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她听完杨进北轻描淡写的解释后,先是把那个伤害女儿的案主,在心里骂了个狗血淋头。
随即,又开始心疼地,数落起自己的女儿来。
“你说你!你图什么啊?!为了别人家的孩子,把自己弄得一身伤,你是个心理医生,不是个保镖。万一那孩子划的不是你的手,是你的脸,你怎么办?你明天还怎么见人?!”
胡敏敏一边骂,一边小心翼翼地,拆开那块已经有些渗血的创可贴,重新给她消毒上药再换上一块新的。
动作轻柔得怕弄疼了孩子。
杨涛在一旁,听着也心疼。他走过来,安慰自己的媳妇:“行了行了,别骂了。社会需要小北这样的人。她这是在做好事。”
等胡敏敏骂骂咧咧地,下楼去药店买更专业的防水创可贴时,杨涛才在杨进北身边坐下,收起了刚才那副大度的模样,也学着胡敏敏的样子,苦口婆心地对女儿说道:
“小北啊,爸知道,你的工作,很有意义。但是,作为父母,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你平平安安的。我们不愿意看到你受一点伤。别说是被别人弄伤了,哪怕是你自己切菜切到手,我跟你妈都得心疼半天。”
杨进北看着父母这副样子,安慰完妈妈,又安慰爸爸,感觉自己的脑袋,嗡嗡嗡地疼得更厉害了。
她拖着疲惫不堪的身心,回到房间,把自己重重地扔在了床上。
她感觉,自己快要被这些充满了爱的沉甸甸的情感给压垮了。
就在她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了一下。
她烦躁地拿起来一看,是王知南。
她本不想理会,可那条信息,却成功地,勾起了她的好奇心。
“我不同意。”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没头没尾,莫名其妙。
杨进北皱着眉,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这是在回复自己下车前在车上赌气说的换绿本的话?
她气不打一处来,正准备把他拉黑,第二条信息又跳了出来。
“事不过三。今天,是我第二次,让你感到不舒服。我向你保证绝对不会再有下一次了,相信我。晚安。”还带一个红心表情包。
杨进北看着直翻白眼,然后她那压抑了一晚上的火气,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她飞快地,在键盘上敲下了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不要学会了打字,就乱发信息。”
信息发送成功,手机一扔,睡觉。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王知南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句带着浓浓“嫌弃”和“炸毛”意味的回复,不但没有生气,反而,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抱着手机像个傻子一样,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以至于,隔壁房间的王卫国和刘岚,都被吓了一跳还以为儿子出了什么事。
王知南心里很开心,她还会怼他,还会跟他发脾气。
这就说明,她没有真的把他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可以随时替换的对象。
看来他俩还有戏。
一种属于男人对两性关系最原始的充满征服欲的判断,在他的心里迅速地生根发芽。
他觉得自己捡到宝了。杨进北,就像一座蕴藏着无尽宝藏的冰封的雪山。她外表冷硬,理智,浑身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
但只要你足够有耐心,足够真诚,愿意去融化她外层的冰雪,你就会发现,这个人特别有意思,全是宝藏。
他忽然,就有了那种久违的想要谈恋爱的感觉。
不是为了完成任务,不是为了应付父母,而是发自内心的,想要去了解一个女人,走进她的世界,分享她的喜怒哀乐,并且让她也完完全全地属于自己。
这个念头,让他兴奋得一夜都没怎么睡好。
和王知南的彻夜难眠不同,杨进北这一晚睡得迷迷糊糊却又意外地沉。
她太累了。
身体上的疲惫,和精神上的高度紧绷让她的大脑强行进入了休眠模式。
但睡得不好的后遗症,第二天一早就显现了出来。
她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双因为睡眠不足血液循环不畅而导致微微发肿的卧蚕,简直欲哭无泪。
今天晚上,可是她和王知南的结婚家宴,她怎么能顶着这样一副憔悴的样子,去见那些三姑六婆?
