脸上那火辣辣的抓痕,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而一旁的黄正明,实在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赶紧用手捂住嘴,但那不受控制地抖动的肩膀,已经彻底出卖了他。
他觉得,眼前这场面,实在是太有意思了。王知南以前不这样的啊,是不是在边防呆久了脑子出问题了?
杨进北也听到了他的笑声,感觉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她狠狠地瞪了王知南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转过身对着那个还在努力憋笑的黄正明,露出了一个礼貌而尴尬的微笑:“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我是杨进北。”
“你好你好,嫂子,”黄正明立刻收敛了笑意,站直了身体,郑重地朝她伸出手,“我叫黄正明,是南哥的发小,我俩同年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