她认命地,从冰箱里拿出两个冰袋,用毛巾包着,敷在了眼睛上。
冰凉的触感,让她那有些混沌的大脑,清醒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时间,还早。
虽然今天的主题是“家宴”,但她不想错过早上的工作会议。离开学越来越近了,工作室的业务,也进入了一年中最繁忙的阶段。
最近这两天,为了领证那点破事,她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很多工作都压在了李月彤和曹瑞的身上。
她心里过意不去。
冰敷了十几分钟,眼下的浮肿,总算消退了一些。她飞快地化了个淡妆,遮住那点淡淡的黑眼圈,然后趁着父母还在厨房里忙活,便像个做贼一样蹑手蹑脚地,溜出了家门。
她需要工作,只有工作才好玩。
到了工作室,她立刻召集所有人,开了一场简短而高效的晨会。大家迅速地,过了一遍近期的几个重点案例和接下来开学季的工作方案。
会议刚结束,前台的金欣就敲门进来说,何英顺路带着小雅来了。
她跟何英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比如,如何创造一个安全无压力的家庭环境;如何用非暴力的方式,与孩子进行有效沟通;以及最重要的一点无条件的接纳。
送走母女俩,李月彤凑了过来,低声地跟杨进北分享着她打听到的八卦。
“北姐,你知道小雅他爸爸吗?”李月彤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鄙夷,“他爸跟小三住在一起,还生了个儿子,都三岁多了。”
“嗯?为什么不离婚啊?”
“她妈不肯离婚。我听说,初衷是为了能多分点财产,把房子保住留给小雅。但我觉得,她肯定把这种压力,都转嫁给孩子了。不单单是那天在教室里那一顿骂,平时在家里肯定也没少拿‘我都是为了你’这种话来给孩子施压。”
杨进北点了点头,神情有些凝重。
这些情况,她昨天在家访的时候,就已经了解到了大概,但不知道小三生了孩子。
“我昨天,已经跟她说了。”杨进北说道,“她如果不想离婚,那就必须接受现状,停止对孩子的抱怨和说教。成年人自己选择的路,就得自己承担后果,至于她那个老公……”
杨进北伸了伸懒腰。
“等她什么时候想通了,愿意拿起法律的武器,来保护自己和孩子了,我可以给她介绍我的一个同学,是专门打离婚官司的,很厉害的。”
两人都忍不住,为小雅的遭遇感慨了一番。
杨进北心里很清楚,她做的虽然是青少年心理咨询,但百分之九十的问题,根源其实都在家庭。
她面对的,永远不是一个孤立的孩子,而是一个病态的需要被系统性治疗的家庭。
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已经是中午了。
杨进北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才想起去看手机。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她爸妈打来的。
她心里暗道不妙。
果然,她刚准备回拨过去,王知南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喂,杨进北吗?”电话那头,传来王知南那低沉而熟悉的声音,“你在工作室?”
“嗯,你怎么……”
“爸妈找不到你,很着急,怕你悔婚逃跑了。”王知南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你先忙,忙完了出来就行,我在你们工作室门口的咖啡馆等你。”
挂了电话,李月彤就一脸八卦地,凑了过来。
“谁啊?你新婚老公吗?”
杨进北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处理手头的报告。
他来了,就在楼下的咖啡馆。
她加快了手上的速度,将最后一份报告处理完毕,保存,发送。
然后,站起身,对李月彤和曹瑞说道:“我下午请个假,工作室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快去吧!”李月彤朝她挤了挤眼睛,“别让人家等急了!”
杨进北拿着包,走出了工作室。
当她走进那家楼下的咖啡馆时,一眼就看到了他。
他果然,坐在靠窗的位置。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没有喝咖啡,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
他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人,虽然有其他人,但是气质太独特了,从发型到体态一看就是当兵的,与咖啡馆里慵懒的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还挺好看的。
杨进北在脑子里扇了自己一巴掌“神经病啊杨进北,昨天才嫌弃人家,今天又开始犯花痴?”
他似乎是感觉到了她的注视,转过头来。
当他看到她时,那双总是深邃的眼眸瞬间就亮了。
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也没有做出任何亲昵的举动。他只是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她,然后朝她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安抚性的微笑。
她走了过去,“抱歉,让你久等了。”
“没事,我也刚到。”他很自然地,将自己面前那杯没动过的水,推到了她的面前。
杨进北看着那杯水,又看了看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这个男人,在被她严词警告,划清界限之后,真的,就做到了极致的克制和尊重。
他没有再给她打电话催促,没有直接冲到她的办公室,更没有做出任何会让她感到不适的亲昵举动。
这种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尊重,比任何华丽的辞藻和殷勤的举动,让她没那么反感了。
很好,请继续保持。